68. 终战

作品:《救世主剧情加载中

    云开雾散,曙光破窗而入,映亮案上一缕寒芒。


    “嚓——”


    一下又一下,糙石擦过剑身,往来复去。清亮的酒液染浊,又被白帕拭去。阿也揽剑自照,与那双平静的赤瞳相对。


    很久不曾磨过这把剑,所以也不曾注意剑身凹槽里那些晦涩的字符并非饰纹,而是仙族铭文。


    不过现在她知晓了,那是两个简单的字,是这对袖剑,或是那把剑的名字——长生。


    但还是有许多不知道的事。


    譬如当年白敬以此为生辰礼赠予她的时候,是想着她能活得再长久一些,还是为仙族效力的时日再多一些。


    又譬如,白闲从战场上捡回剑身碎片时,是否预料到有一天会再次打磨重铸,借他人之手送出这份生辰礼。


    抚过剑身凹槽,阿也想起替华烨度过十六岁的那一晚,宴席从山顶摆到山脚。她应付完宾客,回到小楼,被大包小包的礼物塞得无从下脚,好不容易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对着礼单贴上标识,在角落里发现这一对简朴的袖剑。


    这是谁送的?彼时,她找不出答案,于是抽剑出鞘,寒光照出眼底的另一个自己,疲乏一扫而空,心想,暂且留用,待日后再还给华烨。


    原来不必还,阿也无声笑笑,这剑,本就是送给她的。


    “咚咚。”门又被人叩响,以舒缓的节奏。


    收好案上东西,阿也扬眉,“请进。”


    殷珅推开门,脊背挺得笔直,似乎又变回那个说一不二的魔君,“孤为你准备了最后一份大礼。”


    一列女婢呈着托盘鱼贯而入。


    玄衣、纁裳、素纱中单……饶是阿也,也认不全如此繁复的服饰,光织纹就有十二种图案,只识得日月星辰和龙凤火山。


    “伺候魔君着冕服。”殷珅吩咐道。


    阿也乖顺地起身,抬起手,看着自己被套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料,袍裾交叠,仿佛披甲戴盔,再配上金钩玉环,更是坚不可摧,且袖口的赤焰火纹,一针一线,毛丝颂顺,绝非一日之功。


    他到底准备了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两百年?阿也与殷珅对视,分明近在咫尺,他的眼神却十分遥远,像是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她知道那是谁。


    炉中的安神香熄了又续,在第三根燃至一半时,终于穿戴完毕。此时天光大亮,阿也几乎认不出自己。


    “退下。”殷珅摆手,遣散了女婢。


    熊熊火光照亮了这座偏殿,比天外的新日更加耀眼。殷珅手掌暗红长刀,刀柄处的龙头微微震颤,发出哀鸣。


    其实他本没必要做这些。


    但将刀柄塞入阿也手中的瞬间,这个鳏夫仿佛终于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使命,长舒一口气。忽然,白发横生,皱纹爬满那张年轻的脸,刹那间,像是过了两百年。


    “你……”阿也睁大了眼。


    “魔君自古以寿养刀,不过你无需担心这些。”殷珅笑了笑,低声道,“去吧。如果四域终将灭亡,那就让它,亡得漂亮些。”


    头顶的太阳依旧温吞,不掩阴云。万千锁链切割天幕,大片耀斑闪烁,照亮了边界线上齐整的尸傀,如同齐聚的黑蚁。脚步声轰隆如雷,震碎山石,渣滓滚入深海,被翻涌的白浪吞没。


    草木在瘴气侵蚀下迅速干枯、破碎,被劲风撕裂,形成漆黑尘暴,飞沙走石,向着紧闭的红莲袭来。


    “砰!”


    巨大的双耳四足鼎从天际降下,笼罩整片五州,鼎身被紫火围绕,浮雕所刻的盘龙在雷纹游动,合力抵御瘴气,坚不可摧。


    灵族至宝,参昴鼎。


    “你放心去罢,其余的,交给我们。”祁隐深深颔首。


    话音落下,无数身影在鼎口显形,衣着各不相同,或人或妖,或灵或魔,皆是神色肃正,亮出利器。


    或许曾有过嫌隙,但此时此刻戮力同心,共同迎接这最后一战,甚至破釜沉舟,死不足惜。


    视线粗略扫过那些面孔,停在鼎口双耳之上,金乌正站在戚晓肩头,仰头长鸣,储备多时的火热倾泻而下,将横扫而来的风雪尽数消融。


    阿也点点头,腾身而起,飞入茫茫高空。


    疾风削脸而过,她心知肚明,这一战的关键,既不在于瘴气或尸傀,也不取决于灵鼎与紫火,而是万般皆系己身。


    掌心滚出炙热火光,阿也执刀劈开阴云,在四溅的冰屑之中,见到了一身华服的仙君白闲。


    “这一身很衬你。”白闲含笑道,抬手间,背后数百冰龙探出阴云,在身边盘旋。


    雪羽从天空飞向大地,翻越巍峨山峦,席卷广袤森林,笼罩无边海洋。


    烈火冲破海洋的封锁,焚烧无边绿意。滚滚黑烟之中,光影纵横,金铁争鸣。


    这是旧神与新神的战争,无所不为,无所不至,无所不用其极——


    唯有死亡才能终止。


    五州悍然升起又猝然塌陷,仿佛位于起伏的浪潮之上,黑色的瘴气与花白的灰烬交汇,像两条互相噬咬的阴阳鱼。


    鼎身之下,紫火与冰剑对抗。擦肩而过的刹那,殷珅掀开那张硬木面具,森然一笑,“我说这招式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你。你品行有愧,沦落至今,也算报应。”


    鼎身之上,戚晓额角青筋暴跳,手中贝珠绽放万千光华,护住金乌飞向天际。


    瘴气的攻势愈发凶猛,体内元力层层激荡,终于超出极限。戚晓喷出一口血,不得不倒退几步,被人扶住,回头却见到一双相似的桃花眼,错愕道,“你……”


    “让我们来。”云欢沉声道,身后众弟子颔首,腰间相同的令牌熠熠闪光,卷云纹里一朵盛放的青兰。


    晦涩的咒语中,血流汇聚成花,缓缓舒展三叶七瓣,托着金乌升空,受瘴气的阻挠而减缓。


    将停之际,云欢挥出七尺软鞭,十二节精铁逐一衔扣,力量层层传递至尾端——


    “师姐!”


    高亢的鸣叫声里,赤喙鸾鸟振翅起飞,一对三趾爪扣住金乌,终于冲破阻碍,逼近那轮旧日。瘴气不甘心地纠缠上来,化作一根根触手,捆住鸾鸟拍打的羽翅,试图拖回地面。


    关键时刻,命格骤然消散。凌栾切开手腕,洒出一片血光,逼退瘴气,背后双翅大展,她徒手撕开束缚,举起金乌。


    “欲清瘴气,必毁烛龙夜目。幸得金乌,天性至纯,自然相克。”祁隐的叮嘱在耳畔回响。


    皮肉被烈焰灼烧,发出滋滋声,七彩翎羽被烤得卷曲焦黑,凌栾死死盯着那轮旧日,用尽全力伸出手。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但在真切地触及之前,最后一片翎羽打旋飘下,凌栾无力坠落,如同折翼之鸟,眨眼间,落入一片挥洒的银光之中。


    这一次,席子瑞接住了她。


    熟悉的温度令凌栾睁开眼,一怔,“你……”


    “我当然不怕瘴气咯,好歹吃了那么多苦呢。”席子瑞轻笑,风吹开鬓发,露出一缕白色,“总得有点好处不是?”


    他扶起凌栾,二人共擎银漆长矛,挑下那颗死去多时的眼珠。


    旧日陨落了,但新的太阳正在升起。


    “你总是能令吾感到惊喜。”


    视线扫过那轮新日,又落回虚幻的火中。白闲擦去唇边血迹,笑意盈盈。


    火光逐渐萎靡,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满身血迹。阿也掂了掂手中的暗红长刀,暗自苦笑,磨合的时间还是太短,反倒让白闲弥补了剑技上的差异。


    岂料下一瞬间,白闲调转剑尖,对准自己心口,寸寸逼近,又陡然一转。他放下无铭,改为用手轻抚胸口,怜惜道,“吾不舍得。”


    回应他的是一记更加凶猛的斩切。


    “咔——”白闲举剑相迎,火星四溅。剑身冰刺陡生,又被阿也徒手掰裂。血染红刀身,刀柄处的龙头发出愤怒咆哮,召来赫赫风雷。


    电光爆闪,长刀与旧剑被双双击飞,两人之间,只剩最简单的拳脚,一下又一下,砸出沉闷的声响。


    白闲连连后退,率先撤离,于是又取火为刀,引水为剑,火莲和冰龙对撞,白气翻滚如云,打得天崩地裂,余波震荡,激浪三千尺。


    “第一步既成!”


    见金乌发力逼退瘴气,祁隐欣喜过望,十指翻飞,结出印诀,身后显出七宝妙树的虚影,罩住鼎身,开枝散叶。


    正待凝实,一团白光袭来,周遭温度骤降。祁隐动作一滞,眼睁睁看着白光在眼前放大,好在紫火先一步抵达,撑开弧形结界。


    “轰——”白光骤然爆裂,幽蓝色的寒气四处蔓延,开出朵朵冰花,又迅速融化,化作淅淅沥沥的雨,冲刷黑红污迹。


    水火翻涌,殷珅迈步而出,面色阴沉,“果然品行有愧。”


    “他的目的已然达到了。”祁隐叹息。尽管殷珅拦下了致命一击,但七宝妙树三分之二的冠幅被霜雪封冻,失去生机。


    “我来助你!”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祁隐回头,见到神色坚定的华谏,他双手捧着那株幼树,虽然瘦小,却散发着同出一源的威压。


    “爹。”华谏小声叫道。


    祁隐一下红了眼眶,嘴唇颤动,好不容易挤出话来,又被殷珅抢了先:“欸!”


    但这嘹亮的一声,未能飞进穹天之下。


    “没办法,练了那么多年的剑,真不习惯用刀啊……”


    阿也自言自语,握紧了贯穿胸口的无铭。剑身被喷涌的鲜红淹没,似是认出了曾经的主人,微微震颤,发出哀鸣。


    “说来,多亏白钰毁了剑契。”白闲含笑道,“不过,更该感谢你留给那妖狐的心尖血,助吾炼化仙剑,功力大成。”


    半晌,阿也忽然笑了,“你很嫉妒?”


    笑意淡去了。白闲轻声道,“吾在你心里,连一只妖狐都不如。”


    “怎么会呢?”阿也歪了歪头,松开手,一步步迎着剑尖向前,冕服上下翻飞,猎猎作响。白闲沉默着,手却颤抖地越来越厉害。


    一步之遥。


    “公子。”阿也扬起脸来,像是倔强的孩童终于肯认错,她张开双臂,眼中闪出泪光,讨饶道:“这下真的要死了。”


    白闲静静看着她,那双赤瞳褪去颜色,像在岁月里逐渐风化,变回原本的茶色。不知过了多久,一刻钟,抑或更长时间,他俯下身,回应她的拥抱。


    随后耳边传来利器搅动血肉的粘腻声响,白闲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被疾风携着穿过百年时光,回到那个漫天烟花盛放的夜晚。


    果然,她还是她。白闲张了张口,“我......”


    没有丝毫犹豫,阿也用力向前一送,直到剑柄彻底没入,再也无法前进,如愿感受到其中的跳动慢慢停止。


    一,二,三……


    阿也在心中默数,不知是计数生命,还是回忆那些逝者的姓名,直到白闲紧扣在肩膀的手无力地滑落,拖出一抹血痕。


    她顺势剜出那颗属于自己的心,随后一掌击出,将人打落。


    “永别了。”


    血花在剑身铭文上跳动,阿也冷眼看着白闲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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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神心的躯壳仿佛一捧细碎的雪,在艳阳之下融化,然后灰飞烟灭。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因此怀念他失去的。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人做错了事,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阿也张开五指,注视那颗晶化的神心,像是熟透的果实,在虚幻的火焰中腐烂,清气上浮,弥补天裂,浊气下沉,修缮大地。


    多亏演了三年华烨,不然怎么能骗过白闲?阿也仰天大笑,笑声在孤高的天际传出去很远。


    而云中又下起火雨。


    “结束了?”


    “我们赢了!”


    人群熙熙攘攘,推来挤去,感恩旧神的垂怜,庆祝这场伟大的胜利。欢呼声冲破天际,传到华重楼这里,激起更深的浪潮,向更远处漫去。


    “剑仙……”华重楼低声叫着人们口中旧神过去的名号,一遍又一遍,待抬起头时,旁边的人看见他泪流满面。


    “我要去找大人。”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不……”华重楼不敢回头,“不要……别去。”


    但说话间,华烨已越过身侧,站在他面前,踮脚拭去那些眼泪,坚定道:“爹爹,我要去找大人。”


    “不行!”华重楼偏开视线,几个深呼吸后,方道,“你已经救过她一次,足够偿还她的恩情了。”他越说越激动,“要不是她压制你的魂魄,你早就醒过……”


    “不是的!”


    被这凄厉的一声震住心神,华重楼呆呆地看着她。


    “是我太弱了。”华烨哀哀笑起来,“大人为了保护我,才封印了自己的记忆。”


    几不可闻的小谣声中,人们纷纷为神祇让路,阿也向那些陌生的面孔一一报以笑容,继续向前,身后有雪片旋转着飘下,盖在那些僵硬的尸体上,如同纯白的衾衣。


    雪越下越大了。


    阿也倚着身后墓碑,仿佛那是天地间唯一的倚仗,仰头望着漫天飞雪。慢慢地,倦意涌上来,她向后倒去,直到脖颈被碑上凸起的刻字托住,冰冷坚硬。


    “爹,娘,好冷啊。”梦呓般,她低声道。


    目不可及的远方响起轰隆水声,连天地也为之震颤,黑色浪潮汹涌而来,在被吞没的前一瞬,熟悉、柔软的触感将她包围,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却十分温暖。


    可惜她再没有力气睁开眼了。


    于是这温暖伴着她,一同沉入长眠的梦里。


    殷珅默然看着雪落满了眼前人的肩头。


    良久,他拾起盖在她身上的黑金大氅,抚过袖口小小的“婳”字刺绣,抖落了雪,重新披挂上身,然后伸出手,拭去她眉间凝结的白霜。


    “……大人?”


    殷珅侧首,是巫蕴。


    他一脸茫然,令殷珅记起多年前的那一天,也是同样的大雪纷飞,少年拖着破败的身体匍匐到自己脚下,磕头求救,神色是那样绝望。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长进。殷珅转过头,注视她眉间双枝缠刀的魔纹缓缓显现,这代表失衡,抑或陨落。


    “求你救救她……”巫蕴用尽全身力气,呻|吟出声,“救救她……”


    那困兽般的哀嚎令殷珅有些动容,但只是一瞬间,他重归冷硬,“救不了。”


    “为什么?”仿佛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巫蕴哑声道,”你们之前能复活她,那这次定然不成问题,求求你,救救她,她可是你唯一的血脉啊……“


    “救不了。”殷珅淡淡道,“白闲死了,她也会死。”


    “你说什么?”巫蕴愣愣道。


    “我说,”殷珅加重语气,一字一顿,“神心消亡,神魂俱灭。”


    “但,但当年……”


    蠢货!殷珅不耐烦起来,“当年借一滴心尖血,举二族之力才得以令神躯再生,但现下白闲已死,神心破碎,血脉尽失,上哪儿去找?”


    许久,巫蕴忽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殷珅,“我有。”他指着心口,目光灼灼,“我曾饮过大人心尖血……炼化我。”


    “什么时候?”殷珅问。


    “大约……两百年前。”巫蕴自嘲一笑,“否则我如何能苟活至今。”


    “难说。”殷珅皱眉,“年头已久,心尖血沾染了你的气息,难以精炼,再者,没有神魂,神躯也无法再生。”


    “倘若不是神躯呢?”巫蕴满脸希冀,“就是寻常躯体,是否可以一试……”


    殷珅沉默。


    大战已了,但时局未定。仅凭一点不纯的心尖血,他若是私心出手,是对不起幸存的魔族子民,更对不起先辈们浴血拼搏积攒下来的底蕴。


    况且,为什么要复活她?


    神的立场将决定四域势力的归属,复活她难保不是下一个白闲,再者相互牵制了这么多年,又何苦再引入新的不确定因素?


    于是他道,“没有。”


    是我魔族走到了最后。殷珅想着,微勾唇角,可看着巫蕴冲上去,跪在阿也面前怮哭,心头又涌上一阵悲哀。


    殷婳走了,现在她也走了。虽说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这世上,血脉相系的那些线,终究还是断干净了。


    ……其实不是没有办法。


    倘若是寻常躯体,只要寻到一片,甚至是一丝神魂,的确可以一试……但没有必要。


    深知虚无缥缈的希望即是绝望,殷珅摇了摇头,甩去这个念头。


    忽有风从远方而来,吹落了墓碑上的积雪。他转过身,突然顿住了。


    因为白茫茫的一片风雪中,华烨正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