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巫蕴(三)

作品:《救世主剧情加载中

    意识被冰冷的潮水裹挟,无止境地下坠,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法挣脱。在快要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刻,忽然被托出水面。


    巫蕴睁开眼,阳光扑面而来,清晰而干净,映照在那片赤色里,仿佛冬日篝火一般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她问,身后站着云娘和九洮。


    “我……”巫蕴低头看着掌心,仿佛透过皮肉,看见铭刻在骨上的那枚金丝剑纹。片刻后,他开了口,低声道,“我娘……还在那里。”


    尽欢点点头,没有挽留,轻轻握住他的手,一触即分。


    “既然你决定好了,那我便不再多言。”云娘取下腰间库房的另一半钥匙,放在他枕边,弯起眉眼,“那就辛苦你了。”


    九洮没有动作,亦没有说话,只是在被灵君送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声地比出口型。


    她说,谢谢。


    于是巫蕴笑了笑,同样无声地回答:“再见。”再也不要相见。


    “你真要回去?”灵君去而复返,饶有兴致道,“她倒也舍得,留给你这东西。”


    巫蕴张开五指,一枚小指长的四棱晶柱安然躺在掌心,内里一条赤红的细线涓涓流动着,色泽纯净,折射出斑斓的光。


    感知到其中磅礴的力量,他问,“请教灵君,这是什么?”


    灵君合上门,布下结界,方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能解主仆之契的东西。”


    听清那四个字的瞬间,巫蕴倏地起身,又迫于伤势摔下,好一阵急促的咳嗽,绷带上渗出大片的红,触目惊心。


    “急什么!”灵君赶忙压住他,大惊失色,“快快快躺下,我可不想被那祖宗找上门来!”


    重新处理完伤口,灵君把过脉,脉象平稳,这才松了口气,见人欲言又止,摆手道:“放心吧,她不知道。”说罢,又小声嘀咕一句,“真是心大。”


    她向来不关注这些强迫人的东西。巫蕴没来由地想,深深颔首道:“……多谢灵君。”


    “别动别动。”灵君强行按住他的额头,忽然道,“其实……你想跟她走吧。”


    巫蕴垂下眼。


    “那不如……做个交易?”灵君摩拳擦掌,“我实在好奇,混沌之命的心尖血,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当那些血隐没在金丝剑纹背后,巫蕴意外感知到了气息的存在,就像雨知道会从哪片云落下,于是恍然大悟,她留下的并非解药,而是一把回家的钥匙。


    “契约这么久,还能做到这个地步,当真不错。早知道当时应该多……咳咳。”灵君肃正神色,“此后,契主无法窥探你的记忆。”


    “多谢灵君。”巫蕴迟疑道,“我有一事相求……”


    听完他的请求,灵君拧起眉头,“你当真要这么做?其实你不必……”


    “只是留个念想。”巫蕴附上心口。他宁愿承受锥心的痛苦,也想铭记这段记忆——对于飞蛾短暂的一生而言,这份温热是宝贵的唯一。


    于是他躺在榻上,注视灵君的双手探入自己胸膛,听到血肉被翻搅的粘腻声,感知到晶柱残体逐渐嵌入心间——即便是仙君,也无法夺走。


    “倒是不曾察觉你这些小心思,害得吾折了不少禁卫。”


    剑尖划过喉头,抵在心口,巫蕴恭敬地俯首,默然等待着。


    半晌,仙君放下剑,叹道,“罢了。既然回来,总归不能浪费,得以儆效尤才是。”


    于是他又变回了一条狗,一条囚禁在秘室的狗,一条主人招了招手,就得摇尾乞怜的狗。


    但只要那气息还存在,就没有什么不能忍受。巫蕴缩在角落,抚摸心口,在粗糙的伤疤之下,隐约凸起的四棱,想起那只手握住自己时,虎口的茧擦过指节,令人战栗,以至于不敢出声回应。


    一年又一年,暗无天日。世界只剩红黑两色,红的是血,是剥皮的肉,是抽出的骨髓,是令人作呕的味道;黑的是锈,是肮脏的食物,是陈旧的伤疤,是墙面交错的刻痕。


    直到那一日,仙君站在面前,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吾已知她在流潦之森,若你不愿,无非多花些时日罢了,可再与人相见,恐怕就不是你所能选择的结果了。”


    “想必你很乐意死在她剑下,但你那可怜的娘亲却未必愿意。”


    一字一句,扎进心口,发痒发痛——只需捎一句话,就能恢复自由身,换得娘亲重入轮回,令人无法抗拒。


    但巫蕴疑心这句话并非那样简单,思来想去,找不到苗头,直到日落西山,才不得不推开那扇门。


    “大……巫蕴?”


    一瞬间的愣神,云娘笑起来,“还好你来了。”还是那样的语气,好像他从来不曾离开。


    “恰好年关,大扫除把九洮累坏了。”云娘让出一大步,露出榻上睡得正酣的九洮,依旧是不雅的睡相。


    她替人盖好薄被,轻声说,“大人待会回来肯定饿了,你替我去厨房热些菜吧,我去摘点柿子,好好庆祝一下。”


    他最喜欢吃的就是柿子。巫蕴心头一暖,低低应了一声,“谢谢。”


    冷灶里燃起火苗,巫蕴添了水,又塞进一把柴,在升腾的白雾中察觉气息靠近了,默了半晌,终于走出门去。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小院中。


    斑驳树影笼住竹榻,二人相依相偎,不,九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的白狐,乖巧地靠在那人肩头,毛茸茸的尾巴塞在脖颈间,挡住凉风。


    真难得,九洮居然折腾累了。巫蕴心想,听着呼吸声此起彼伏,心绪渐渐平静,放轻脚步。


    桌上是云娘留下的字条,折痕被人抚平了,叫半盏茶压着。桌下放着食材和新布——没有多余的纹饰,是再普通不过的款式。


    巫蕴忽而想起每逢年关,云娘总要按习俗给每个人量体裁衣,尽管这里条件简陋,比不上仙族半点,但仍然保留了这个传统。


    青色那匹是云娘的,红色那匹是九洮的,白色那匹是她的。


    自然不会有他的。巫蕴无声笑笑,视线落在大包小包的礼盒上,远不如氏族的手笔,却是真心实意,说明她们在这里过得很好。


    这就足够了。巫蕴想,停在桌边,不敢离得更近。不同于往日的仰视或者平视,这是他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向她。


    即便脱去那身绣有金丝剑纹的华服,她仍旧是威严的,像一尊被供奉在高台上的神像,叫人不可直视,但一绺鬓发不服地翘起来,在风中摇摆,多了几分生气。


    也拉近了距离。他蹲下身,视线贴着她的眉眼游弋,堪称冒犯,再顺着鼻梁滑过,落在唇上,泛着隐隐水光。


    她刚才喝过茶吗?巫蕴想,他来得晚,不知道答案,但那一瞬间,好像闻到了那样的香气。


    于是口干舌燥。


    但又触手可及。


    喉头一滚,他起身,端起半盏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入腹,消减了那份凭空的燥热。


    “吱呀——”门开了。


    巫蕴仓皇地转头,撞进云娘的目光。


    她单手托着菜篮,里面是新采的柿子,码得整整齐齐,红彤彤的,被仔细洗过,壁上挂着水珠,在月色中晶莹剔透,倒映出无数个巫蕴。


    云娘先是一愣,随后轻轻笑起来,竖起一指压在唇间,比了个噤声的口型,眼神沉静——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巫蕴羞郝地转头,又对上那双迷茫的赤瞳,庆幸身处逆光之中,他的狼狈游刃有余,但也因这份庆幸,草草将话说出了口,“大人,有人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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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问,您是否还记得当年的约定?”


    这一句酿成大祸。


    冰屑在脚底咯吱作响,巫蕴茫然地在被封冻的海面上徘徊,身边的禁卫手起剑落,掘出大大小小的洞口。从上往下看,这片莹白冰面像被群蚁啃食的干粮。


    这一方天地里,处处充斥着熟悉的血气。巫蕴死死抓住胸前衣襟,不敢去想到底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才能有如此浓郁的味道,令人窒息。


    “带回她。”仙君说,“以血重铸长生,换你娘自由。”


    神不会死。巫蕴劝说自己放开手,感受四棱之中那一点微弱的气息,遥不可及。他低头,仿佛透过厚重坚冰,窥见海底的另一方世界。


    顺应直觉,巫蕴走进冰洞深处,越往里,血气越重,直到稠如实质,几乎将人溺毙,他才停了下来,环视四周。


    这里布满张牙舞爪的剑痕,足有半尺深,留下一堆杂乱无章的冰石。


    其实只要一个剑诀,不需多么高阶就能将这堆冰石碾成齑粉,但他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一块块挪去,像是唯恐伤及柔软的内里。


    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掌心的金丝剑纹,血渗出来,与融化的冰水混成稀薄的红,又在寒意中凝结,但他浑不在意。


    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埋在下面的会是什么?


    巫蕴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再次伸手取下一块冰石,像这样的他已经取了不知道多少个,因此毫无防备,也毫无预兆——


    一只手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极漂亮的一只手。手形修长,指甲被血浸透,仿佛染了赭红色的花汁,既不纤弱也不粗壮,恰到好处的完美。


    记忆里,这是极有力的一只手。在寒冬腊月里坚持修习剑诀,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毅然擎起战旗。


    此时此刻却安静地躺在这里。


    巫蕴轻轻握住那只手,仍是柔软的,但掌心贴上虎口的薄茧,是在冰中深埋多时的寒冷。


    沉默半晌,一点金光从袖中飞出。巫蕴目送它离去,飘向另一片地域,祈求它能顺利落入灵君手里,换回一线生机。


    待金光已不可见,目光再度落回那只手上,他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真切地意识到手上那些伤口所代表的痛楚,于是紧紧抱住那只手,泪流满面。


    是他天真,是他犯错,是……


    雨停了,斩断了回忆。


    四面风声呼啸,残忍撕碎了黎明前的晦暗。巫蕴一步步走下台阶,仰望那株枯萎的也桃,一如当日那般,枝丫光秃秃的,什么也不曾剩下。思及此,肩头的伤开始隐隐作痛。


    片刻后,他摸了摸耳上晶柱,举起双手,绿色光点逸出指缝,在空中飘散、舞动,仿佛盛夏夜里的漫天萤火,将被暴雨打落的花瓣悉数托起,迎着破晓的第一缕阳光逐一回到枝头,仿佛时光倒流。


    他祈求这一次,会有个好结局。


    这是最好的结局。


    灼热的空气炙烤脸颊,像是要生生剥下面皮的尖锐刺痛。巫蕴习以为常,站在高台边缘,黑发在火光中漫天飞扬,形如旌旗。


    “你真的决定了?”华谏的声音穿透层层热浪,“其实你不必……”


    熟悉的话语令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下一刻,少时的承诺在耳边响起,“我会继续下去。”


    铸剑师的使命,将由他继续。


    “轰隆——”


    狂暴的雷声中,巫蕴阖上眼,视野里残留的赤色还在醒目地旋转,熟悉的也桃树开出繁盛的花朵,他不必再等待,等待下一次与她相遇——


    他主动走上前去,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是来为他送行的娘亲。


    大人,又下雨了。


    巫蕴笑了起来,纵身一跃,像是回归云中的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