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看完后关上了这本书。


    时间正正好，作者签名会开始了。他来到自己的位置上，手上一只笔，旁边摆着茶，开始勤勤恳恳地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读者签名。不知道为什么，签名的过程中，他独对三个人印象深刻——分别是一名没什么表情的小姑娘、一名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但难免激动的中岛敦、以及一位像雾一样的男子。他们排队到自己面前，礼貌将小说递过来，织田为他们签名。


    “不好意思，麻烦你给这两本也签一下。”


    中岛敦有些不好意思的把两本书递了过来。


    “我、”他想着该怎么形容林下爱和太宰先生与自己毫无血缘的亲缘关系，还没想一半朋友就已经脱口而出，“我的朋友是你的粉丝！不过他们有事去工作了没能来现场，他们真的很喜欢您！”


    “谢谢你们的支持。”织田答，轻松给两本书签上自己的大名。


    他看着这从孩子到少年到成年人的年龄组一起往芥川龙之介队伍里走去。中岛敦似乎做了什么很强大的心理建设，绕着原地转了会圈，才扭扭捏捏地过去签了名。他来的时间有点晚，签完的时候队伍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三位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中途似乎还给家人打了个电话：


    “什么，原来你们就在这附近吗？”


    “过来吃晚饭——现在才下午五点啊。算了，直是的，拗不过你们。”


    “可以带朋友——那镜花你要来吗？”


    “可以。”那个看上去像是人偶一样的女生点头。


    “我也要去。”那个看上去像雾一样的人冷不丁地说。


    中岛敦捏着手机，沉默地很明白的男人对视了一会。半晌，他啊了一声，“应该可以吧、小爱姐说她桌子蛮大的……等等不要随便当着别人面前说这种烂俗梗！小爱姐！！”


    织田觉得这几人很有意思，收回目光。收回时候他的视线本能的顺着场地一扫，注意到芥川龙之介已经离开了，但是第三名的小说家还没有离开。他坐在椅子上，似乎在接电话，对着电话那头低声说了什么，听上去像是没营养的唠家常——也有点像特工培训好的暗语。


    第三名小说家是看上去很疲惫的公务员。


    他脸上戴着一副眼镜，有一颗很显眼的痣，在嘴角上面。可能是因为常年加班工作的原因，他看上去比较疲惫。这一位看上去应该出现在办公室而不是作者签名会的小说家叫做——


    “坂口安吾。”


    “嗯、你好？”坂口安吾迟疑着问，“我们认识？”


    “不。”织田答，“我只是觉得你看上去有点眼熟。”


    “……”


    “你写的小说很好看。”织田认真地说，“人物故事都很新颖，而且还是童话的风格和开放式的结局。我家里好几个孩子都看你的书认字，说很喜欢你。他们原本找我问你能不能要一下签名，请问你方便吗。”


    坂口安吾看向织田递过来的那本书——


    “当然可以。”他说。


    织田签完名，心满意足地把书妥帖地放在书包里。他再次表达了感谢，还没说完，又一通电话打在了自己手机里。


    他拿起来一看，发现这次是同事。


    接通时少年的声音伴随着机车的风声呼啸着传在电话的另一头，虽然断断续续，但还算清楚：“喂，织田先生，你还在原地吗？我去接你。有一个紧急委托，就在这附近，社长安排我们一起——”


    “我还在活动地点的大门口。”织田对着电话这头的人说，然后叫出了他的名字，“中也。”


    ……


    中原中也，一名普普通通的羊前任首领——还是组织解散，所有成员都被拎去上学的那种。


    而现在，是一名光荣的高中生，正在武装侦探社兼职。同时织田听说他因为想要奖金去录了跳舞大会的舞蹈视频，一举夺冠，大受好评，男女皆有。虽然本人不情愿，但是在被各方呼吁出道做偶像拯救娱乐圈男性颜值。


    一名有着和外系不太符合的战斗系男子。


    战斗系男子风风火火地开着机车赶到目的地，一点也不怕交警逮到这个没驾照的未成年罚款。他跳下车，没摘头盔，朝织田招了招手。织田沉稳地打算上车，阴差阳错，他抬头，看向旁边的高楼。在那不远不近的楼层里，一个女生趴在窗边，似乎心情很好地望着下面的风景。虽然距离稍微有点远，但依然能清晰的看到：那是一双美丽的绿眼睛。


    在他对面坐着一名少年。


    他古怪的穿着一身西装，披着红围巾，面对窗外的半张脸裹着绷带，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知为什么，织田觉得——


    在自己看他之前，黑衣人注视了自己很久。


    车子呜呜发动了，中原中也相当利索地一油门飞出去。奇怪的思绪飘得老远，织田回过神来，目视前方。


    说起来，织田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样貌了，那个将小说送给他的神秘黑发少女。


    只记得那双眼睛——


    ***


    “织田作！”林下爱伤心欲绝地对玻璃伸出手，“你不要走！”


    坐电梯来到餐桌面前的中岛敦露出死鱼眼：“所以说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下去亲自见面签名呢，我还以为你们是去加班了！”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小爱姐你分明只大我两岁。”


    “没大没小！我大了你至少二十多岁！”


    “这二十多年到底哪来的！姐你现在哪怕去酒吧买酒都会年龄不给通过不准进吧！”


    “不要说出那么扎心的事实嘛！”


    林下爱丝滑地坐回椅子上，伤心欲绝地西子捧心，假哭了几下后一直到银发少年的死鱼眼几乎快成半永久性后才收回了自己无处发泄的表演欲。


    “咳咳咳、总之快来，今晚消费由太宰买单！”她赶紧假装正经人似的，咳嗽了两声，说，唐突的，“——话说这个成年人是谁啊。”


    “……”中岛敦目光溃散地低声说，“一开始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成年人——那位看上去像是雾一样跟男人眨了眨苹果红的眼睛笑了笑：“我是一名服装设计师。涩泽龙彦。”


    “……”


    林下爱认真地和对方对视三秒：“你有点装啊。”


    “小爱你这句话说的是日语。”


    “对不起！”


    ***


    中岛敦和对方认识的经历同样神奇，甚至不能用神情来形容，应该是奇葩中的奇葩王。王中王，火腿肠，一节更比六节强！——那是个普通的一天，他在路上普通的走着，突然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就冲到了自己面前，那种带着三流小说言情的傲气地问：“做我的时装模特吧。”


    甚至不应该说是问因为他没带问号。


    涩泽龙彦是一名普通的服装设计师，同时兼职摄影师，会把自己手工做的衣服给顾客穿然后拍照留恋。不为钱财，纯粹是为了艺术。但他的衣服定价很贵，所以没有客人，没有客人，所以没有照片。而他找的一般都是异能者，异能者又少，所以他的珍藏也寥寥无几——


    直到某天，他在路上遇到了一个银发少年。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脑袋和脸都会隐隐作痛，有一种天灵盖被撬开灵感喷发的感觉，实在令人不肯错过。


    中岛敦觉得对方在扯淡。


    他本想绕过这个可怜的、看上去会有点精神疾病的大叔，直接离开，但是对方像是跟他杠上了一样，锲而不舍，随机刷新在他身边附近。除了出校门这些必定被堵的途径，甚至包括去买文具、日用品、看书——


    中岛敦从未想过自己年纪轻轻，居然能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私生饭。


    他每天做梦都是对方的几句话。


    “真的不穿一下我为你设计的衣服吗？”


    “不穿谢谢。”


    “你要看一下吗？真的很好看。”


    “不看谢谢。”


    最后这个人像是没招了一样，沉默了三秒：“………………我会哭。”


    “啊？啊？！真的啊？！！你别哭、你别哭！”中岛敦慌里慌张的从包里翻出纸，迎着路人的目光崩溃，只是一味的脸红，“我穿！我穿！你拍！你拍多少张都可以！”


    就这样，中岛敦的人生完全毁掉了。


    “——没有完全毁掉，他真的只是拍了几张照收藏而已啊！”中岛敦脸红趋势有望突破那天，“后面我们只是交换了联系方式，他会设计衣服让我试穿拍照而已！因为周围实在没有一个无业游民，可以在下午3点的时候突然出现，所以我就只能打电话给他了啊！我只是不想浪费！”


    林下爱慈爱地拍了拍中岛敦：“没关系的，孩子，我理解。”


    中岛敦发出悲鸣：“你不理解——”


    “其实我也为几位设计了衣服。”涩泽龙彦彬彬有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和期待地说，“你们要试一下吗。这次作者签名会几位作者的礼服也是我做的。”


    林下爱期待地指向自己：“真的假的？”


    “就在我的服装店。”涩泽龙彦说，“而我的服装店其实就在这栋大楼的一楼——要去看看吗。”


    好远啊。林下爱摇头摆手：“那不了。”


    涩泽龙彦微微一笑：“免费的。”


    林下爱眼睛一亮又一亮，兴高采烈地站起来，正气凛然的说：“你真是一个好人！走！”


    ……


    林下爱吃完饭第一时间就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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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涩泽龙彦一点没撒谎，林下爱是真的有衣服，虽然是设计的衣服除了白色没有另外的颜色，一点也不耐脏。不过林下爱对免费的态度一向都是：免费的就算掉色那也是免费帮我换新皮肤！所以她一点也不在意，兴奋地抱起衣服就飞去了换衣间。


    衣服是整体很轻薄的凉爽感，外面套了一圈小披肩。可能是为了统一配色，涩泽龙彦甚至给她拿了白色的发带。


    林下爱全都穿戴整齐后看着镜子，感觉自己美丽得像是卖身葬父的孤女。


    甚至镜花也有——是一件很淑女的洛丽塔，但并不厚重，裙摆像花一样，穿出来的时候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漂亮得让林下爱海豹鼓掌。


    中岛敦见此时此景也是穿上了涩泽龙彦给自己设计的衣服。


    林下爱也很给面子的倒立鼓掌。


    中岛敦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倒、倒立鼓掌？！不要做到这种程度啊！”


    太宰治在一边就光看。


    于是整个场景这太宰还披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大衣和红围巾。


    太宰治在一旁看戏，敏锐地发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黑发青年瞳孔震动了一下，似乎回想起来了被什么支配的恐惧，语速飞快，明媚微笑：“我就不用吧——”


    换完衣服已经累了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林下爱唰的一下抬起头，不可思议：“你不要？”


    不知为什么看着格外心满意足的涩泽龙彦略微皱着眉头看过来，暗藏伤心：“你不用？”


    太宰治一下子就明白自己逃不掉了。


    果然，面前一男一女虎视眈眈地望过来，一个满脸受伤的西子捧心、看样子能就地在地上打滚，一个神情认真严谨而平静、宛如在面对一个高端的学术问题，异口同声地说：“我要哭了。”


    中岛敦对这熟悉的一幕叹为观止，和一边的镜花对视一眼，差点笑出声。


    ……


    太宰治去换上了。


    林下爱看了半天，觉得太宰穿上一身白俏丽得像是马上要被人强取豪夺的寡妇。


    太宰治穿着一身白，沉沉地望过来：“小爱。


    光速低头：“对不起我不应该在心里说你坏话。”


    “……”中岛敦死鱼眼再一次重出江湖，他看了了看，“如果是在心里说坏话的话不承认不就好了吗？也没人能听得见吧。太宰先生又不是有读心术。”


    林下爱用一种“小朋友你不懂”的眼神看了一眼中岛敦：“并非没有。”


    “并非有。”太宰治幽幽说。


    ***


    涩泽龙彦给所有人套上了自己的衣服后总算心满意足的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从这个艺术里找到了什么灵感。镜花和中岛敦打算去逛书店，因此要迟点再回家。


    林下爱打算回家睡觉。实不相瞒她昨晚晚上凌晨两点躺上床，打了几把游戏才迷迷糊糊地入睡，现在后劲上来了，快困成狗了。


    太宰治尽职尽责地开车把人送走。


    车子平稳地拐进公路——


    林下爱把窗户开到最大，靠在椅上，被狂风吹得昏昏欲睡。窗外的景物高速移动着，各色的霓虹灯广告牌变成眼花缭乱的长线，像流星直屏的尾巴。太宰治开着车，风也将他的发丝吹得老高，像是滚动的杂草堆，摇晃着在阳光下渡出金色的弧度。林下爱看着看着，意外的昏昏欲睡，和太宰治分开说打招呼时也不太有精神。她上楼，来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给自己刷了刷牙。


    反胃感是突如其来的。


    像是间接性流行感冒。


    林下爱趴在洗手池里，把头埋进狭小的水池。她吐了有一会，直到地面、衣服、双手包括半张脸和整个洗手池都沾染上鲜红的呕吐物。直到整个腹部都空空荡荡，她头晕目眩，爬起来，打开水龙头，又踉跄的去拿花洒打算冲进地面。水压有点不太够，她晕乎乎的坐在人造的小雨里，支着头思考了一会。


    太好啦。她想：要是车再不快点，她就真的要在车上给太宰治表演一个吐血了。


    至少这一次。她想：在死之前她不会走。


    就算死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下爱坚信自己和所有人总有重逢的一天。就像一只猴子花费上千年上百年、或许能偶然敲出一篇世界名著，那么倘若她的旅途永远不会截止，或许总有一天，林下爱终究会走上相同的轨迹，与所有人重逢——


    所以真的、就算死去都没有大不了的。


    ……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七点，阳光透亮。


    林下爱收到了太宰死亡的消息。


    命运如镰刀——


    终于轻柔地割下了稻田里的第一粒麦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