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看着门口的两辆马车，想了一下，扯着柳依依，上了薛平淮同楚虞所在的那辆，面对着薛平淮惊讶的眼神，笑吟吟的：“江璋不坐马车，让他跟在旁边走就是了。何必套两辆车的劳师动众起来。”


    薛平淮自然也不好赶人，于是四个人就这么挤在这辆马车上，依依同宁安闲谈着近日里盛京时兴的花样子，楚虞靠着薛平淮，两人都沉默着。


    车里一半热络着，一般散出些微不自然的尴尬。


    “是呀，冯二姑娘那一双巧手，从前替我点过一次花钿，叫我记了这么久。”宁安有些叹惋，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她总不好时时叫人来替她点妆，很不得体。


    柳依依一窒，冯二姑娘最近在盛京也是声名远播，她拿不准宁安到底只是兴致所至随口一提，还是背后有什么别的意思，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事实证明她想对了，因为宁安半点没因为柳依依的不接话有什么反应，紧跟着就是一句：“她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柳依依苦笑：“想要听不到也挺难的吧。”


    冯青青，清流文官的嫡长女，待字之时在整个盛京也算是拔尖的女儿，被荣文侯夫人挑去给自己的小儿子做了正室。


    内情究竟如何，冯家同荣文侯府都捂得严严实实的，没几个人清楚。大家所能知道的，也就是冯二姑娘在同荣文侯嫡次子恩爱伉俪了不到一年之后突然同人私奔了。


    如今那两人已经抓了回来，冯家似乎已经决定彻底弃了这位不成器的女儿，下狱了也没管，反倒是荣文侯府顾忌着名声，把冯青青捞出来自己软禁了起来。


    柳依依从没听说过宁安和这冯青青有什么交情，八竿子打不上的生硬一提，还混着敬王楚虞在一处，竟是要敲打自己，成全那什么感天动地的爱情不成。


    “县主同冯二姑娘原来有旧，这样说来，县主是想帮上一帮。”


    “见过两次，算不上有旧，只是……。”


    宁安还没说完，马车突然传来“扣扣”两声，打断了她的话。


    “县主今日做了许久马车，头晕吗？要不要歇息一会儿。”说话的是江璋。


    谁都知道，江璋是故意不想让她再往下说了，哪里是真的关心。


    宁安有些不高兴，但大多时候她是极听话的，谁的话都听，所以往后一靠，也就真的不多说了。


    薛平淮和楚虞却是对这什么冯青青荣文侯的事儿毫不知情。


    薛平淮整日就是军中、皇宫、王府三点一线的跑，偶尔出门也是带着楚虞出去玩，就算有宁安或是朋友一起，也谈不到这个。


    他对此并不关心，所以刚才宁安提起的时候也没有插嘴。


    可是……他看了一眼宁安，开口：“怎么突然说这个？有什么打算？”


    薛平淮一向讨厌江璋，更看不惯宁安连说句话也要被拦着、管着，好像谁都能来欺负一下的样子。


    宁安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想掀开帘子瞧一眼江璋的脸色，刚把手抬起来，就听见旁边薛平淮语调凉凉。


    “外面冷，别动。”


    宁安讪讪收回手，给楚虞使了个眼神，被薛平淮瞪了一眼，乖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楚虞更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唯一的信息来源就是薛平淮，薛平淮不知道的事，她自然更不知道。


    换作其他趣事逸闻，她可能确实没什么兴趣，可偏偏宁安提了，柳依依一副不想提的样子，江璋也不知道为着什么不让继续说，楚虞也难免想知道其中内情。


    只是这内情倒也不必非得此时问，按柳依依方才的话头，这事儿闹得不小，盛京不少人都知道，回去一打听自然就知道了。


    现下，显然有更值得问的事情。


    楚虞轻咳了一下，问道：“宫里许多事都是长公主一直管着，如今长公主立了府，这次除夕宫宴想是皇后负责的吧？”


    这本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敬王府三人原是打定了主意不去的，自不关心，所以除了柳依依有听说一些不敢确定以外，这一车子人里应该只有一个宁安知道。


    宁安也觉得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答得没什么犹豫：“怎么会，小祺姐那性子。”


    楚虞有些意外：“长公主身子不便，又居宫外，半夏也不在身边，平日还有不少政务要理，如何忙得过来。”


    宁安摇头道：“小祺姐最近不大管前朝的事儿了，都是平澜哥在忙。”


    楚虞知道接下来的提问有些逾越，声音也带着踌躇：“太后同皇后应是知道长公主的打算，也撂手不管么？”


    “宫宴来的大多都是宗室，捎带些有皇亲的门阀士族，这里面没几个小祺姐的人，阿娘说她作不出花来。”


    此话一点儿不假，愿意投效长公主的多是没什么根基的寒门，赐菜便是给足了光彩，够不到宫宴的。


    只是，楚虞实在没想到，庆阳长公主竟然将此事办的如此规矩，将注全押在了王爷身上。


    可王爷未必会去，若是不去，她将把柄送给宗室，自己则处于孤立无援之境。


    她以为只要陛下不松口，即使群起而攻之，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吗？


    今日太后、安阳大长公主一定会在，有着这样悖逆之事，顶着陛下先将人关起来并非不可能，之后想如何陛下是很难插手的。


    这样冒险的事，换做自己，是无论如何做不出的。


    被楚虞这么一打岔，车里氛围松了不少，宁安也不再只拉着柳依依说话，不时也混着给薛平淮楚虞递两句话头。


    王府离皇宫本就不远，他们这一行也是为了镇场子来的，出发的早，到宫里的时候，席面还没开。


    厅宴中零零星星落了几座，似乎是薛祺刻意提前备好的，敬王的座处正正好好三个平位。


    柳依依微叹，这么多时日她致力于让人知道楚虞失宠，如今王府是她这个王妃为正，就这一场宴，便足以叫她的努力化成了空。


    楚虞听了那声叹，特意凑上几步挨近了耳语道：“娘娘且安心，长公主今夜会是绝对的正角，不会有人在意奴的事儿。”


    或许当真如她所说，今日到场之人，几乎心里都埋着这桩珠胎暗结的丑事而来，没有闲心去关注或是谈论他敬王府这烂陈不堪的八卦。


    三人落座的早，宁安带着江璋先去了躺后宫，等会儿大概会和太后一道过来。


    等到人到的都差不多，席间已很难找到空着的位置，薛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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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澜和薛祺却仍没有影子。


    楚虞许久没有见过风，今日虽有薛平淮一路护着，仍是难免受了些凉，再加上马车上的颠簸，整个人有些打蔫，薛平淮察觉到他的状态，心情也很不愉快。


    柳依依在王府和楚虞见面的时候就少，眼见休养了两月好转不少的楚虞只不过出了趟门，立时便没了精神，想着只怕过一夜反应还会更大，第一次切实体会到她的身子已经坏到了怎样的地步。


    薛平淮平日里很重视楚虞身体的养护，即便如此，在柳依依看来，她也一副残烛之相，已是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薛平淮是个没什么定数的疯子，等到楚虞真有一天去了，他是会彻底失了分寸变成一条疯狗，还是会因没了那挑动他神经的关窍恢复正常，柳依依实在拿不准。


    此时，她到真开始希望楚虞能活的越久越好，在无法预测或是掌控未来是否会变得更坏的情况下，维持现状不变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宴席终于开了，等到菜都上齐了，主位才终于等来了迟迟不见的皇上和庆阳长公主。


    冬日里的衣裙为了保暖并不显身，再加上薛祺的月份也不大，所以她应是刻意做了了一套修紧偏薄的裙子，外搭了一件敞身的外套，硬是将微隆的腹部显露出来。


    这样的修身衣装，于人看来是不怎么正经的。


    再加上薛祺人在孕中，并未上妆，少了几分靓丽的色彩，面上多少显得憔悴了些，只身板依旧，神情仍是乖戾，眼里凌人的光彩依旧。


    没了平日里挂了满身的翠玉钗环，只簪上几朵柔软的珠花，整个人却不见软了分毫。


    莫说是旁人，就算是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和薛祺打过无数次交道的楚虞，也是第一次见到薛祺素成这样。


    楚虞就这么看着她从内殿同薛平澜并肩一步步坦然的坐到主位。


    羡慕吗？似乎也没有。她只是偶尔会有一点恍惚的错觉，会觉得薛祺其实并不是她所表现的那么笃定强势。


    每每如此，楚虞总会反思自己到底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或许只是嫉妒，又或许她其实本不信这世上会有这样自信高傲之人。


    现下，这样的感觉又出现了。她怎么看着，都觉得今日的薛祺，其实总透着那么一丝淡淡的犹疑……或者说退缩。


    第一位发难之人来得很快，只做个引子，所以只需要点名向薛祺敬上那么一杯酒。


    谁都知道，有孕之人是沾不得酒的，所以薛祺只是淡淡一笑，举起茶杯：“本宫身子不便，以茶代酒，临安侯新岁安康。”


    紧跟着自然便是假作的关心，询问长公主身体究竟怎么了。


    薛祺也是顺水推舟：“本宫有孕了。”


    此言一出，厅里瞬时炸了锅，热闹起来，纷纷议论起来。


    柳依依一时没察，竟笑出了声来，惹得薛平淮偏头瞧了她一眼。


    柳依依肃了肃神情，偏身近了小声道：“这满堂子人谁都知道这事儿，就等着这话立时做出震惊难信的样子。可真要是从没听过的大事，第一时间只怕大家都说不出话，缓上一会儿才敢议论呢。”


    哪会像现在这样，半个人也没见闲了，四处找人交谈，也哪来那么多感想要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