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阵喧闹之中，第一个出来说话的却是安阳大长公主：“那么，是庆阳同人私定终生偷偷成了亲还是陛下什么时候给庆阳找了个驸马，秘密让人出嫁了。”


    薛祺答道：“本宫从未成过亲，仍是待室女。”


    安阳大长公主挑了挑眉：“所以，是你与人苟且，私德败坏，珠胎暗结。”


    薛祺一笑，并不应或是否，只是反问：“姑姑您当初生下宁安县主之时，也并没有一个丈夫啊？”


    太后皱眉道：“安阳同你怎么一样。”


    安阳大长公主也并不因这话有什么情绪，更不辩驳，只是道：“本宫是本宫，你是你，也比得？”


    “陛下。”台上正一来一往交锋，台下却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位宗室，楚虞并不识得。


    那人高喊一声，便跪在当下，满脸的痛心疾首，揖手便拜：“陛下，庆阳长公主乃先帝所出唯一的公主，今日如此行为不检，于大庭广众之下自曝丑事，悖逆人伦，辱及皇室尊严，臣实不忍听。我朝从未出过此等祸事，简直骇人听闻。”


    这样一番痛陈，紧跟着自然又是两位宗室冲出来跪下磕头：“陛下，臣等请陛下严查此事，以正歪风，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另一人也道：“陛下，长公主此举不修私德，更是将宗法之训当作无物，蔑视礼法，若不严惩，何以慰众。”


    柳依依看着这如同唱戏的角儿一般一个个登场，一个个唱词，个个情真意切、大义凛然，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丝违和。


    他们尽数拿着圣人规训去攻讦薛祺，可其中究竟几分为德，几分为权。一直以来，她视千百年来的框训为至高之理，可难道于这些儒生儒官心中，其实不过牟利的武器。


    “哪里有这么严重，此事朕一开始就知道。”薛平澜第一时间把自己也拉进这浑水里。


    宗室不敢随意指责皇帝，自然又轮到了太后说话：“庆阳能有今日此行，与陛下一直以来的庇护纵容也脱不了干系，若再轻纵，将来必还有祸。”


    话已说到此处，其实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庆阳示弱认错，再由陛下做些惩罚，之后在将内情公布，庆阳再安生一段时日，待孩子生下来，自有前途计较。至于那惩罚是否兑现，那内情是否真实，只要今日过了，后边儿的打算实在容易。


    可薛祺是不会示弱的。她只是站起来，步步走到那三位宗室面前，一条一条细数其私德败坏之处，随即将裙袍一扬，跪于三人之前：“还请陛下严惩。”


    柳依依抬手喝了一杯酒。


    不堪，真是不堪，她在闺中之时从不会有人将这些讲给她听，她只能听到一句有一句，一例又一例为人称颂的事迹，其实如何？这满堂之人，真有一个干净的吗？


    她已不再能以局外人的身份去观这一场戏了，或者说，这其实是一堂课，教教她真实。


    “一派胡言！”


    “欲加之罪啊，陛下。”


    “陛下，切不可听信妖言啊。”


    一条一条的罪状列的那是一个畅然，其间真假混杂难辩，楚虞却敢断定，若要让庆阳证明，她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


    私德之事原就极其隐晦，难以觅得确实的证据，还有许多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根本就无迹可寻。


    更何况除夕宫宴这么多人，能将其中所有人的行迹搜罗起来，一一对应记下便已是不小的工作量，再要查实亦或是编造罪证，在不惊动在场之人的情况下实在太难。


    莫说以薛祺这样的性子，也不会去搜罗这些。


    可这三人怎么敢赌，赌她庆阳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信口开河。


    而此时宴席中的所有人，谁的身上没点儿说头，自然也是心虚不已，一时之间哪里还敢出头冒尖。


    “陛下，就由得这疯妇在堂间胡吣。”安阳摇了摇手中翠玉雕成的镂空小扇，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什么东西，张口胡乱攀咬。这是失心疯了，还不赶快带下去。”


    宁安此时正紧挨着自己的母亲，近距离听了这样一番话，有些无措的望向薛平淮。


    薛平淮应是感受到了这视线，并不回应，只是在此鸦雀无声的现场，伸手又给楚虞夹了菜到碗里。


    “大过年的。”薛平澜仍摆出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看向安阳，“姑姑如此说话不好听，我看这样热热闹闹的，正合这好日子，没什么不好。”


    安阳连身子也不肯回正，眼神也不给，音色冷冷：“只要陛下肯让我将这疯妇带下去好好教教规矩，什么好听话我也说得。想要热闹，歌舞戏曲尽可上来，总得清清场子。”


    薛平澜面色变了一变：“姑姑好歹也是有身份、有年纪的人了，嘴里放干净些很难吗？”


    太后很不愿听这话：“皇上今日尽给人看不干净的东西，却非要别人说干净话么。”


    薛平澜显然听了进去，摆了摆袖子：“各位不就想听个交代吗？这还不简单，各种内情我一清二楚，简单的很，说说也无妨。”


    薛祺抬起头看着薛平澜，一脸的不可置信：“陛下！”


    她自然不觉得薛平澜是真要说什么内情、真相，就算真要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这分明和说好的不一样，薛平澜突然的变卦，原来之前竟然是在耍她。


    “那人一早便死了。”


    薛祺猛的站起来，没了妆容的遮盖，此时她的神色是毫无遮掩的咬牙切齿：“陛下，你究竟想干嘛。”


    众人看着这一幕一时也有些愣住了，陛下这话，原只是太过自然而又拙劣的一句转移话题。


    那野男人死不死的，和庆阳长公主的秽乱之事根本无甚关联，怎么就令得庆阳长公主反应如此之大。


    楚虞倒毫不意外，她根本不认为皇上可以容忍那孩子的父亲，就是真死了也不奇怪。


    只是庆阳这反应，那男人似乎还活着么。


    看来是真喜欢，竟然让薛平澜也忌着玉瓶，不敢真把事情做绝了。


    “一个死人罢了，众卿何必纠缠。”


    薛祺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薛平澜，你真是好样的。”起身就要往外走。


    安阳挺身起来，拿玉扇朝前一指：“拦下。话还没说清楚，你想走就走？”


    薛祺看着拦在门前的两个侍卫，此刻怒气正盛：“薛颦笙，你非要现在来惹我吗？”


    此时此地正是良机，她自己同最大的倚仗争吵，众人哪肯放过。


    太后立即道：“冒犯圣听，关起来。”


    薛平淮终于站了起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与他今日来意大相庭径。


    他此来是为了薛平澜镇场，此刻是薛祺要掀桌子翻脸走人，他不管是正该。


    只是楚虞的状况令他心中积了好些不快，眼看着杨明珠施压，那股劲儿便上了头。


    “姑姑。”他的不快是冲着杨明珠，话却是对着薛颦笙，“与人作对是你们的天性吗？”


    杨明珠深知自己亲儿子的脾性，看向楚虞：“你要帮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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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祺？”


    楚虞明白太后的意思，若是不站边，就得把敬王给拉住了，要他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说。


    “今日是宁安县主请王爷来赴宴的。”楚虞试图祸水东引。


    那头杨明珠和薛颦笙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乒”一声甲衣着地的声音，江璋跪得痛快极了。


    宁安吓了一跳，拉着薛颦笙的手，哀哀道：“阿娘……”


    薛颦笙轻轻敲了她发髻一下：“谁是你娘，去坐你平澜哥那儿吧。”


    太后丝毫不为所动：“你选定了？”


    楚虞察觉其中之意，刚想站起来请罪，就被薛平淮伸手轻轻按了回去：“至少今日，你们别想动薛祺。”


    杨明珠今日看见原本拒了宴的薛平淮出现在此时心中便暗暗生了不好的预感。


    本想到这次宴席或许捞不着什么好处，可薛祺莫名其妙发了疯，这样好的机会，她决不肯就这样放走。


    她仍将矛头对准楚虞，厉声问道：“选定了？”


    楚虞咬牙，这当夹心人实在难受，她本是怕开罪薛祺才来这一趟，可难道就要开罪太后吗？


    “太后……”楚虞脑子乱成了一团，正如这宴会也乱成了一团。


    那厢薛祺已然按捺不住，反手从拦住她的侍卫腰间抽出佩刀，抵在一人人脖子上：“今日便在这儿杀了你。”


    另一人条件反射也要抽刀迎上薛祺的脖颈，却被远处飞来的酒杯打掉了刀。


    正是薛平澜掷出，他此刻正怒目而视，喝道：“谁敢动！”


    这一喝，直教宴席立时静了下来，剑拔弩张之势却分毫未减。


    楚虞理了理脑子，有心想要跟杨明珠分辩两句，全场静下来不是时候，有些焦躁。


    宁安想了想，觉得大概现在能说得上话又两边都愿意听的恐怕只有自己，刚想着要不要调和调和就被薛颦笙给扯住，警告地看向她：“之前的事不跟你计较了，不许再插手了。”


    太后仍然死死盯着楚虞，薛平淮越发来句，移了一步挡在二人之间：“太后娘娘。总喜欢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薛平澜坐了回去：“母亲，放姚姚走吧。今日就算小二没有来，您也带不走人。咱们来谈。”


    “谈？”杨明珠没有动作，“你能做主吗？”


    但凡薛祺不点头，他薛平澜应承的不过都是一场空。


    “自然。”


    只听薛祺冷笑一声，未有反驳。


    “那我要薛祺的命。”


    “母亲并没有拿出诚意。”


    “那不必多言。”杨明珠仍未过多在意薛平澜的态度，只与他说了两句，转头再问楚虞：“你选薛祺。”


    楚虞再坐不住，一把推开薛平淮，跪下道：“太后，王爷的决定奴向来不管的。”


    杨明珠点点头：“你不想管。”


    “太后！”楚虞已经被薛平淮半抱半拽的扶起来搂到怀里，理顺了一些头绪，知道了杨明珠意不在自己，只要配合她，这火就烧不到自己身上。


    她当然可以选择在今日倒向太后，想办法解决掉薛祺，这样既顺了太后的心，也没了开罪庆阳的顾虑。


    可就算先把薛平淮会不会听她的放在一边，今日薛祺若真因为她的主意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薛平澜一定会恨上她的。


    薛平澜这么多年都是尽可能偏帮王爷，偏帮自己。谁是自己人她一清二楚，她干不出为了敌人将自己人推到对立面去这样舍本逐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