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楚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不定，薛平淮的心也跟着发紧，他最后看了一眼薛平澜，觉得他此刻除了生气仍保持着从容，咬了咬牙，揽着楚虞坐了回去：“我不管了。”


    薛平澜道：“母亲不必这样逼小二，今日姚姚的牌根本就不是他。”


    杨明珠几次逼问楚虞，所为的根本就不是让楚虞选择哪一边，而是让薛平淮看不下去，主动保持中立。


    杨明珠并不相信，她心里对薛平澜早有成见，身为皇帝，将政权放给妹妹，将兵权交给弟弟，自己光杆司令什么也没有，没有这些也就没有话语权，这皇帝和不当有什么区别。


    宫禁大半是薛平淮的人管着，剩下部分则由江璋掌着，薛平淮不管，只要掌了宫禁，京防不出乱子，今日薛祺走不出这大殿。


    京防除了薛平淮的人，便都是柳家的，自然也不会出来扰乱子。


    “江璋。本宫现在就要走。”薛祺仍提着刀，但已从侍卫的脖子上拿了下来。


    她孕中反应虽并不大，可若是让血溅了一身，也难免要不舒服上好一阵子，实在不值当。


    此话一出，江璋就在满场震惊的目光下缓缓站了起来，走到薛祺身边拱手道：“微臣送殿下回府。”


    宁安猛然站起来：“江璋，你疯了！”


    江璋充耳不闻，随在薛祺身后，一步一步往外走。


    安阳拉住就想冲过去问个明白的宁安，侧头看着薛平澜：“倒真是有备而来，是本宫和明珠小瞧你们了。”


    太后的脸色已是十分难看，薛平澜从容一笑：“母亲既不愿谈，那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楚虞也没能想到江璋突然的倒戈，目视着那二人就这么走出了自己的视线，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薛平淮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既然和江璋谈好了，怎么还要来叫我。”


    他若不来，同楚虞在王府安乐的吃上一餐，温和的聚在一起守岁，不比来这里掺和强得多。


    楚虞轻声答：“是为了保险吧。”就算和江璋提前谈好了条件，也保不齐有变卦的可能。


    另外，自己和敬王就这么大大方方出现在宴席之上，焦点却只会在薛祺的事上，今日众人对自己的同列一席视若无睹，且短时间内为了不招惹薛平淮也不敢针对自己，等薛祺的事过去了，再要旧事重提来弹劾便很得需要一些脸皮。


    这是帮了自己，可这话她并不想同薛平淮说，也就隐去不谈。


    薛祺江璋这一走，留下这狼藉的一场残宴，各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继续吧。”薛平澜率先坐下，一招手命道，“庆阳长公主安排了几个节目，她不看了，朕还想看，大家也一起欣赏一番。”


    安阳大长公主悄悄翻了个白眼，敷衍地屈了屈腿，也不告辞，与杨明珠对视一眼，扯了两把还生着闷气的宁安，拖着人走了。


    杨明珠自然也不可能有心情再待下去，一言不发甩手走了。


    薛平淮却因着江璋的变阵勉强找回了一点心情，又看着那俩灰溜溜的走了，陪着薛平澜欣赏接下来的节目也没什么不可以，这就安然同楚虞一块儿坐着了。


    主子们各自立场，下官们却没几个敢擅动。许是提前想到这场面，又许是本就关系疏远，今日带上女眷的不多，各自坐如针毡，僵着续宴。


    “阿娘。”宁安被拖着走了好一段路，才甩开安阳的手，“我要去找江璋。”


    “找他做什么？今日不是你去帮薛祺把你平淮哥喊过来的，他帮着薛祺岂不是正合你意，你生哪门子气。”


    宁安很不服气：“我只是去传个话，这席上我都没动呢，他招呼都不跟我打就去帮着小祺姐，他们早有预谋的！”


    薛颦笙拿指节轻轻扣了一下宁安的额头：“谁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江璋平日看着是个闷葫芦，心里主意可大着呢。人家又不是你养的狗，何必整日跟在你后面。”


    宁安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有什么打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又不会拦着他。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跟我打个商量很难吗？”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就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你老觉得江璋就跟长你身上似的，何曾想过你是主子，他是奴才。”


    “奴才跟着主子就是为了谋个好前程，你能给的不如薛祺给的多，换条路走再正常不过。”


    宁安被这么一教训，委屈起来：“阿娘这话没一点儿人情味，那我与他这么多年的情分呢。”


    “傻丫头，那都是吃饱了没事儿干的人讲究的东西，你的江璋哥哥可是过够了苦日子的人。”安阳这话半带着忽悠，指望借着一切的机会，一点一点绝了这丫头的心思。


    宁安有些不明白了：“他不是江家的人吗，吃什么苦了。”


    安阳敷衍道：“你别管。”


    “那他怎么不愿与我结亲，这样也是富贵。”


    安阳对这唯一的女儿倒是耐心：“所以他得多不喜欢你啊，又或者看上薛祺了，那张脸我也羡慕呢。”


    哄完了小姑娘，再拍拍她的脑袋：“走吧，我们去找你舅娘一块儿守岁，她那两个白眼狼儿子，肯定不见人影了。”


    宁安乖乖跟着，还不太赞同这话：“小祺姐出宫了，平澜哥应该会去陪小舅娘的。”


    “才不会呢，今儿平淮来了。他可不会去，你平澜哥自然是陪着他。”


    薛祺与江璋同乘一车，正直奔庆阳长公主府。


    薛祺怒火未平：“停车，滚吧。”


    马车随着一声长嘶的马鸣声顿在了街道中央。


    江璋看着她，眼里也是全然的不满：“今日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他原本答应的交换条件只是按着宫禁，不让他们拿人罢了。


    “做都做了，现在来废什么话。”薛祺的心情很不美妙，若没薛平澜今日行径，她也许很有心情同江璋多说几句。


    江璋被这么一噎，也不纠缠。她说得对，事情已经这样了，再多说也没什么用。


    “死脑筋。”人都走远了，薛祺还是没能忍住骂了一句。


    江璋是死活不肯同意转投她手下的，可难道这次事毕之后，那边对他会有什么好脸色吗。


    庆阳长公主府的灯火燃得很足，方端手里正拿着折子在看，听见动静抬头，只是瞟了一眼进来的人，又低下头去看那折子，没什么情绪：“怎么，谁惹着你了。”


    薛祺走到他旁边顺手抽走了他手里的折子，往地上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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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还有心情看这个。”


    方端手里一空，也不生气，旁边那人怒气冲冲，想想就知道了：“你哥哥说我死了？”


    薛祺偏过头去，并不接话。


    方端了然，轻轻后靠在座椅上，仍旧淡淡的：“你这么生气，只是因为不喜欢他总与你作对吧。”


    据他所知，薛平澜对薛祺堪称百依百顺，可不知为何总在自己的事情上与薛祺颇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薛平澜说他死了，原是句无干的话，薛祺要保薛平澜的颜面，无非是不能向外宣告他是孩子的生父，若是更想宣布，也并不会引起什么后果，到底只是一句话罢了。


    薛祺气成这样，无非是因为薛平澜再一次让她在二人之中做一个选择。即使筹码并不对等，可薛祺也一定会选兄长，会让他就这么“死了”。


    “不如我来替你想个法子，叫他不再与你对着干。”


    薛祺呼出一口气，根本不觉得他接下来的会是什么好话。


    “你杀了我，遂了他的心愿。”方端果然没说什么好话。


    薛祺置若罔闻，忽然吩咐侍从道：“去给我熬一碗堕胎药。”


    长公主府有太医常驻，药材齐全，随时可以满足她的任何需求。


    方端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声调有些变冷：“你不要命了。”


    如今月份又大了不少，想要堕去孩子，只能上猛药，多少有性命之虞。


    薛祺终于转过头去与方端相对：“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我满足你。你想死，我也满足你，等喝下这碗药，你便是猫妖再世，哥哥也一定灭了你。”


    “你……”方端也被勾的有些着恼，薛祺是个疯起来不管不顾的，此时正在气头上，他根本没把握薛祺一定不会喝下一碗能要了她命的堕胎药。


    他只能转过头去，再次警告：“或许你会死在我前头。”


    薛祺冷哼一声：“我命硬，能送你下葬，再把你的牌位放到我这长公主府里。”


    死都别想从这走出去。


    方端更加觉得她真有可能喝下这药了，眼看着被训得不敢有丝毫违逆的下人连这种命也接了往外走，心里也着急起来。


    越是着急，他便越是口不择言起来：“你要轻贱自己，拿命去和薛平澜赌气，我却是绝不肯与你死在一处，这就写下手信，若怕你兄长不解恨，叫我在火里化作尘，随风散了吧。”


    方端与薛祺在一起这么多年，顺毛的功夫原是熟练得很，可现在是无论如何不肯去哄一哄的，说话也只往难听了说。


    薛祺不知怎的，听着这话，眼里现出了泪，眼睛一眨，便直直从脸上滑过。


    薛祺遮掩着偏过头去，拿手背向上抚去泪痕，泪竟就这么断断续续的流着，再止不住了。


    这眼泪着实烫人，这些年，方端不是没见过薛祺的眼泪，可哪回不是她装可怜用的，这一回却叫他觉出了十分的真心来。


    这一次，薛祺是真的在哭，她觉得丢人。太医说过，孕中多思是常理，也没想到能这样丢人。


    方端恍惚起来：“你这泪，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薛平澜。”


    一定是因为薛平澜吧，自己在薛祺的心里，如何能有这样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