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局外人(30)

作品:《未遇知音人

    薛平淮和楚虞柳依依三人一早便被薛平澜赶了回去,他总希望薛祺过了昨夜的气头,还是会来同自己过年。


    薛平淮经了昨夜,愣是挑了整个宫里最平缓的车驾,铺上不少软垫,又吩咐将车速放的越缓越好,一丝半点的颠簸都不能有,直坐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回了王府。


    他们回的有些晚,柳依依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在马车上时就一反常态的说了很多闲话,回了王府又一路跟着薛平淮和楚虞进了华安阁,只面上是从未见过的轻松之态,楚虞也就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意外却又不意外的,楚蔺此时正在华安阁里等着。


    见到楚蔺,楚虞的双眼一瞬就亮了起来,有些惊喜:“阿蔺你怎么没陪家里人?”


    从前年节的时候,楚虞和薛平淮还在宫里,楚蔺进宫并不方便,每每等到薛平淮遣人去接,总是要初五才能见面,在宫里多住几日。如今在外随时可以来去,楚蔺自然早早就来了,只是没想到薛平淮他们除夕并不在王府里。


    楚蔺轻笑:“昨夜陪了家里人,今日自然要来陪阿姐。”


    薛平淮担忧楚虞在这露天之地太久受凉,招呼着楚蔺:“先进去吧,阿楚给你备了好多过年的东西,让人拿来给你看看。”


    楚蔺应了,两人各自站在楚虞的一侧轻轻搀着他往里走,刚行了两步,驻足于原地的柳依依突然道:“王爷,妾今日也想归家,王爷可否与妾身同去。”


    薛平淮自然不愿同意,只是他心中稍有顾忌,也就皱着眉头回身看她,没有立刻否决。楚虞没料到这一出,想了一下,对薛平淮道:“王爷去吧,把声势弄大一些,得叫大家都知道您陪着王妃回了娘家。”


    她松开了搭在薛平淮身上的手,往楚蔺那侧靠了一点,哄道:“有阿蔺陪我,王爷若在,倒叫我们姐弟没那么自在。我等你用晚膳。”


    楚蔺眼中飞快划过一丝不满,复又掩去,顺着楚虞的话“嗯”了一声。


    最近盛京的风言风语倒比楚虞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薛平淮虽仍旧不去正屋,外头也确然偶有两人仍未同房过的传言,可依照敬王府这三天两头伉俪情深的事迹,二人蜜里调油一般,哪个会信?


    即使有些半信半疑的,看着柳依依这王妃的位子也是稳固,只有闭嘴讨好的份,若是出去宣扬,难免让人觉得是忌妒之语,反遭人说上几句。


    谁都知道薛平淮并不愿意走这一趟,放到以往,柳依依必然识趣,不去讨这个嫌。可是今日却只是笑吟吟的无视了薛平淮有多么不情愿,站在那里等着薛平淮答应。


    柳依依胸有成竹,毕竟楚虞都开口了,薛平淮不会不答应。


    薛平淮终究还是妥协了,他沉着脸把楚虞往屋子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她先进去。等到楚虞倚这楚蔺进了门,这才一言不发率先往外面走。


    楚蔺先将楚虞扶到了榻上,自己则走了两步掀开防风帘往外面看,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楚蔺回头,见楚虞无所谓的整理毛毯将自己盖个严实,有些无奈:“阿姐,你怎么想的。”


    楚虞似乎没有听见,整理好了才抬头对楚蔺笑着招招手:“阿蔺,过来坐啊。跟阿姐说说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楚蔺拿不准楚虞是在装傻不想说,还是真的没听见,只能跳过这个话题坐过去,简短的说了一些近况。姐弟二人就天南海北的侃了起来,一会儿说起村里的趣事,一会儿聊聊科考和官场的一些事。


    薛平淮一路跟柳依依就着宫里挑来的的车架大摇大摆往柳府去,没一个人说话,他还记着楚虞赶他走的不痛快,柳依依则是自昨夜想通之后心情大好,不计较也懒得搭理。


    一直到柳府用完午膳,整个过程吵吵嚷嚷他也心不在焉得,没大搭理柳家的人,倒搞得除了柳依依以外的众人多少都有些不大自在。


    反倒是柳依依独自开朗,等到用完午膳,自觉晃了这一圈任务完成,也不打算多留,就起身带着薛平淮告辞离开。


    刚进王府就要与薛平淮分道扬镳,自个儿回了住屋,让薛平淮赶紧去了华安阁,一个字的时间也没耽误,她得回去计划一下自己过年要怎么玩儿,还要忙着那些产业,懒得再和每日闲着胡折腾的薛平淮客套。


    薛平淮是真的不曾想到,这样猝不及防的听到那一问。


    “阿姐你是不在意名分,还是不在意敬王。”


    好在楚虞微带了恼意的否认来的很快:“我从不在意名分和旁人的口舌。”


    楚蔺全然不信,仍旧咄咄质问:“那么当年秦家要纳阿姐做妾,阿姐又为何宁肯入宫为奴也不愿意?”


    薛平淮浑身一僵,甚至还听到了楚蔺模糊的一声冷笑:“阿姐可莫要告诉我,是因为你不喜欢秦三哥。”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让薛平淮自觉仿佛溺毙在湖水之中。


    “那不一样。”楚虞沉默后的言语清浅的快要消散。


    四个字,仅仅四个字,楚虞没有再多说,薛平淮也不能止住自己的步伐哪怕再多一刻。


    他转身就走,可直到冲出了王府,茫茫望着街道,竟一时寻不着去处。


    他大可以安慰自己,这样女儿家的私心,没必要同弟弟分辩个明白,这样的无言和回答,仅仅是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是楚蔺而已。


    只要他去问,那些误会必然禁不住言语的开释。


    可是楚虞真的会将她那些遮掩着不让自己触碰分毫的过去解释给他听吗?


    薛平淮没有把握,阿楚实在太聪明,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触不到他的底线。


    她不说,也不过就这么过去了,什么也不会变。


    更何况秦家这个疙瘩结在他心里太久,他提不起一丝勇气去直面。


    他怕楚虞在意名分,也怕楚虞只在意那个秦三哥身边的名分,在意到不愿做妾,却愿意给自己做个外室。


    楚蔺没打算纠缠于此太久,仍旧回转到规劝:“阿姐,爱会在日复一日的为难中消磨掉。”


    楚虞摇摇头,温柔地笑着,眼里闪烁着星点的光:“你不了解王爷,他不会,他很爱我,所以心疼我,所以更爱我。”


    还有,他那偏要与全天下争个输赢的硬骨头,更会让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楚蔺脸上仍旧是满满的不赞同,他似乎有一千万句不中听的话要说,于是楚虞截断她,第一次把内心那些见不得人的话向外吐露一星半点。


    “阿蔺,你知道王爷为我付出了多少吗?他为我牺牲、放弃了那些,我才能感觉到被爱着,我喜欢那种感觉,我戒不掉。”


    楚蔺的面色变了,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姐姐,嘴唇微动,声音有些颤动:“阿姐……”


    他竟一时找不到话说。


    楚虞的神色狂热起来:“他每一次都选我,你不懂的,那种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有多么美好。”


    楚蔺终于发现,他这些年对姐姐境遇的思索、考量,为她的担忧、筹算不过是空费。


    他的姐姐从来都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太坚定的去要和索取,哪怕以自毁的方法。


    楚虞的每一步都不容许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置喙。


    “阿姐,我也可以做到。”楚蔺说道。


    他爱阿姐那么深,阿姐是他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楚虞却摇了摇头:“你不会的,你目的性太强,通往终点最短的路是哪条你比谁都更清楚明白。”


    总是坚定的选择一个人,这根本不在爱的分量,而在自身的性情,也在自身的境遇。


    谁没有一个最爱的人呢,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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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总是选择一方,不管对面是什么,也不管天平两端的筹码多么不对等。


    谁又总能有这样的条件去承担选择的结果。


    除了薛平淮,他是那样直接的宁折不弯,舍弃起来果决干脆从不回头看丢掉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身份尊贵,身边的人也几乎都包容着他,即使有能力让他的选择变成一场空,也不会去做。


    楚蔺再劝不出一个字,可仍是打心底里做不到赞成:“你在刀尖上跳舞。”


    “伤口会成为这支舞的一部分,让它更美。只要足够绚烂,何妨时光短暂。”


    楚蔺脑子里乱成一团,有些待不下去了,他只好匆匆起来告辞离开。


    将门拉开,迎面看见的是背身立在那里的薛平淮。


    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本能得回头看向门内,这房子的格局,立在门口是看不见里间人的,所以他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屋子里那些金银堆砌成的华贵摆饰。


    他只好硬着头皮用尽量正常的大声唤道:“王爷。”


    薛平淮回过头,神色柔和,问道:“阿蔺要走了?要不要留下来住几天。”


    楚蔺连连摆手:“不必了,这样不太好。”


    薛平淮也没强求,点头道:“也是,你如今也是快要进官场的人,是得避嫌。”


    楚蔺见屋里头没什么动静,又见薛平淮并无异状,虽仍不放心,却似乎没什么逗留的理由和必要,他在这二人之间到底是个外人,干涉只是搅乱罢了。


    譬如今日,他说的这几句话,除了添乱,似乎没起一点儿作用。


    “那我先走了。”想通了这一点,楚蔺拱手告辞。


    薛平淮点头,指了指侯在一边的人:“让时文送你。”


    楚蔺也不推辞,就这么出了敬王府。


    薛平淮又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自己待会儿应该怎样去面对楚虞,又应该说些什么。


    正想着,听见楚虞的声音:“王爷进来吧。”


    他迈步进去,却见楚虞面色如常,不见丝毫不安,他的心也就跟着踏实了下去。


    先开口的是楚虞:“王爷听见什么?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薛平淮只听了几句便离开,回来之后也特意立的远些,只能模糊听见二人正在说话,辨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他想明白了才回来,他最想问的,也只想知道的,终归不过还是那一句:“阿楚,告诉我实话。”


    楚虞往过来的双眼里是温润的水光,他喉咙有些哽咽难言,出言艰涩:“你后悔吗?”


    楚虞似乎早知他想要问的是什么,没有丝毫的思考,她的回答来得那样快:“没有”


    薛平淮只觉一股难言的感觉窜过全身,流向他的四肢,又从指间离去。


    楚虞因为嫌麻烦,总是梳一个很简单的发式,这样睡觉前就可以完全拆掉,不必带着那些发髻硌着躺下。


    看着那简约的发髻顺从的垂在她脑袋的侧后方,显出十分的温和脆弱来,那些多余的、贪心的提问就统统埋进了心底深处。


    他突然想,计较这些做什么呢,这些年薛平澜明里暗里不知道跟他说过多少次楚虞的心结,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他怕楚虞不愿意说,也怕答案是自己不想要的。


    在这段关系里,他做得太差劲,他自觉亏欠,总是难免逃避。


    这日子不如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算了,楚虞要,他就给,其余一概不必深究。


    “午膳吃了什么?”薛平淮笑道。


    楚虞忽然觉得心尖有如针刺般疼了一下,很快消失不见,她便也笑:“冬日的鱼总是很鲜。”


    平淮走过去相依坐着,伸手将人按进怀里,力度难以克制的有些重:“我中午也吃了鱼,很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