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过后，她最终还是没有回来。


    这时令入雪，大雪纷飞，一望无际的中原被厚雪覆盖，万籁俱寂，不闻鸟语，胥九欲独立山崖之上，冷风侵骨，热气化雾。


    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满脸胡茬，身上围着厚厚的羊毛大衣，脸上被冷风吹得布满寒霜，气质肃然，跟随着胥九欲的眼神看了一圈下方的厚雪，眯着眼道：


    “古国战场，尽是亡魂，又有什么可看的。你如今不是修仙界的人，没有斩三尸的义务，何况法力被封，即便看着又能如何，就见你盯着这些三尸神发呆。”


    话音刚落，中年男子顿了片刻，似是改不了劝说的习惯，忍不住补充，颇有些恨不成钢的意思：“……外面挺冷的，赶紧回吧，你身子到底比不上做道士的时候，还受着伤就别在外吹风了。”


    胥九欲没有回，眼神不动地看着下方，他甚为平静，并未因男子的话而变情绪，也不在意男子口中说的话。


    “你真要一直等？距你第一次来这里足有一年时光，她是仙子，若真有心怎可能一年不传讯息，她极可能是骗你的。”


    中年男子一副老成姿态，像是极为熟稔，又是几句劝说。他极意让胥九欲承认这一点，不留余地地劝他离开，似乎胥九欲离开了才能了男子一番心事。


    终于，胥九欲开了口，淡然反问道：“你也在等，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说明再也找不到了，段将军已经入了轮回，可你还在这里守着，你是为了什么？将军也可能是骗你的。”


    胥九欲这话说完，旬南子果真闭住了嘴，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胥九欲说的没错，他和他一样也在这个古战场遗址等人，只是他和胥九欲不同，他已等了七年。


    旬南子还记得胥九欲来这里的第一天，那时候他虽焦急，但眼中是有光的，不似现在，像是习惯了失望，眼神也随之变得平静无波起来。


    旬南子虽勘不破自己的迷障却能看透旁人的，他劝说胥九欲了很多次，但胥九欲不是彻底的无视就是这种不激烈却戳心的反击，面对这种执着的人，旬南子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同情有之，更多的是面对同类人的无奈复杂。


    今日是人间的祀日，旬南子承认自己的情绪不怎么好，说话自然也会带上几分尖刺，因此被胥九欲刺了也没有急着刺回去，他也没有多余的心力。


    胥九欲的话显然不是毫无用处，至少如今他心中压抑的情绪释放了些，被胥九欲的话给戳了一针，心情也不再那么紧绷。


    笑道：“罢了罢了，今天不适合聊天，我们各自都闭嘴吧。


    “……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回去打几只野鸡，今晚我们喝上几杯。”


    他不再劝说胥九欲，语罢拍了拍胥九欲的肩膀，见他没有拒绝，旬南子看了回头看了一眼茫茫白雪，转身就离开了。


    待人离开，胥九欲再次看向地下被雪覆盖的平原，那里寂静非常，但可从雪堆中偶尔透露出来的白骨判断这个地方许久前经历过战争。


    胥九欲在等一个人，他不确定她会不会回来，毕竟他已经等了一年，对方始终没有现身的痕迹，像是将他丢在了时间角落，一点不记得曾和对方有过约定。


    胥九欲和苍耳，不，她已经回了青城山，该唤她为雪或隐，玄素仙子，他们有过约定。


    一年前，在雪或隐回青城山之前，她说让胥九欲来这里等她，如果可以，他们会再见面的，她来找他。


    胥九欲信了，他来到了这个地方，等了一年，但是她没有出现。


    楚国和郑国交手的战场，时间不过过去了几十年，这地方的亡魂就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


    没有专人的供养，周边也荒无人烟，战场上残留的三尸神在人间续存不了多久就会消散。


    她说她的乳名叫苍耳，她的母亲这么叫她的。


    在去青城山之前，她就一直在这个地方生活，那个时候，这个地方还在发生战争，她在人间生活了很久。


    她对过去并未多加笔墨，在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也谈的不多，但胥九欲能猜到过得不好。


    苍耳，暂且让他这么叫她吧，一直是沉默的，那张巴掌大的面孔上全是沉重与阴郁，胥九欲和她在人间生活了很多年，见到她笑的次数寥寥无几。


    她一直不开心，心里像是压了一连座的大山，就连夜里睡眠时发出的呼吸都是紧绷的。


    胥九欲只是想见她一面，不为了别的，只是想知道她回到青城山后过得好不好。


    他已经不是修仙界的人了，不能追去修仙界保护她，但她对他有大恩，胥九欲只是想问她过得怎么样，这只是对恩人的正常关心。


    她的计划进行的可还顺利？他一直忘不了几年前在青城山上看到的那个眼神，胥九欲心中不安，她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一年来，胥九欲从未接到任何来自青城山的传信，胥九欲知道苍耳并不打算和他联系，一年前的承诺像是她的随口敷衍。


    但苍耳不给他传信，胥九欲却会自己主动找。


    有时和旬南子去人间相面，偶尔遇上几个青城山的弟子，这时候就要笑脸相迎，就想从对方口中得出青城山掌门之女雪或隐的消息来，无一不说对方变化大的，每当这时候胥九欲就胆战心惊。


    但可能是雪或隐在青城山的地位也不高，即便和之前有变化大家也不怎么在意。她性子更沉默，但好在都以为是在人间秘境遭受了打击，性子有变化也实属正常。


    问的多了，胥九欲就明白雪或隐回到青城山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她并没有将自己剑骨恢复的事情告诉青城山其他人，一直隐瞒着，众人还以为她这剑骨“回光返照”，亮堂不了多久，这时候就回到了之前的废物模样。


    幸灾乐祸的不少，落井下石的也不是没有。一场“废物变天才”的戏闭幕，结果证明观众是正确的。


    这天赋不是好改变的，雪或隐不过引起众人一瞬间的惊颤，随后便嘘声一片，果真如此了，但由此带来的反弹——胥九欲不用想就明白，欺辱定是加倍的。


    他现在迫切地想要见她一面。


    但她却不想见他。


    *


    又是春回，战场的雪化了，稚嫩的小草探出头来，在大片平原山丘中熙熙攘攘，集群而生。


    这晚，旬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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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做了很隆重的一餐。


    ——他要离开了，不再守着这荒无人烟的战场遗迹。


    他到底是释怀了。


    段将军的临终遗言或许本就是假的，根本就没有再见面，他们也不会再见面。凡人死了就是死了，不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变三尸神的。段将军死前并没有不甘，不然旬南子不会找不到他。


    他在这个遗迹已经守了十年，春夏秋冬滚滚不息，从二十五岁守到三十五岁，这么多年过去，不甘都熬完了，他也没有不甘了。


    这夜，两人并未说很多话，只是对着沉默无言喝酒。


    旬南子没有劝胥九欲离开，没有当胥九欲的面骂雪或隐，也没有再为胥九欲不值，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和胥九欲最后说了几句话。


    “你也在这破地方待了三年，我们也算是彼此唯一的朋友，骂骂咧咧也耗了几年，对你这过气道士我也算有些了解。执念是最难化解的，这东西我懂，可你和我不同，我将军已经死了，但你要等的那姑娘却还活着。死人是不能交流的，但活人却还可以。


    “……人姑娘其实也没怎么对不起你，这年头订婚了还能退婚，更何况你们这口头承诺？哎，那姑娘其实也没给你什么承诺。我跟着将军屁股后面在战场上也混了好多年，分分合合啊，生生死死的看得多，情这一字咱不懂，我这红尘中人都勘不破也不能要求你这道士勘破。但如今咱就要走了，临走前给你句话，真不行那就去找，别在这枯等，挺孬的……


    “我等了十年，最终等了这么一个结果，……如果可以，兄弟，你就别等，自己去问问看吧。”


    留下这句话，冒着小雨，旬南子走了。


    那夜，胥九欲一夜没睡，守在桌子旁，酒却越喝越精神，双眼也越来越亮。


    *


    “你……你要干什么，师姐，师姐……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师姐！我错了，我真错了！师姐！——”


    “噗嗤——”血液四溅，说话的这人到底没能说服雪或隐放他一命，双眼大睁就咽气了。


    雪或隐如今已经习惯了手起刀落，这人死时迸溅出来的血液甚至都未能粘上她的衣角，白色的道袍洁净如初。


    她神情冰冷，如今不在青城山，她也没有隐藏的必要。


    那冷肃的表情麻木不仁，没有一丝人情，像是一头只知道杀戮的猛兽。


    妖兽，魔头，什么都可以用来形容她此时的状态，唯独不像是一个正派的大宗弟子。


    本该心怀悲悯，如今却满手血腥。


    她轻甩了下手中的长戟，绝鸣在她手中很乖，血液顺着滴落在紫色的土地上，又很快就被这地面上翻涌而出的细小虫子吸食完全。


    巨量虫子爬上地面躺倒的几具尸体，包裹全身，□□忍不住生理反应而抽搐，窸窸窣窣之后，偌大的身体彻底化为乌有，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四周墨紫，乌黑的背景下炫莹紫色植物招展，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秘境窸窸窣窣声音不止。


    以来秘境为借口，雪或隐杀死了她全部的小跟班，熟悉的面孔一个两个全都倒在她面前，她不觉得可惜，只觉得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