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旺睁着眼。


    “为什么还点灯呀，老爷，这点着灯睡不着呀……”


    “闭嘴……闭嘴，闭嘴！！”


    “好好好，点就点，亮着也好，亮着也好。”


    “到底犯什么毛病……”妻子嘟囔着翻身盖被睡下。


    罗旺扑过去掀开妻子的被，瞪大眼睛，蹬腿指着床下：“你快看，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妻子衣襟摇散，根本看不清眼前：“哎呀，哪有什么呀，快睡吧老爷……自打从姚府回来就这样，姚府灭门跟你也没关系，你就踏实的睡吧！”


    她摁住罗旺，给他盖上被，轻拍胸口：“睡吧，睡吧。”


    罗旺平静下来。


    妻子的手从温热的躯体拍到冰冷的床铺，猛然睁开眼：“……老爷？”


    罗旺再睁眼，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眸：“……”


    故今抱胸弯腰，对他微微一笑。


    *


    睡不好觉，故今也就不睡了。


    索性她本来也不用睡觉，就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睡不着？”


    蛇玉拎了壶酒：“喝点吧。”她稀奇地看了又看：“可千万不能让那死人脸知道你是妖。”


    “我倒觉得无所谓……不过他醒了不会要对你怎么样吧。”


    蛇玉无言，半晌才道：“他已经杀了我一次，我不会傻傻地让他杀第二次。”


    “我明日……就要离开白兰了，下次不知何时才见。”


    蛇玉抬眼：“这么快？你们去哪？说不定可以同行。”


    “林波。”


    蛇玉咂咂嘴：“那倒是没听说过……要不你们别去林波了，同我们去无边渡吧。”


    故今摇摇头，细眉落下来，忧思重重。


    蛇玉一把握住她的手：“那你可还去无边渡？等杀了那个死人脸，我还想和你们一起上路。”


    故今眼神一亮：“我还真有个办法……”


    蛇玉变成了百妖谱中最大的那颗星辰。


    但她到底重伤未愈，含恨不能夜聊只能回去睡觉。


    故今对月查看，好在百妖谱亮起的星辰多，灰掉的星辰仅有几颗，摸着灰掉的星辰，故今叹气。


    阿旺。


    “林波城的小妖可有问题？”


    月华凝白衣，是也横穿月色，立于她身后。


    瞬间把百妖谱收起来，故今没好气：“你怎么也没睡……”


    看着眼前精美的紫色盒子，故今惊疑：“什么东西，给我的？”


    是也垂下眼睛，抿住唇。粉色的指尖瑟缩一瞬，还是摊平手掌，伸到她面前。


    盒子是十足的白兰风格，白底晕紫，琉璃材质，亮晶晶闪着光。


    故今拾起那沉甸甸的盒，挑眉诧异：“馥郁楼的胭脂？你……”她神情变换，眉毛都打成波浪：“好端端，这是送我的？”


    是也立马握拳将手背在身后，挺直脖子，下巴微抬：“我……之前看法颇为狭隘，”他悄悄看故今一眼，迅速收回目光，眼睫抖了几下，侧脸：“妖自是同人一样有好有坏，不应一概而论。此物……既是谢过姑娘救下否然，也是替否然误会姑娘……道歉。”


    “啪！”


    故今把盒子重重敲在桌上，斜眼看是也，是也闻声一凛，微微启唇看她。


    “自己做的事情让他自己来，你这算什么？拿回去，我不要。”


    是也感觉额头发烫，抿了抿唇，张嘴，又抿住，迟疑道：“我替他道歉……也是可以的……”


    “不可以！”故今刷地站起来：“怎么，这个时候拿他当小孩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万象宗没教你们？”她抱胸向前一步：“我看不光这个万象宗没教你们，还没教你们不能以偏概全，”再向前一步：“更没教你们未知全貌，不予置喙评！”


    是也后退两步撑住桌子：“……宗门教课自是有世间道理，但其道，以身入世，方知其义。”


    故今不说话。


    是也蜷起指尖。


    “你……到底是拿这个道歉，还是想讨好我啊？”


    是也：“！”


    故今：“你跑什么！吓我一跳！”


    “你即然知道了，下次就别对妖有偏见！让否然道歉，你道歉不算！”


    她坐下拿起胭脂：“跟个受惊的猫似的。还知道送胭脂，这得有多少把妹经验，啧啧啧啧。”


    看来她的纸条还是写保守了。


    “咦。”


    本以为是也会挑一些柔和清淡的颜色，没想到是热烈的红，故今指腹轻沾涂抹在手背，柔和顺滑。


    “呵，这个明明更适合他自己。”


    瓦片一动，故今抬头，阿猫喵喵：“打情骂俏！”


    “跟谁学的，下来！”


    阿猫轻巧一跳，故今却脸色一变，夜幕中四面八方亮起细线，顷刻降至。


    *


    “这什么地方，新开的酒楼？布庄？我看看……”


    “环……环青翠？好奇怪的名字，走走进去看看……”


    “实在是别处心裁，再过几日陛下携家眷而来，说不定会将斗花宴定在此处也说不定呢……”


    “这里的小侍从可真漂亮，哎……这个……”


    “环青翠，一共七层，共分酒楼，茶肆，成衣，珠宝，书铺，应有尽有，今天第一天开业，昀台老板请大家喝酒！”


    这不是……“姚府的罗管家？”


    “自姚府出事还是第一次看见您，您怎么在这……”


    罗旺拱手笑而不语，众人对环青翠的老板身份也就更为讳莫如深了。


    昀台倚在楼上，终于松口气。


    *


    “列队，开城门！”


    “恭迎圣上！”


    “拜见圣上！”


    身穿甲胄的士兵开路，拦住白兰居民，随行官员念词清路，而后城门迎进巨大马车。


    周朝皇帝并未在马车内，而是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帝后二人一同，挥手同百姓致意。


    珍妃狠狠甩上帘子。


    “皇后也就算了，那个杨汝青是什么东西，也配和圣上骑马同行！”


    “她皇后装贤良淑德忍得下去，我可忍不了！”


    “来人！把杨美人给我叫过来！”


    “……娘娘，杨美人说圣上不许她私自离队……”


    “什么！”珍妃狠狠一拍：“竟敢拿圣上压我！若不是我儿失踪……轮得到她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珍妃胸口直颤：“飞鹤宫可有消息传来？”


    “并无六皇子的行踪。”云年小声道：“不仅是六皇子，令牌的消息也没有。”


    珍妃两眼一闭，失力跌回马车靠背。


    马车外依旧是百姓热烈的欢呼，珍妃撑起眼皮，咬牙道：“薛昀，洛飞晴……”


    “肯定是你们做的好事！”


    头戴兜帽的女子隐匿在人群中，露出秀美的下颌：“周朝皇室，架势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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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可是天生天选的身负龙脉之气的人，当然气势大了。”


    “再如何，也是凡人。”


    木偶坐她蹬蹬腿：“你瞧不起凡人！”


    “我只是瞧不起他们。走吧。”


    *


    “靠岸，快把绳子系好。”


    水跟着船扑起浪花涌至石岸：“死鱼越来越多，哎。”


    “赶紧回去吧，不然晚上不安全。”


    “走吧走吧，这些妖来无边渡是做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们管你有什么，吃人就行了。”


    几人上岸离开，身后赫然是一块被水侵蚀多年的巨大石碑，依稀能看见几个大字。


    无边渡。


    故今收回首，摇摇头：“没追过来。”


    “飞鹤宫的人为什么要追我们。”


    她只想到一个可能：“那些地缚妖……是飞鹤门豢养的。”


    前几日将身体养的好些，连日奔波又将元气耗尽，非厌脸色灰白，声音漂浮：“方才他们说夜晚不安全，还是早些找个地方安顿。”


    故今和是也对视一眼，是也去推非厌的轮椅，故今把系着小包袱的阿猫向他怀里一塞：“我来，你找客栈。”


    是也：“……”


    阿猫猫眼眨眨，一动不动地看他。


    那夜故今抱着阿猫，半空修士顷刻包围宅子。


    果真地缚妖就不可能是姚世青能掌控的东西。修士一言不发开始攻击，故今红唇一勾，被是也拦住，对她摇头。


    “并不知他们到底是因何而来，你还是不要出手。”


    “你还知道他们在追捕扶桑？否然真是什么都不忘和你讲。”


    被追杀自然也不能将他们引到林波城，于是和蛇玉他们匆匆告别后，故今几人竟然是先一步到达无边渡。


    故今灭姚府时并没有动用什么灵力，飞鹤宫若是抓捕扶桑，也不会杀招频出，故判断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好在几人暂且灵力充沛，躲也能躲开。


    找到住处，故今展开百妖谱，小妖们的星辰还是亮着，她多少放下心。


    她迅速收回百妖谱，五指成爪，枝条瞬间刺出，窗棂破碎，绑缚着人进来，故今后撤：“呵，还没去找你们，你们倒是送上门来了！”


    红眼，黑刀。


    他劈开枝条，飞身上前：“季识焉在哪？！”


    故今：“！！”


    季识焉！！！！


    破屋之声响起。


    “怎么回事！救命！”


    “这是谁？店家！店家啊啊啊啊啊啊！”


    枝条冲天而起，穿透人身，血顺着淌入地面，故今伸出五指，轻抚来人面庞：“真巧，我们目标一样，不如你来告诉我，季识焉在哪？”


    “我也要杀他。”


    身后木门“哐当”一声弹开。


    是也站在门内，脸色骤白，他望着故今，白衣都暗淡下来。


    “你说，你……要杀季识焉？”


    *


    昨夜。


    “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可是要吃亏的，瞧见没，有了心上人，就买这个。”


    是也跑回房中，生怕谁追来一样，抵住门，只能听见胸腔内的闷跳，抿唇。


    那妖……惯会胡说，他只是……赔礼道歉罢了。


    无事碑诀，道心坚定。


    他道心坚定。


    而后他突然抱头蹲在地上，咬住下唇。


    “怎么就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