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汀禾安静地等着。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意，只是好像没办法做到。耳边是机场里各种混杂的声音，她的心情也跟着变得躁动起来。


    过了半分钟，没听到回答。


    猜到了结果，心里一冷，她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


    “去哪？”贺祁拉住了她的手。


    夏汀禾想挣脱开，他又笑了下，道：“我还没说呢。”


    她不肯坐下，贺祁只好也站了起来。


    “有没有过，你很介意？”


    夏汀禾别过脸，不去看他：“反正都是你自己的事。”


    他们又没有谈恋爱，就算贺祁有过，也和她没关系。


    试探过头了，贺祁收敛了笑，认真和她说：“没谈过，也没交过女朋友，以前对别人都不感兴趣，明白么？”


    他一字一句说得再清楚不过，夏汀禾听完后，这才再次看向了他。


    那点躁动瞬间被安抚下来，她和贺祁对视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点太过冲动了，又开始难为情起来。


    贺祁看着她，问：“还要我再说一遍？”


    夏汀禾不自在地推开他，错开话题：“……要去过安检了。”


    知道她不好意思了，贺祁勾了下嘴角，伸手拽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


    “那你听到没？”


    声音从背后传来，夏汀禾不得不小声回了句：“知道了。”


    -


    过了安检，上了飞机，两个人坐在一块儿。


    夏汀禾打算用这个时间来补觉，闭眼前她想起来问了一句：“你老家那边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贺祁愣了下，很快又调侃着反问她：“想和我一起过去看看？”


    他以为夏汀禾只是随口一说，但随后就听到她道：“嗯，可以吗？”


    夏汀禾寒假的主要规划就是写论文和考雅思，因为写论文要用到实验室，所以这些都是到时候她打算再回一趟学校来准备的。


    回家的主要目的就是和家里人见见面，放松几天。放松的话，去别的地方走走也行。


    夏汀禾应了下来，贺祁那边却没了动静。


    她扭过头去看，捕捉到他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有些冷淡，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在贺祁打算和她说“好”时，夏汀禾先侧过了身子，拦住了他的话：“我再考虑一下吧，毕竟从这边过去还要坐很久的车。”


    贺祁慢半拍回她说：“噢。”


    夏汀禾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


    广播提醒系好安全带后，飞机开始缓慢上升，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空旷的地面、建筑变换成了触手可及的云层、天空。


    她无端想起之前有次贺母和自己讲贺祁小时候的事，当时贺祁走过来，直接打断了她们俩的谈话。


    那时的神情就和刚才一样。


    夏汀禾闭上了眼，没再说话。一觉睡到了飞机落地。


    贺祁把她叫了起来。


    排队下去的过程中，夏汀禾站在他前面。


    她正望着远处的一架飞机发呆，突然听到身后的人问：“想好了没？去么？”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其实他不问的话，夏汀禾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你想我去吗？”她转过身，小声问。


    “不过到时候民宿、酒店有点不好找。”贺祁皱了下眉，露出有点难为情的表情，但很快眉眼又舒展开来。


    “那就只能睡我家了。”他勾了下唇，笑得肆意张扬。


    夏汀禾被他的话弄得有些心慌。


    好在这时候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松动，到她了，夏汀禾又立即转了回去，跟着往前走。


    进了Q市的机场，人流涌向出口。


    贺祁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腕，凑过来问：


    “还没说呢，答不答应？”


    -


    夏汀禾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容易被贺祁的话迷惑了，以至于他每次一说点好听的，她就立即会开始心软。


    虽然她确实也很喜欢贺祁每次那样和自己讲话，但是……


    这很容易让她判断失误。


    夏汀禾都忘记了中间他们俩交流了什么，总之等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同意了。


    “但是我要先回一趟家。”她还是在最后守住了底线。


    “噢，行。”贺祁点了下头，很轻松地答应了：“我和你一起。”


    夏汀禾：“不要。”


    贺祁：“？”


    要是一起回去，被蔺妤看见了，那肯定就会发现点什么。


    夏汀禾不清楚妈妈对她感情方面的态度，不过就目前她和贺祁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她还是不太想让家里人知道。


    她迅速想出理由来：“……我要和家里人一起吃饭，到时候也没办法陪你。所以你不然趁着这个时间去上次没玩过的地方逛逛？”


    说完，她又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贺祁。


    贺祁深吸了一口气，笑了下，回复道：“行。”


    毕竟他现在确实什么都还不是。


    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


    -


    把贺祁支开了后，夏汀禾准备回家。


    刚点开打车软件，蔺妤突然发了消息过来。


    妈妈：【是不是下飞机了？】


    夏汀禾盯着看了两秒，才回：【嗯，刚刚到的】


    妈妈：【好，那你在机场出口等我，我还有几分钟就到】


    夏汀禾完全没想到蔺妤会来接她。之前没听蔺妤提起过这件事。


    她也只是在考完试之后无意间和妈妈提过一次。


    站在路边等候，寒风迎面吹来，夏汀禾把脸埋在了围巾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车，浑身都感觉暖洋洋的。


    大概五六分钟，蔺妤在她面前停了车。夏汀禾上去后，才发现上面还坐着蔺澈。


    他往后瞧了瞧，问：“哎，你朋友呢？她要是也住这儿，也顺路一道送她回去好了。”


    都是因为昨天她拒绝了蔺澈的同行，说了跟朋友约好了一起。


    驾驶位上的蔺妤这时候好奇地看了过来。


    夏汀禾连忙摆手：“……他已经打车走了，不用了。”


    “哦，这样啊。”蔺澈点了下头，“那行吧，姑姑那咱们回家吧。家里做了一桌子菜等汀禾回去吃呢，别放凉了。”


    等两个人都把头转了回去，夏汀禾这才松了口气。


    每次都是越想要隐藏的，越容易被人问起。经历了好几次，她也慢慢习惯了。


    回了家，四个人坐在桌边吃了一顿饭。


    期间蔺回绪问起亲姐升职的事，蔺妤回了一句：“不出意外的话，可能明年吧。”


    “我姐真厉害。”蔺回绪高兴，又和儿子一起喝了好几杯酒。


    夏汀禾听到这个消息，心情也不由得变得更好了些，坐在妈妈身边，乖乖吃了两碗饭。


    晚饭结束后一家人围着聊了会儿天。到了快要睡觉时，蔺妤和夏汀禾才回了对门自己家。


    蔺妤回了屋工作，夏汀禾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打开行李箱打算把日常用品摆桌上，碰到的那一刻才想起自己过一两天还要去别的地方。


    这事她还没告诉蔺妤。


    夏汀禾在客厅里打开电视，边看边磨蹭着。等蔺妤工作完了，又去外面打了个电话回来，才叫住了她：“妈妈。”


    蔺妤抬头看了过来：“怎么了？”


    她走了过来，在夏汀禾旁边的沙发坐下，随口问：“要一起看电视？”


    夏汀禾纠结着说出了口：“我后天可能要出去玩。”


    这种事以往她都是和舅舅舅妈说，第一次告诉蔺妤，蔺妤也顿了下，才继续问：“嗯，要去多久？”


    “因为不是在我们市区，比较远，所以可能要一周……”夏汀禾估摸了下，“具体还没确定。”


    蔺妤点了点头，又问：“和谁一起？”


    该来的问题还是来了，夏汀禾想像应对蔺澈那样糊弄过去。


    正想着措辞，蔺妤突然来了一句：“谈恋爱了？”


    夏汀禾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没有……”


    蔺妤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她是温柔的长相，但这样淡淡地和人对视时却反而有股莫名的压迫感。


    “我不反对。你可以自由处理你感情上的事。”蔺妤再次开口。


    听到这里，夏汀禾忽地就很想告诉她实情。


    她冲动着，也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就是，有好感的男生。”


    蔺妤看着自己的女儿露出腼腆羞涩的模样，她一刹那愣了神，仿佛看到了二十岁的自己。


    她那时候也是这样和父母说的。


    那样期待的、盼望着。


    蔺妤静了静神：“他让你去的？还是你说想去的？”


    怕她误会，夏汀禾赶紧解释：“我说想去的，他都是随便我。”


    蔺妤笑了下：“这就开始帮他说话了？”


    “不是……”夏汀禾红了脸。


    她知道妈妈在担心什么，只是她们也没几乎从来交流这上面的事情，夏汀禾也不清楚该怎么阐述。


    想了想，她道：“我认识他也挺久了的，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情的。”


    “嗯。”蔺妤应了一声，“我相信自己女儿的选择，但你应该也要让我知道是谁？以及你身边有没有朋友认识他？”


    夏汀禾从相册里翻了照片给她看，又告诉了她自己的室友都认识贺祁。


    “……表哥也认识。”夏汀禾想了想，还是把蔺澈也加了上去，“他之前和朋友在舅舅家的民宿住过一段时间。”


    蔺妤看着照片，没做评价，最后只道：“要是确定了关系，带回家里来看看。”


    -


    两天后，夏汀禾贺祁一起坐上了高铁。


    路程太长，得找点事来打发时间。夏汀禾提前在ipad里就下了几部剧，本来打算是追剧度过的。


    但贺祁不让她看，她一打开，这人就凑过来捣乱，让她陪他聊天。


    在他第三次凑过来挡住屏幕时，夏汀禾没办法了，只能把ipad收了起来。


    “那你以前怎么回家的？”


    贺祁十分坦荡地回她说：“睡觉。”


    夏汀禾不理解：“那现在也可以睡呀。”


    “不想睡。”


    贺祁侧过脸来看着她。


    他的眼睫颤了颤，那样深情又容易引人深陷的眼神。


    又开始了……


    心跳开始加速，脸颊一热，夏汀禾看向窗外。


    “那……那你就睁着眼好了。”她找到的应对方法就是不看他。


    偏偏贺祁很快就能察觉到，又凑了过来，漫不经心地问她：“为什么不看我？”


    说得那么自然。


    好像他本人对这事一无所知，十分无辜似的。


    夏汀禾实在拿他没办法了，最后只能答应了和他聊天。


    后半程路聊着聊着，夏汀禾开始觉得累了，不知不觉，说着话靠着贺祁的肩膀就睡着了。


    贺祁伸手把她外套的拉链拉了上去。


    没再吵她。


    -


    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


    从高铁站出来，还得坐大巴转去镇上。


    这边的气温明显比A市低了很多，马路上的行人基本上都是裹着长款的羽绒服。


    夏汀禾从贺祁那儿得知，正是因为气温低，所以这儿冬天可能会下雪。听到这个消息，她立即去查了天气，发现最近是有可能降雪后，更加兴奋了些。


    贺祁去找了通往镇上的大巴，找到最早的一趟后，叫了她：“夏汀禾，过来。”


    夏汀禾这才收起手机过去。


    只是还没走到贺祁身边，旁边有人先靠近了他。


    “贺祁？”


    是一个个子高挑的女生。


    和周围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和棉服的人不同，她戴着贝雷帽，栗色的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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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压在了帽檐下，身上是件掐腰的黑色斗篷大衣，裙摆堪堪到了小腿中部，不用细瞧都能看出身材凹凸有致，脚下一双厚底雪地靴更加显得被腿袜包裹着的小腿细长匀称。


    再多看了两眼，夏汀禾认了出来——对方是前两天在机场里见过的那位。


    看来不是错觉。


    女生那天在机场应该的确是叫了贺祁的名字。


    “没想到真的是你啊？你刚刚下高铁吗？”女生和贺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脸上是含羞的喜悦和庆幸。


    贺祁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她，点了点头，回应道：“嗯，刚到。”


    夏汀禾过去了，他便公事公办地介绍：“小学同学，容虞。”


    容虞朝她笑了笑：“你好啊，你是贺祁的朋友吗？”


    夏汀禾“嗯”了一声，也说了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人一同上了大巴，两两挨在一起的位置。


    容虞问夏汀禾说：“要和我坐一起吗？”


    还没回话，贺祁已经先拒绝了：“她对这儿不熟，和我坐一起就行。你坐后面吧，那也有空位。”


    他话说得太直接，夏汀禾怕容虞会觉得尴尬，但正准备说点什么，容虞已经十分自然地接受了：“okok，是我没考虑周到了。看不出来啊贺祁，没想到几年没见，你现在对女生已经这么体贴了。”


    夏汀禾只好跟人道了谢，和在高铁上一样，坐在了贺祁的旁边。


    容虞很热情，拉着夏汀禾聊了一路。


    从她这里夏汀禾知道了贺祁是读小学的时候转学到了这里，不过两年之后又转去了A市。


    他们俩以前是同班同学，贺祁转学之后，也就只有等他每年过年回家的时候才有机会见面了。


    说完，容虞好奇地问夏汀禾：“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呀？”


    正说着，大巴已经停靠。这事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夏汀禾简单说了两句：“就是在他去我家那边旅游的时候认识的。”


    其实更早的是在学校附近那次。


    不过那次只是意外，算不上认识。


    下了车，又往前走了几分钟，终于到了镇上。


    这里其实不算偏僻，即便没有高楼大厦，但也有商城、小型的游乐场等等，比起A市，更多了几分烟火气。快十点了，路边还有摆摊卖烧烤的和亮着灯的麻辣烫店铺。


    容虞没拿行李，在前面走着，回过头来问他们：“你们订了住的地方吗？没有的话可以去我家。”


    “订了。”贺祁一句话回了她。


    容虞脸上掠过稍纵即逝的失落。


    到了分岔路口，贺祁指了下另外的方向：“我们往这边去，你家应该不在这儿吧？”


    “没想到你还记得。”容虞笑了下：“那就下次见啦。”


    “汀禾要是不嫌弃的话，来我家吃饭呀，我妈做的菜可好吃了，带你尝尝本地的特色。”


    夏汀禾礼貌地道了谢，也客气地回了一句：“有机会的话一定去。”


    -


    民宿就在一条老街上，环境不错，外面是白色围墙，推开木门进去便是种满了花草树木的院子，里面的建筑也保留了古典的风格，许多家具陈设都是木制的。


    他们俩住的二楼，房间是紧挨着。


    坐了一整天的车，贺祁先去浴室洗了个澡。


    出来后，他接到爸妈的电话。


    “妈。”贺祁边擦着头发边喊了一声。


    贺母应了下，问他：“到民宿了吗？”


    贺祁：“嗯。”


    贺母：“晚饭呢？吃了吗？”


    贺祁：“等会儿出去随便吃点吧。民宿里也有提供。”


    他没把自己和夏汀禾一起过来的事告诉父母。


    简单问了这两句，两个人似乎就再也没了别的可以说的。


    电话是通着的，那头已经没了声音。贺祁开口问：“还有事吗？”


    贺母这才接了话：“咱们在那边也没什么亲戚了，你每年还回去做什么？以后就不去了，行吗？”


    小镇是爷爷奶奶待的最久的地方，贺祁的父母虽说也是在这里长大的，但后来工作了结了婚，几乎就很少再回来了，更别说家里的两位老人都去世了后。


    不过贺祁清楚父母为什么不想自己回来。


    这是他们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的开始。每次贺祁过来，贺父贺母就会想起那些心痛的记忆。


    他们不愿贺祁去回忆，自己也不愿去想。


    贺祁没答应也没拒绝她的话，只说：“爷爷去世之前回来了这里一趟。他自己不会坐车，托陌生人把他带过来的。”


    贺祁的父母同时沉默了起来。


    要是他们听老爷子的，肯愿意抽出时间来陪他回一趟家，可能他也就不会意外出事了。


    贺祁轻呼了一口气，缓了缓，对那边说：“有点饿了，我去外面买点东西吃。”


    许久，贺母才回话：“好。”


    “那你吃完了，也早点休息。”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哽咽。


    挂了电话。


    贺祁也没下去，只坐着放空了一会儿。


    直到房门被人敲了下。


    “贺祁。”门外是夏汀禾。


    贺祁很快起身走了过去。


    门被打开，看到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夏汀禾有些诧异地问：“你洗完澡了？”


    贺祁笑了下：“刚洗完，怎么了？”


    “没什么。”夏汀禾摇了摇头，掩饰着说：“那我也回去洗澡睡觉好了……”


    贺祁看了看她，推测着说：“饿了？”


    坐了五六个小时的车，虽然路上也吃了些零食，但总是不够饱腹。


    她是想等着到了这里再吃的，没想到贺祁是准备直接睡觉了，所以也不好再麻烦他。


    只是他现在主动问了，夏汀禾也没再别扭：“嗯，有一点。”


    她看着贺祁进屋拿了条围巾，片刻后，围巾又到了她脖子上。


    “那就下去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