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终幕

作品:《临渊问道

    “我好不容易救你们出来,你们可得有点骨气。”彦页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抹了把鼻血,接着一脚踹在了叶承楣的胫骨上。


    听着叶承楣杀猪样的惨叫声,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能叫出来就是没死。”


    刚才确实还能喘气,眼下却说不准了的叶承楣挣扎着掀起一边眼皮,出气多进气少,不知道是伤势太重,还是依旧没能接受自己当儿子养了几个月的彦页是个魇镇的事实。


    为生比他伤得还重,眼下却因为剑身在侧,已经能勉力站起来。他比叶承楣识时务得多,摇摇晃晃站起来,便朝着彦页抱拳道:“多谢。”


    彦页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叼着根草在嘴里晃晃悠悠地离开。


    叶承楣到底没忍住,冲着他的背影开口道:“富宁镇的镇民,当真是你杀的吗?”


    彦页足下一顿,回头看他们,嘴里的草开始转圈圈。


    “是啊。”彦页说,“我干的,有能耐除了我这妖邪啊。”


    眼下来条强壮点的野狗都把他二人收拾了,更别说和彦页作对。叶承楣咬着牙,眼瞧着眼光破晓,他却觉得面前从未有过的暗淡。


    万般仙众惨烈的死状还历历在目,他分明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至邪妖物在他面前斗法,他连逃出来都要九死一生;心心念念的大案凶手就在面前,偏偏是他心里要紧的人,还是刚救了他性命的恩人。


    叶承楣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这般无力无用。


    “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彦页笑道,“你问一个堕化之物为什么要杀人?真有意思,你不如问狼为什么要吃肉,人为什么要饮水,这叫什么——哦,道法自然。”


    叶承楣微微一顿。


    “……我是问你为何要救我们。”


    彦页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半晌蹲在了他们面前道:“这可就复杂了,说了你们也不明白,你们就当自己太笨,我怕吃了也变蠢吧。”


    叶承楣眼睛一片通红,他就这样颇显屈辱地在地上趴着,过了许久才从齿缝里漏出几个字来:“你今日有恩于我,可我来日还是要将你除去。”


    “承楣……”


    彦页翻了个白眼:“就你?”


    “来日再见,你所杀之人,皆是我今日未能除你之过。”叶承楣一字一句道,“你杀了多少人,我也要背那一半的血债。”


    “背我的血债,你背得动吗?”


    “背不背得动我都得背!”


    叶承楣目光灼灼,哪怕形容狼狈,彦页杀他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他依旧不避不闪。


    “你说大话前,至少也该站着说吧。”为生长叹一口气,伸手把叶承楣从地上架了起来,接着平和地看向彦页,就像是还不知道他身份时那样温柔道,“无论来日是何种境遇,多谢你今日出手相助,也多谢你前些日子的照拂。”


    彦页冷哼一声,没接茬。


    二人没有什么能道别的话,眼下也不是说话的时候。遭逢大难,他们自知宗门已然千疮百孔,再无可信之人,遂朝南出城。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路尽头,彦页才转身离开。


    “你说,镇上还有多少活人?”叶承楣四肢都还麻软着,难以自行站立,却又不敢将浑身的力气都压在身受重伤的为生身上,于是走得格外踉跄,“那些流民也不知躲没躲过去。”


    为生摇了摇头:“南面的应该还好,但东北面的……应该不剩什么了。”


    行路苍茫,眼望青山,那青山苍苍,曾是他们以为的故乡。


    “此去绵安,路上未必安全。”为生开口道,“听彦页所言,就连你我下山——都并非偶然,宗中推手若知事与愿违,保不齐会派来截杀你我。”


    “推手?”叶承楣寒声道,“能让你我突破禁制下山的,不是只有那一个人吗!”


    这声怆然凄楚,比寒冬的朝露还要凉上几分。


    东方隐隐能见些微红光,星月尚未全然隐没,在那红白一线上暧昧不明地挂着。清凉的夏风吹散了云霞,而他们身前的小道上,也像是被风吹散了阴霾,得见几个靠坐在路边的村民。


    四五个流民靠坐在门边,似是在此处乘凉纳风。听见了动静,纷纷睁开了眼,拿着手里的盆便要上来乞讨,可又瞧见他二人这般狼狈的模样,似是有些犹豫。


    叶承楣压了压心绪,无论真相如何,都还不到他能肆意发泄的时候。此去绵安多艰,他万不能再轻举妄动,连累为生同他一起遭难。


    “这一片倒还算安全。”


    他有意转移话题,不让自己被心头的阴翳笼罩。


    瞧着这些虽然过得半死不活,但到底还是活着的流民,叶承楣还是缓缓地品出了些死里逃生的庆幸。


    “待回了绵安,我们把事情都告诉我哥。”哪怕在这种情况下,叶承楣还是示意为生从他兜里拿点东西,送给这些流民。


    “嫂子那时候应该也出了月子了,也不知道是小子还是丫头。”


    为生看了一圈,摸出了些银两,连着那已经彻底碎裂的芠冠,放到了面前的几只碗里。


    “我们这样回去,怕不是要把你嫂子给吓着。”


    “唉,也是,怕不是孩子的满月宴都办不好,这么大的事——”


    滴答。


    叶承楣浑身泛麻,所以当那锐器捅进他身体里时,他甚至并未立刻发现。


    他是瞧见了从为生胸膛里穿出的那红刃时,才从一时间空空荡荡的脑海里扒拉出一丝神志,一丝清明。


    “为——”


    他被人自身后猛地推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手脚上绑上了麻绳,嘴巴被人以布条塞死,而为生也与他一般,顷刻间便被制住,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嘿,说是修士,结果也不过如此嘛。”


    “诶,价钱到位就行了,比寻常人贵上好几倍呢。”


    其中一个流民扯下了头巾,露出了他的独眼。


    “大哥,咱们可得快点,这一刀我是照着心窝子里捅的,麻瘸子说了要在他活着的时候带到客栈里,他们得趁着热再扔进井里,咱们可得快点!”


    另一个长髯大汉闻言怒道:“你他妈知道那客栈有多远吗!谁叫你往那儿扎的!”


    心窝子?


    心窝子又是哪里?


    我的?还是为生的?


    叶承楣浑身冰冷,唯独胸口涌出的鲜血烫得他发抖。


    不要紧,剑身没事,只要剑身不断,为生就不会死。


    “两位老板啊……”其他几个流民围了上来,“这说好的银子……”


    “难道我们还会赖了你们的账?记住,此事可得烂在肚子里!”


    “是是是,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两个大汉同时抽了刀,捅死了面前几个流民。


    那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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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小姑娘见状转身就跑,也不过多跑了几步,便被长髯大汉自身后砍了脑袋。


    叶承楣抬不起头,他只能看见跌落在自己面前的脑袋。


    日出东方,破晓的黎明与那死不瞑目的头颅在他面前交叠,万丈光芒普照着大地,那小姑娘的头就映在那光圈之中,宛如佛陀在世,法相庄严。


    可这世间约莫是没有佛陀,亦没有神明的。


    他们傻人有傻福,不曾死在魇镇手下,亦不曾死在至邪之物手下。他们自以为已经千帆过尽,是历尽磨难的过来人,可不过几个凡人,一柄长刀,便能眨眼间要了他们的命。


    “大哥,他这柄剑瞧着不错,咱们要不要留着?”


    “少他妈扯淡,这种世家公子的剑都是有剑铭的,道上都没人敢收,一会儿一起扔到客栈让麻瘸子处理,别给我惹事儿!”


    “……好吧,我再瞧瞧这剑柄上的珠宝扣不扣得下来。”


    你们怎么敢碰那柄剑?


    你们怎配碰那柄剑?


    为生是三百年前名匠所成的神兵利器,是我叶家世代温养出的灵物。


    是我最好的朋友。


    叶承楣的眼前一片昏暗,他看不到为生,也听不见为生的声音。他被扛着走,连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到底是生是死。


    为何世事会这般荒唐?


    为何人心会这般诡谲?


    这些事怎能就这样沉入黑暗,怎能平白合棺定论?


    死了那样多的人啊。


    我怎能就这样合眼安息?


    他沉入了冰冷的深渊之中。瞧不见自己的前尘,亦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黑暗中唯有一丝声音叫他无处可去的魂魄感到熟悉,尽管那声音听起来悲戚、焦躁、愤怒、痛苦,却是此方天地最后能叫他安宁的童音。


    “废物!你们两个废物!早知道就我把你们给吃了!”


    “该死!该死——剑、剑还在——”


    “剑还没断——拘魂锁,你身上还有拘魂锁!”


    彦页啊。


    叶承楣隐约间似是听见了为生的声音。


    可他分不清,他的脑海混沌,此间的一切像是在他面前重演,无边的黑暗将他笼罩,唯有要人瞧见这一切的念头盖住了一切。


    彦页啊。


    承楣心有不甘,酿成大错,我不能陪着他,此后便有劳你照顾了。


    “你闭嘴!你的剑身能在兵匣里养,你的魂魄能在拘魂锁里暂且安息,叶承楣又成了祟,你们哪儿也不用去,魂飞魄散了我也能把你们养回来!”


    彦页。


    彦宝儿。


    此后百种,我已再无力回寰,你受了怎样的委屈,我怕是再不能听了。


    只是承楣这个人,心性至纯至善,一点苦难见不得,一点委屈都要死要活,他生前已是不幸,此后哪怕成祟入魔,伤了他人,我依旧盼着他能过得松快。


    “他妈的叶承楣又不是我老子,他过得怎样关我屁事!”


    他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自己是你的爹娘,日日与我说你大了要去当剑修,要长明宗的灵娘摘遍了山间的桃枝赠予你。


    今日我魂消道陨,来日宝剑再成的灵,也不再是我了。


    “你——”


    “此去经年。”那声音略微一顿,带上了些许温和的笑意。


    “承楣便有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