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两处闲愁

作品:《不等关系

    房门紧闭,机械键盘啪啪响,却无法掩盖客厅的聒噪话音。


    手抖越来越频繁,云湘握紧拳头,一拳捶在机械键盘上。


    新月名府隔音效果无可挑剔,此前她从未因噪音感到苦恼。


    可自从他们住进来,她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云勇住在隔壁房间,每晚外放打游戏,十二点一过就看擦边直播,一边看一边发出猥笑,吵得她没法入睡。


    白天,老人精神抖擞。洪春华大清早起来开嗓,云杰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人暗中较量似的,非要比比谁声音高。


    这个月本该来的亲戚,因为他们打扰又没来。


    早知道就答应谢承舟搬去澜园住。


    他要出差一段时间,临行前叫她住澜园,她嫌通勤时间长,没答应。


    一二三四五……云湘掰着指头数,他走了七天。


    给他发消息,通常要等两三个小时才能收到回复,想着他忙,她便尽力克制着分享欲,少去打扰。


    某天下班回到家,云杰和洪春华都不在,家里难得清净。


    推开房门,见云勇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而她的物品全部失踪。


    取而代之的,是云勇的行李。


    他从手机里探出头,龇牙咧嘴说:“我那房间采光不好,就搬过来了。”


    “云勇,你别太过分。”云湘咬牙切齿,握住门把的手,指甲刮蹭雕花。


    “这话说的,你是姐姐,让让我怎么了?”


    云湘砰地摔上房门,转头走进次卧。


    床单被褥乱七八糟堆在床板,衣服全装在大竹篓,书本纸张丢在地上。


    日记本赤条条躺在最上方,纸上写满她对谢承舟的思念。


    云湘合上日记本,捡本书卷成筒,杀回主卧。


    一棒敲在云勇脑袋上。


    “谁准你翻我日记!”


    “你干什么!”云勇抓住书筒嚷嚷,“不就一破本子,看两页怎么了?我没把你当鸡的事告诉爸妈,你可对我感恩戴德吧。”


    “你他妈闭嘴!”云湘举起书筒朝他脸上挥,左一棒右一棒,情绪瓦解掉所有理智。


    云勇见她动真格的,胖手一挥将云湘撂倒在地。


    洪春华回家所见,即是姐弟俩大打出手的场景。


    她连忙跑过去拉开云勇,“哎哟我的心肝,怎么能这样打你姐嘞,没有她你能住这吗?”


    “是她先打我!”云勇恶狗咬人。


    “是他乱翻我的东西。”云湘厉声咆哮。


    “都少说两句。”


    告状是被偏爱的人才拥有的权利,她心里再委屈,也只能把委屈消化在口腔里。


    云湘扶着墙起身,趔趔趄趄爬向次卧,关门反锁。


    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双腿撑不起悲伤的重量,背擦着门滑下,她瘫坐在地。


    股骨撞上冰冷的地板,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想哭,却哭不出声来,只静静地落泪。


    眼睛流出来的,不知是水,还是泪,抑或是血。


    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自己不在意,悲伤便失去了悲伤的定义。


    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撕开糖纸放进嘴里。


    糖在唇齿间化开,甜得发酸。


    ——谢承舟,我,想你了。


    唇在动,但耳朵听不见声音。


    她差点忘了,嘴不是用来发声的,而是用来进食和亲吻,前者维持生命体征,后者补偿情感需求。


    天黑了,床在晃。


    有人压在身上,掐着她的脖子。


    “是你吗?谢承舟。”


    “湘湘,是我。”


    “姐姐,是我。”


    左耳听的是湘湘,右耳听的是姐姐,两种声音撕扯她的神经,她想睁眼一探究竟,可眼皮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前方射出一丝亮光,她往前蠕动,爬到一扇门前,眼睛睁不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那是门,反正她就是知道。


    打开门,千千万万只恶心的蝴蝶蜂拥而入,几乎吞没整个房间。


    门外是个池塘,水里有几丑鸭子在游泳,鸭子张开扁长嘴,它们在吃蝴蝶。


    岸上滑下去一个摇篮,摇篮里盛着一个婴儿。


    婴儿抓住鸭子,她吃掉鸭子。


    摇篮翻了,婴儿溺死了。


    醒了,三点十五分。


    云湘恍然,原来只睡了十五分钟。


    记不清第几次噩梦醒来,床头闹钟有时指向三点多,有时指向四点多,夜复一夜。


    翻身拿起手机,来自谢承舟的未读消息。


    ——湘湘,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


    再次醒来,她坐起来找手机,翻开枕头,掀开被子,摸进床缝,都没有。


    回头一看,手机在梳妆台上。


    既没有谢承舟的消息,也没有她的回复。


    「云湘」昨晚,你给我发消息了吗?


    “云老师,去食堂吗?一起啊。”


    陈老师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云湘本来只想接杯水,招架不住陈老师热情,于是一起去吃饭。


    “吃这么点?再加个荤菜吧。”陈老师看着餐盘里一饭两素,“我请客。”


    云湘费好大力气,挤出一个微笑,“谢谢陈老师,这些够了。”


    筷子在饭菜里搅动两下,挑出一块菜椒,云湘细细咀嚼,味同嚼蜡。


    舀一勺麻婆豆腐,辛辣的食物也无法刺激味蕾。


    她兴致廖廖放了筷子。


    陈老师唉声叹气,“云老师,你这一个月都这样,吃两口就不吃了,显得我像大胃王。”


    “啊……一个月了吗?”云湘恍惚喃喃。


    原来和谢承舟,已经分开这么久了。


    “云老师,你是不是和对象闹矛盾了?”陈老师竖起八卦的耳朵。


    “没有。”云湘摇头否认,“他出差了。”


    “哦——那就是害相思病了。”陈老师打趣,“但这样不行啊,他回来看你这么瘦,该多心疼。”


    午休,谢承舟给她打电话,云湘趴在办公桌上补觉,没接到。


    回复的消息说,他昨晚没有给她发消息,也没看到她发消息。


    那真是奇了怪了。


    稀奇古怪的事不止一件。


    下午上课,学生们在朗诵课文,云湘举着粉笔板书。


    写完,转身一看,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他们的眼睛低垂着,鼻孔翕张,嘴巴开合露出门牙。


    每个局部清晰可见,但就是不能组合成一张能够辨认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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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


    她认真地倾听他们吐出的字眼。


    每个字都能听清楚,但无法组成连贯的语句。


    字词像条被锯成段的鱼,拼接而成的句子不是鱼,而是一排肉块。


    握着粉笔的手垂下来,在虚无的空气中晃荡两下,她注视着包裹手腕的浅灰色衣袖,生出毫无意义的自我怀疑。


    这个季节,该穿外套吗?


    快六月了,午后阳光如此灼热,学生们都穿着短袖校服,整个教室只有她,穿长袖还加外套。


    读书声戛然而止,高高竖起的课本接连倒下。


    前排女生昂首,满眼疑惑打量她,“老师,您怎么哭了?”


    云湘茫然,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湿漉漉的。


    她稍稍侧身,面向仪容镜观察。


    咔哒咔哒,镜子忽然开裂


    玻璃炸开,血液飞溅,暴躁狂躬身,双手撑在桌沿,窄缝眼周围暗红可怖。


    他恶狠狠瞪着座上男人。


    矜贵男人姿态慵懒,双腿交叠,皮鞋银光发亮,在离地十公分高处轻微荡悠。


    他漫不经心擦拭溅到手背上的血珠,正了正坐姿。


    慵懒神色荡然无存,转瞬间,阴鸷布满双眸。


    “张文御,我耐心有限。”


    在彬陵分部,谢承舟和这帮老油条打太极,耗时近一个月,此时已思归心切。


    朱仕泽的狗,个个铜牙铁齿,难缠的很。


    他不得不用点特殊手段,请张经理的妻儿上游艇坐坐。


    近几天天气恶劣,狂风暴雨一阵一阵的,难保不会出点意外。


    赵渊苦口婆心劝道:“张经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又何苦死忠视你为弃子的人。谢总才是亿通的主,弃暗投明,方为上策。”


    张文御死不松口,谢承舟失去耐心,随口交代两句,离开会议室。


    “云湘联系过你没有?”


    赵渊想了想,“云小姐上周三问过您的情况。”


    云湘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在周五,这都三天没信了。


    谢承舟拨出云湘的号码,嘟两声,对方挂了。


    再打一遍,手机关机。


    没来由的不安笼罩心头,他当机立断,“马上回钱江。”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每次提起云湘,谢承舟就火急缭绕地瞎担心。


    跟了个色令智昏的老大,赵渊倍感头疼。


    “云小姐手机上有监听系统,您先听听她是不是在上课。”


    来彬陵之前,为防老爷子打云湘的主意,谢承舟安排好几拨人保护她。


    如果云湘出了状况,他们早该收到消息了。


    登入监听系统,显示半小时前已断开连接,最后一句是洪春华的声音。


    手机刚刚才关机,连接却显示半小时前断开,那只能是主动关闭监听系统。


    云湘从来没有主动关过监听,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马上回钱江。”谢承舟不欲做无谓猜测,只想尽快见到她。


    眼见胜券在握,赵渊秉持着职业操守,劝谢承舟先查查云湘的手环。


    这一查可不得了了。


    手环定位显示:心动奶咖——遇见心动的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