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里的这些世家大族，终究还是反了。


    “程昭，你疯了吗？陛下可从未亏待过颍阳程氏。”莫寒面有愠色，她眯起眼，死死盯着程昭。


    雨幕中，程昭露出一抹讥讽的笑，“陛下只是没有没有亏待过我兄长罢了。至于旧日世族，她可曾看过一眼？”


    莫寒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道，“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可以向陛下求情，饶你一命。”


    程昭嗤笑一声，“晚了。”


    宋虞不打算废话，她一声令下，身后的部曲便鱼贯而出。


    见势不妙，莫寒对手下说道，“派精锐去保护陛下，如有危难，可以先护送圣驾离京。其余人，全数增援城门。”


    “是。”


    洛京平静的雨夜不复存在，火光重重，雨幕被刀剑划破。


    今夜的一切，都是宋虞提前策划好的。在得知赵成玉无法按时抵达京师后，她便让谢徽率先出城，带领他的部曲于今夜攻城。


    萧宁禁止男子入行伍，为的就是把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为了克服男子气力上胜于女子的劣势，萧宁便选择打压男子，只要上战场的都是女子，不给男子施展的机会，那么这劣势也就不复存在了。这是萧宁的计谋，但也是萧宁的短处。


    作为一个现代人，宋虞推崇男女平等，但女子权利的发展，不应该以打压男子为基础。所以宋虞选择让谢徽带领他的部曲暗中进行训练，为的就是这一天，出其不意。她相信谢徽，所以才敢放心地将这些事交给他去做。


    谢徽的部曲围魏救赵，给了她时间将洛京内的私兵聚集起来，然后再和谢徽内外夹击，攻破城门。夺得了洛京的城防，一切，也都结束了。


    春雨淋漓，血水顺着雨水，从城墙上缓缓流下，将威严高耸的城楼染成猩红色。


    城内的动静传到谢徽耳中，隔着城门，谢徽不由担心起宋虞的安危。


    就在一片濛濛雨幕中，纹丝不动的城门吊桥，缓缓放了下来。


    其余人也看见了。


    颜涣兴奋地大喊，“太好了，城门开了，那就说明女君成功了！”


    谢徽挑飞一支箭矢，他望着下坠的吊桥，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没等他高兴，敌军如潮水般几乎将他淹没。


    谢徽也无暇再看，他陷入敌军的包围，只得奋力拼杀。


    颜涣想要带着人冲进去保护谢徽，但因为人数实在是太多，他们很快就被冲散。


    谢徽的白色战袍已经被血染红，他躲开了数支矛戟的冲刺，然而他没注意到，身后有一支铁戟正在悄然向她逼近，下一刻便朝着他的后背砍来——


    “哐当”一声，铁戟被一支剑挡开，谢徽听到声响倏然回首，映入眼帘的便是沾着血的庇黎剑。


    宋虞骑着小黑立于他面前，身后是无数的敌军尸体，被雨水沾湿的头发黏在脸上，风吹动她的战袍，恍然看去，犹如战神下凡。


    谢徽一时看呆了，宋虞亮着一双眼朝他笑，“怎么，被我帅到了？”


    谢徽这才回神，眼底藏着涌动的情愫，笑着说，“阿虞孤身来救我，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救啊，不然你想让我当寡妇吗？”


    宋虞一边贫嘴，一边抬起手中的剑，靠近她的敌军瞬间被一剑封喉。


    谢徽敛了神色，也开始集中精力杀敌。


    宋虞背对着谢徽，对他喊道，“这还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并肩作战呢。”


    谢徽微微勾起嘴角，“嗯。”


    “你说，我们俩谁更厉害？”温热的血溅到宋虞脸上，但她浑不在意，一边杀人一边开启话痨模式。


    谢徽砍下一人的头颅，他轻声说道，“阿虞更厉害。”


    宋虞瘪嘴，“都没比试过呢，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输。”谢徽的声音很轻，但宋虞却听清了。


    既不会让宋虞输给他，也不会让宋虞输给任何人。


    宋虞努力压着嘴角，手中的动作却不停，“好吧，那我勉为其难赢你一下吧。”


    就在这时，两人的右侧冲出一个敌军，两人心有灵犀般，齐齐转动手腕，朝这人刺去。


    夜雨阑珊，双剑合璧。


    那人缓缓地倒在了泥泞的血泊之中。


    雨下了一夜，仗也打了一夜。谢徽和宋虞配合默契，身后的部曲势如破竹，士气正盛。


    东方既白，城下白骨无数，断戟残剑插在土地上。无数的水洼中，映着一具具尸骨。洛京的城门洞开，而莫寒浑身是血，狼狈地站在城洞之中。


    宋虞走到她面前，平静地说道，“结局已定，你若是现在投降，我可以不杀你。”


    莫寒半跪在地上，她的腿已经被射伤，她盯着宋虞，一字一句地说道，“做梦。”


    她知道，莫寒并不是想守城，这座城早已经从内而外的瓦解了，城楼不过是个空壳。莫寒死守城门，不过是想给萧宁脱身拖延时间。


    “为什么？难道为了萧宁，你不惜去死？”宋虞不解，萧宁暴虐，性情莫测，竟然还有像莫寒这样的追随者。


    想到与萧宁初遇的那个冬夜，冷若冰霜的莫寒却微微勾起嘴角，


    “我的命，本就是陛下给的。”


    宋虞其实很欣赏莫寒，以莫寒的将才，若是能为她所用，简直是如虎添翼。只是可惜，她只忠于萧宁一人。


    宋虞没有再看莫寒，只是越过她，向城内走去。


    谢徽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臂，下一刻，前排的弓弩手齐齐发箭，而莫寒站在城洞，被万箭穿心。


    莫寒被无数的箭扎成筛子，倒下时，她的头依然朝着皇宫的方向。


    春雨初霁，洛京城门外打了一晚上的仗，城内百姓听着震天的厮杀声惶惶不安。


    楼珂和程岱马不停蹄地抵达洛京，得知南门失守的消息之后，心道不好，便悄然从北门进城，打算先带着萧宁撤离。


    皇宫内此刻乱成了一团。


    宫女宦官没了往日尊卑，只顾带着自己的细软仓皇逃命，被楼珂和程岱撞了个正着。


    楼珂掏出剑，指着这些贱婢，“混账东西，还有没有规矩了？”


    那婢女跪在地上，抽泣道，“将军，宋虞都打到城门了，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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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逃，我们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陛下现在何处？”这是程岱心中唯一关心的问题。回来的路上，他心中便一直不安。


    “陛下还在德阳殿，她不许我们任何人进去。”


    楼珂也不再废话，放下了剑，那婢女如释重负，赶紧逃命去了。


    楼珂推开德阳殿的大门，便见萧宁穿着登基时的冕服，妆容俨然，她平静地坐在龙椅之上，无悲无喜。


    程岱上前一步，“陛下，宋虞已经攻破南门，还请陛下速速与臣等出逃避难。”


    萧宁瞥了他一眼，平静地问道，“逃去哪里？”


    楼珂抢先一步回答，“丘桓是臣的母族，我们可以北上去找丘桓王寻求帮助，此后再从长计议。”


    萧宁闻言却笑出声，“朕是靖朝的皇帝，怎么能弃家去国，逃奔异族呢？”


    程岱见萧宁的反应，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留下来。”


    “陛下三思啊！”


    萧宁摇了摇头，额前的旒珠轻微摇晃，“楼珂，你既还唤我一声陛下，那我还有最后一道指令。”


    楼珂跪下抱拳，“末将定然全力以赴。”


    “将丞相安全护送出宫。”


    楼珂和程岱俱是一愣，楼珂复杂地看了程岱一眼，随即领命。程岱却倏然跪在地上，“陛下既存死志，臣愿意跟随陛下。”


    说完，程岱便俯首磕头，叩声清脆响亮，不知不觉程岱的额头已是一片血污。


    萧宁熟视无睹，“楼珂，你还愣着干什么？”


    楼珂见状，一咬牙，趁程岱磕头之时，一掌将人劈晕。


    程岱没了动作。


    “是。”


    巍峨的宫阙映照在平静的水洼中，一只鞋履踩过如镜的水面，宫阙的倒影消散破碎。


    昔日威严的天家宫阙此刻全是仓皇而逃的宫女宦官，楼珂咬牙背着程岱，朝宫外跑去。


    一路颠簸，程岱转醒，见到楼珂，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陛下呢？”


    楼珂没有回答他。


    程岱随即挣脱开她的桎梏，神色凛冽，“陛下呢？”


    楼珂见状，只好放开他，沉声说道，“陛下不愿意跟我走。”


    话音刚落，程岱便扭头朝萧宁的宫殿跑去。然而下一瞬，他便被楼珂的剑挡住了去路。


    “陛下给我的最后一道圣令，便是护送你安然离开洛京。”


    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难道你要违抗圣旨吗？”


    过了半晌，程岱垂首缓缓说道，“楼将军之前不是问过我，对陛下是何种心思吗?”


    “我知晓她的作为在世人眼中是暴虐无道，但这乱世，容不下良善之人，想要扫清宇内，整肃朝纲，便得有铁石心肠。所以我愿意追随陛下，哪怕知道她容不下世族。我如卑微蝼蚁仰望明月，只要能站在她的身后默默注视她，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爱慕陛下，一直都是。”


    说完，程岱便决绝地朝宫殿走去。


    楼珂用剑抵着他的胸口，“你不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