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玫瑰花飞溅散落，熟悉的味道从蓓蕾传来，空荡荡的胸腔里，好像有什么被填进去。


    “诃息……”


    男人虚弱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E09那被无数颗子弹击穿的身体震了一下，身体上的洞在快速愈合。


    这个时候，他应该什么都顾不得的，进食，补充能量，继续屠杀，才是这具身体的意义。


    可他停了下来，或者说，是他被迫停了下来。


    一束光罩落而下，像是舞台剧中，独属于主演的聚光灯。


    在光源里，他看到了自己。


    是他却又不是他。


    他可没有那两只滑稽庞大的白色翅膀，携带着这么大的翅膀，他早就被分尸一百次了。


    E09歪了歪头，呲开牙，朝半空做出了一个狰狞威胁的表情。


    诃息看着他，张开手，抱住了E09。


    出乎意料，E09没有做出反抗。


    其实，从醒来到现在，他的身体一直都在小幅度颤抖。


    他在害怕，害怕被重新带上试验台，害怕自己的身体再次被一寸一寸分割，害怕被子弹千疮百孔，害怕疼、害怕恨、害怕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如果可以，他从未想过被创造出来。


    可没有如果，他被创造出来，成了一个怪物。


    “我知道你。”E09轻轻握住诃息的手，圣洁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带着血的脸。身体里的饥饿感好似消失，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问：“你能杀了我吗？”


    他的身体总是不停地在自我修复，就算只剩下一颗头，那些断肢，还会不停地生长出来，成为他新的身体。


    手里的心脏跳动逐渐缓慢，E09愣了一下，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把心脏塞回了白恩剖开的胸膛你，“这是你喜欢的人吗？我不小心把他的心给挖了出来，还给你……还给你……”


    “你生气吗？杀了我，杀了我好不好？”


    E09期待地望着诃息。


    诃息缓缓收起了翅膀。


    “对不起。”


    诃息抬手抚摸过E09的脸颊。


    是他主动逃避的，剧烈的疼痛，让他脱离了这具身体。


    他主动交还给E09。


    或者说，身为天使的他，卑劣的逃避了，让E09承担了这一切的痛苦。


    在他离开了这具身体后，眼睁睁看着那些恢复理智的异能者，抬着基因人的身体离开了巴士。


    就在巴士门要关上时，诃息钻出了门外。他跟在那些异能者身后，看着周遭陌生的建筑，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联邦管辖区域的建筑，同帝国城池那些仿古建造的房屋不同。


    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车辆在天上行驶，铁轨是倒立的，不停有飞行器从楼宇间穿梭而过。


    他试图联系阿姆拉，可阿姆拉依旧没有回应。


    诃息在城市里游荡，灵体被风裹挟，空气里都是尘埃和机油的气味。


    他不喜欢这里。


    不知道飘荡了多久，他来到了城市中央，看到了宽阔的全息屏上，正在直播的内容。


    研究院被不明物种入侵，即将自毁。


    主持人站在外围，正在实时转播。


    突然，一声巨响，在主持人的尖叫下，观看直播的市民全都看到了，那座乳白色的建筑，一面墙壁轰然倒塌，而后数不清的黑影从那倒塌的洞口逃出。


    速度很快，没人看清那是什么，可隔着屏幕，却还是能感觉到巨大恶念从里面传出来。


    异能者们的精神值在癫狂，他们在极度恐惧着什么。


    黑色的负能量在诃息眼里却像是一大块黑森林蛋糕。


    若，还是在那具基因人的身体里，他现在一定会非常想要进食。


    可现在，他要走了。


    他已经不期待不想要知道那所谓的答案。


    人类的未来如何和他无关。


    地狱满编了，快要溢出来了，也和他无关。


    他继续喊着阿姆拉，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大屏幕上一闪而过。


    是白恩。


    诃息看着他，义无反顾冲了进去。


    翅膀蒲扇，几片羽毛落下。


    他飞了回去。


    ……


    现在，白恩的心，被E09掏了出来。


    曾经不可一世的上将，毫无生气，即将被埋葬在这片玫瑰花里。


    诃息有片刻是停止了思考。


    他突然觉得很疼，翅膀的根部好像裂开了。


    他回头，看到自己的翅膀末端，正在发红发胀，一丝一丝的黑色逐渐染上那洁白的羽毛。


    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但是来不及了。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E09松开了白恩，男人的身体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诃息的呼吸在这一刻都要静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别这样对他。”


    而后，扬起手，在快要碰到E09的时候。


    阿姆拉在他耳边咆哮。


    【别，别这样做，诃息，你会下地狱的。】


    诃息没有停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半空，好像在与阿姆拉对视。


    【现在不就是在地狱吗。】


    ……


    所有对话结束，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翅膀，落在了地上。


    他抱住了E09，白色的光芒刺入基因人的体内，对方的身体一震，没做任何反抗。


    一直到最后，他睁开眼，看着拥抱着自己的那团光，缓缓露出微笑。


    诃息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


    轻盈的灵体再次套入这具身体，身上黏腻冰冷的感觉让他不适。


    他看向地上的白恩，上将的生命已经进入尾声。


    诃息把他抱起来，扫开那些正在逐渐枯萎的玫瑰。


    他低唤着“白恩”的名字，对方毫无反应。


    那曾经闪烁着五彩的金属脊椎此刻也黯淡无光，诃息手足无措看着白恩。


    手上都是白恩的血，他张开手，试图捂住白恩胸口的洞。


    可是没用，鲜血不止，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白恩的气息越来越弱。


    诃息停下了动作，他仰起头，看向莫弧，“把刀给我。”


    莫弧看着他，抽出胯间的短刀，冰冷的蓝光在昏暗中焠出寒意。


    他摘下面罩，神色几乎没有变化，“诃息……没用的，他伤的太重了。”


    诃息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把刀，不作任何犹豫，划开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从动脉喷涌，那些血浇在了白恩的脸上、唇间还有他破了的胸膛。


    ……


    基因人的身体变成了异能者的养料，诃息企图用这种方式，治愈白恩。


    可他自己的身体也很虚弱，不断地受伤治愈，反反复复，却还未进食。


    他看着莫弧，干瘪的嘴唇微动。


    空气里弥漫着扰乱精神值的信息素，摘下面罩的异能者，在精神逐渐混乱前，跪在了地上，捧住诃息的脸，微微昂起头，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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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脆弱的脖颈。


    诃息吸取着莫弧身上的负能，这次的味道很奇怪，与恐惧焦躁愤怒无关，而是另外一种情绪。


    浓重的失落像是风雨前的天空，压抑的闷热，地上一片焦土，枯热的叶子在阴影里盘旋。他站在刺目的光中，抬起头，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心被堵住了，呼吸也是，发不出声音，倒不出心绪，只能原地打转，追逐着影子里自己的尾巴。


    莫弧在想什么？


    当他被摄取时，当诃息的目光完完全全被那个该死的帝国叛徒占据时。


    他在想些什么？


    他什么都不敢想。


    他的人生，一直都是沉闷无聊，按部就班的工作。


    他没有伟大的理想，只希望能一如既往，和他的队友在一起，出任务，安全回来，聚餐，喝酒，睡觉。


    这种违反原则的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所以，白恩，你这个混球，快点醒过来。


    莫弧握紧了拳头，玫瑰扎在掌心里，针扎一样的疼。


    ……


    可是，白恩没有丝毫变化。


    诃息愣住，他割下自己大腿上的一块肉，胡乱塞进白恩嘴里，“吃了，吃了你就能活下去，快吃啊，快吃啊。”


    白恩没有动，他只是闭着眼，一直闭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再也不会笑了。


    诃息力竭，他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变得静悄悄的白恩。


    隔了很久，他听到莫弧说。


    “诃息，白恩……活不成的。“


    诃息不信，他不相信。


    他不停地叫着阿姆拉。


    智慧天使第一次露出这般奔溃的神情，他声嘶力竭。


    阿姆拉终于回答了他。


    【诃息，这个人类死了。】


    诃息的身体好似被按了暂停键。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在心里对阿姆拉说。


    【阿姆拉，我要去地狱捞人。】


    阿姆拉倒吸一口气。


    【你疯了，你绝对疯了。】


    ……


    诃息疯了吗？


    他不觉得自己疯了。


    他只是有了人类该有的情绪。


    他舍不得白恩。


    在离开帝国主城的飞行器上，他看着那逐渐渺小直至消失在视野里的星球，脑海中浮现着的是白恩的脸。


    男人苍白的面容，灰蓝色的脸，鼻尖上的小痣，还有笑。


    这个人明明笑着答应他，会和他一起走的。


    可他撒谎了。


    说好一起走的人，丢下了他，独自一个人去承担他自己的责任。


    诃息以为就这样结束了的时候，白恩又出现了。


    人类就是这么善变吗？


    反反复复，把一颗心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只剩下痛苦。


    原来这就是痛苦。


    诃息捂着自己的心口，抬起手，压住自己的眼睛，眼泪弄湿了他的手。


    他呆呆地感受着这种，几乎是钻心的疼。


    眼泪汇聚雨，浇在了白恩脸上。


    一滴接着一滴，他思考着该如何去地狱。


    阿姆拉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


    他会让天父失望，会被天堂抛弃、


    可没关系，他的翅膀，被他亲手斩断。他已经回不去了。


    思绪纷纷，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他的手腕被轻轻吻着，湿润的嘴唇沿着他的皮肤亲了几下后，缓缓开口，“诃息……我要被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