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并不比上山好走，腿每弯折一下，都会产生想要下跪的冲动。


    周初柠扶着围栏，一步一阶梯，相当缓慢地向下行驶。


    下过一晚雪的山路显得寂寥又幽静，蔓延向远方的路仿佛没有尽头，要下到坐缆车的地方显得遥遥无期。


    你说你是干嘛呢？


    选在这个时间段跟人闹掰，这不存心给自己找难受嘛。


    好歹，好歹也让人把自己送下山后，再推心置腹地把一切都说开。


    现在好了，都拉不下脸面再去求人搭把手。


    周初柠给自己的嘴巴拍了一巴掌，恨铁不成钢。


    “扛不住可以跟我说，犯不着打自己。”


    声音幽幽从身后传来，况野从未离开。


    最终还是让况野搭了把手。


    美名其曰防止跌倒，毕竟在这铺满了雪的台阶上，失足一脚怕是会连滚带爬地坠落山底，周初柠不敢冒这个险。


    他手心很暖，从手腕处传来，刚开始只是虚虚扶着，到了后半程几乎将她提了起来。


    “不着急走，慢点。”他亦步亦趋，周初柠下行一步，他跟着下行一步，“我又不会撂下你。”


    周初柠有了脾气：“是是是，是我离不开你，是我上一秒还在说就此分开，下一秒就不得不厚着脸皮求你帮忙，是我心口不一，行了吧？”


    气梗在心口那，上头堵塞，下头不通，硬生生将人憋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


    周初柠觉得自己很奇怪，自诩能将情绪稳稳控制、从不轻易外露的人，此刻破天荒地发了通火。


    她弄不懂现在是怎样的情绪在作祟。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感到恐慌。


    一点都不像自己了。


    被周初柠劈头盖脸这么说了一遭，况野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依旧半扶着她往下走。


    搭乘缆车的地方就在下方不远处，排了不短的队伍，以龟速缓慢往前挪动着。


    两人刚又往下走两步，周初柠感受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对上一双布满了细纹却满是仁慈关爱的眼眸。


    是一位看上去年纪不大，步履矫健，却依旧称得上喊一声“奶奶”的老人家。


    她笑意盈盈，眼睛看了她又看了眼况野：“小情侣吵架了？”


    “啊……？”周初柠缓了半晌，还没来得及否认，就被人抢了先。


    “小情侣吵架不要紧，把话都说通了，会变得更恩爱哦。要是什么都不肯说，都憋自个儿心里，那才不中。”


    这时周初柠才注意到，奶奶身后跟了个爷爷，跟她一样，都是身姿矫健的，看上去速度比她还要快。


    “她啊就喜欢到处跟人搭话，打扰了，莫怪。”


    “不会不会。”周初柠忙摆手，“奶奶也是好心。”


    哄人开心，伪装一下身份也没什么。


    反正只是路人，过了这山，就再也见不到了。


    周初柠没看见，旁边那道深邃视线在她面上缓慢游移，像是在用眼睛做画笔，缓慢描摹，在心脏拓印。


    “谢谢奶奶，我们会好好沟通的。”况野笑得很开心，收获了周初柠落在他后背一巴掌。


    四人两对，一前一后走着。


    几人时不时搭几句话，了解到两位老人也是昨天来爬的山，只为了能和伴侣一起看一场日出。晚上下了雪，下山的大巴是坐不了了，坐完这唯一一程缆车，剩下的路只能靠双腿。


    周初柠表达了担心，奶奶说他们体力很好，退休后加了不少社团，剩下的半截山路不在话下。


    缆车面积不大，最多供四人，轮到他们的时候，刚好和两位老人搭上了伴。


    刚坐下，奶奶吆喝着要给他们拍照：“别看我年纪大，那帮老姐妹们可都夸我拍照技术好，绝对不会把你们拍丑的。”


    况野手一伸，相机打开径直开拍了。


    “哎，靠得近一点，小情侣要亲密一点才上镜。”


    周初柠也不知怎的，在一句句诱哄下，拍下了跟况野一张又一张的合照。


    留在他的手机里。


    坐完缆车，和两位老人分道扬镳，气氛一下降至冰点，刚刚畅所欲言的氛围顷刻间烟消云散，两人又变成我不搭理你，你没话说的氛围。


    休息够了，体力尚能再支撑一段路，周初柠慢慢往下走，偶尔拍几张风景照，累了就停下来歇口气，喘上来了又继续往下走，权当身后人不存在。


    踩在雪上总归是有声音的，咯吱咯吱响着，听久了有些惹人烦。


    “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嘴边，最后一个字愣了半晌才蹦出来。


    在她身后的不是况野。


    或者说，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她身后的人不是况野的？


    周初柠不知道，讷讷说了句抱歉：“我以为是我朋友来着。”


    身后看上去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冲锋衣拉至下巴处，黑色毛线帽再加上墨镜，整张脸几乎都被覆盖。


    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见男人摆了摆手：“你挡着我路了。”


    “不好意思。”周初柠往边上站过去点，这条道狭窄，差不多仅供一人通行，就算侧着身，也免不了身体相擦。


    男人劲不小，整个肩膀几乎是撞过来的，周初柠唇角溢出声惊呼，上半身后仰，整个人在瞬间失重，就要往后倒去。


    双脚离地的那一瞬，周初柠切身体会到名为死亡的准确感受。


    双手扑腾抓不到任何东西的无力感在分秒之间迅速蔓延，眼前是白色还是黑色已经无法感应。


    直到双脚再次触碰地面，却发软无力只能往前倒。


    攥住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移开，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两人迅速贴在一起，连连后退直到撞上一块凸起崎岖的岩石。


    周初柠眼前是黑色一片，耳朵却意外好使，清楚地听到了身前人倒吸一口凉气。


    “撞伤了没？”周初柠从他怀里起身，顺手也把他拉起来，况野面无表情的，看上去一点事没有，如果上一秒她没有听到他吸凉气的声音的话。


    想把他衣服掀开直接看，但人穿得多，无处下手。


    “没事，别看了。”况野别扭转身，背在身后的手摆正了角度转圈，不是很痛，还行。


    撞她的那人早不见了踪影，如果不是心虚，怎么说也应该站在原地等他俩缓过来，一个劲地道歉才对。


    现如今连个影都没瞧见，足以证明刚刚撞的那一下怕是故意的。


    “还记得撞你那人的脸吗？”


    周初柠摇头：“捂得严严实实，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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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也没看见。”


    “抱歉。”况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薯，还冒着热气，塑料袋一打开，粘腻的香味就窜到了她鼻下，“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路上看到就去买了，忘了和你说一声。”


    其实是周初柠只顾着甩开他，速度提很快，况野没来得及开口，人一拐弯就不见了踪影。


    等到追了上来，看到的就是那个男人生猛撞上去的情形。


    “这也不能怪你啊。”


    周初柠把背包从地上捡起来，薄薄的一层雪铺在台阶上，来回踩几下早就成了一滩泥水，包侧面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提起来还带滴水的，脏得不成样子。


    只能用卫生纸简单擦一下，照样背着，好在脏的不是与后背的接触面，勉强能背。


    看在他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周初柠决定在回家之前暂且放下与他的爱恨情仇。


    嗯……姑且还没有爱。


    “走吧。”经历了这么一遭，周初柠反而更有斗志，仿佛区区小山都不在话下了，“一起。”


    况野得了圣旨，脚底下抹油般跟了上去，把还冒着热气的红薯塞进她手里，又顺手把背包接了过来，亦步亦趋跟着，得了一点反馈就翘起尾巴。


    此刻的望眉山，千峰万壑皆被皑皑白雪覆盖，偶尔窥见山体本色，黑白交接，好似一幅笔墨晕染的山水画。


    再往下，山下盘踞着一块温润碧玉，名叫禾泉。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水。


    岸边的树垂下倒影，就连蓝色的天空的也都一并盛入。


    好美。


    在这一瞬，周初柠词穷到只能蹦出这两个字。


    步子缓了下来，旁边柏油路在大巴车努力地行驶下露出原本的颜色。


    道路旁边堆积着雪，踩在还未经污染的地方，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


    叫人忍不住多踩几脚。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况野也慢了下来，和她一同往湖对面看，“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第一次？”周初柠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他不喜欢冬天，如果是流浪猫的话，确实不会喜欢，难道……


    周初柠转身，迫切地问：“你的本体，是猫？是由猫突然变成的人？”


    况野挑眉：“原来你才知道吗？”


    “可是，那为什么这么熟练，完全看不出你以前是只猫。”


    好玄幻的一件事。


    倘若时间倒流，在暑假期间，有人跟她说猫能变成人，那她一定会强烈建议这个人做一下心理测试。


    说不定有病。


    “在那之前，你一直是流浪猫？”


    “嗯。”况野云淡风轻，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那，确实没有流浪猫会喜欢冬天吧。


    周初柠突然懂了，心里多了几分怜悯。


    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周初柠不再问了，到此为止。


    他的过往和未来都与她无关，不需要深入了解。


    “好人做到底，我送你回家。”周初柠把手揣进兜里，深深吸了口气，“前段时间，你应该没睡在我那吧。”


    “没有。”


    又深深吐了出来：“那就好。”


    还好没这么变态。


    不然她就要准备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