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刃之誓

作品:《短刀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账本上。


    洛上云的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顿。


    三千七百两——这是上个月长风镖局的损失。


    加上其他几处产业的亏损,总数已近万两。


    账房先生垂手站在一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老爷,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现银撑不过三个月...”


    洛上云合上账本,金属般的阳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三个月前,他还是江南最富有的刀客。


    现在,他的商业帝国正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而这一切,都始于柳明辉与萧雨柔的那场私情。


    “继续支付。”洛上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要让人看出端倪。”


    账房先生欲言又止,最终鞠了一躬退出书房。


    门刚关上,洛上云就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墙壁。


    墨汁四溅,在雪白的墙面上绽开一朵丑陋的黑花。


    他粗重地喘息着,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血管里奔涌,却找不到出口。


    “夫君?”萧雨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我可以进来吗?”


    洛上云迅速调整呼吸,抹了把脸:“进来。”


    萧雨柔穿着一身淡绿色衣裙,发髻上簪着那支柳明辉送的金步摇——洛上云派人查过。


    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


    “看你最近操劳,特意让厨房熬的。”她把参汤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墙上的墨迹,却假装没看见。


    洛上云盯着妻子保养得宜的手。


    这双手曾经为他缝补破旧的衣衫,现在却忙着给另一个男人写情信。


    他派去跟踪萧雨柔的人回报说,她每周三都会去城南的观音庙,而柳明辉总会在那里等她。


    “谢谢。”洛上云端起碗,参汤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生病时,萧雨柔为他熬的那碗姜汤。


    那时的汤里飘着几片粗劣的姜,却比这碗名贵参汤温暖百倍。


    “对了,”萧雨柔在他对面坐下,眼睛闪闪发亮,“我想在后天办个宴会,请些朋友来热闹热闹。你最近太沉闷了。”


    洛上云的手指轻轻敲击碗沿:“都有谁?”


    “就一些熟识的朋友...李暮、赵无尘,还有...”萧雨柔的睫毛微微颤动,“柳公子说他也会来。”


    碗沿在洛上云指下裂开一道细缝。


    柳明辉要来他的家里,在他的饭桌上,用他的酒杯喝酒?


    而他的妻子,正期待地看着他,等待他同意这场羞辱。


    “好啊。”洛上云听见自己说,“正好我也想见见柳公子。”


    萧雨柔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加明媚:“太好了!我这就去准备。”


    她起身时,身上的香囊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与那日在新宅香炉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等萧雨柔离开后,洛上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大口呼吸。


    六月的风带着荷花的清香,却吹不散他胸口的窒闷。


    他早该明白,从他买下那座宅子开始,这场游戏就已经升级了。


    柳家不仅要他的钱,还要彻底摧毁他的尊严。


    “老爷。”管家老周在门外低声唤道,“李大人来了,说有急事。”


    李暮站在前厅,官服上沾着尘土,显然是一下衙就赶来了。


    看到洛上云,他快步上前:“洛兄,出事了。我刚从衙门得到消息,柳家联合几家钱庄,准备在下月初一向你的钱庄挤兑。”


    洛上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钱庄是他最核心的产业,如果发生挤兑...


    “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李暮压低声音,“赵无尘昨晚在醉仙楼亲口说的,他以为包厢里没别人。”


    洛上云冷笑一声。


    他的好表弟,现在成了柳家的传声筒。


    这场宴会来得真是时候——柳明辉想必是迫不及待想亲眼看看他的猎物如何挣扎。


    “多谢。”洛上云拍拍李暮的肩膀,“这个情我记下了。”


    李暮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关于嫂夫人...”


    “我知道。”洛上云打断他,“观音庙,每周三。”


    李暮震惊地看着他:“那你为何还...”


    “时机未到。”洛上云望向庭院,那里阳光灿烂,花团锦簇,像极了这个虚伪的世界,“让他们先得意一会儿。”


    送走李暮后,洛上云去了武院。


    他需要练刀,需要让愤怒随着汗水流走,而不是在胸中发酵成冲动。


    刀光如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每一刀都带着杀意,每一式都凝聚着十年苦练的功力。


    师父说过,愤怒会使刀变钝,仇恨会让招式变形。


    真正的刀客,即使在盛怒中也要保持冷静。


    汗水浸透衣衫时,洛上云忽然发现武院角落里站着一个人——赵无尘。


    他的表弟倚在柱子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容。


    “表哥的刀法还是这么精彩。”赵无尘鼓掌道,“不过现在江湖上都在传,‘断水刀’的刀已经钝了,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


    刀尖在距离赵无尘咽喉一寸处停住。


    洛上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过这十步距离的,他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惊讶。


    赵无尘的脸色刷地变白,草茎从张开的嘴里掉下来。


    “表...表哥,开个玩笑...”


    洛上云缓缓收刀:“这个玩笑很危险。”


    赵无尘干笑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柳公子让我送来的,他明晚想来拜访,顺便谈谈...合作的事。”


    洛上云接过请柬,烫金的纸面上柳明辉的字迹优雅流畅。


    这个公子哥大概以为胜利在望,迫不及待要来欣赏自己的战利品了。


    “告诉他,我很期待。”洛上云将请柬收入袖中。


    赵无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堆起笑容:“表哥果然明白人!其实柳家势力这么大,与其对抗不如...”


    “滚。”洛上云只说了一个字。


    赵无尘脸色变了变,最终悻悻离去。


    洛上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赵无尘被其他孩子欺负时,是自己一次次挺身而出。


    那些回忆现在想起来,就像别人的故事一样遥远。


    宴会当天,洛府张灯结彩,仆人们忙前忙后。


    萧雨柔穿了一件崭新的湖蓝色长裙,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亲自监督每一个细节,脸上的笑容明媚得刺眼。


    “夫君,你看这样布置可好?”她挽着洛上云的手臂,指向大厅。


    洛上云点点头。


    大厅里摆着上等的红木桌椅,银制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主宾席的位置特意安排给了柳明辉,而他自己则被安排在侧位——这是萧雨柔精心设计的羞辱。


    “很好。”洛上云说,“我去换件衣服。”


    他回到卧室,从床下取出一个长条木盒。


    盒子里是一把新打造的刀,比平常的刀短三寸,更便于隐藏。


    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泽,锋利得能切断飘落的发丝。


    洛上云将刀绑在小臂内侧,宽大的衣袖完美地掩盖了它的存在。


    宾客陆续到来,大厅里很快充满了欢声笑语。


    洛上云站在角落,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赵无尘带着一群所谓的“朋友”大声谈笑,不时向他投来嘲弄的目光;萧雨柔像只花蝴蝶般在宾客间穿梭,最后停在刚进门的柳明辉身边。


    柳明辉确实有一副好皮囊——修长的身材,俊美的五官,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公子的优雅。


    他俯身在萧雨柔耳边说了什么,引得她掩嘴轻笑,脸颊泛起红晕。


    这一幕像把钝刀,慢慢搅动着洛上云的内脏。


    “洛兄。”李暮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都安排好了。”


    洛上云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昨晚他与李暮密谋到深夜,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风险很大,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宴会正式开始后,洛上云被迫与柳明辉同桌共饮。


    柳明辉举杯向他致意,眼中闪烁着胜利者的光芒。


    “久闻‘断水刀’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柳明辉的声音圆滑如丝绸,“听说洛大侠最近生意上有些...小麻烦?如果需要帮忙,柳家很乐意伸出援手。”


    桌下的手攥紧成拳,洛上云面上却露出微笑:“柳公子客气了。商场如战场,有起有落很正常。”


    “说得好!”赵无尘大声附和,“我表哥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小事算什么!”他的话看似支持,实则句句带刺。


    萧雨柔为柳明辉斟酒,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对方的手背。


    洛上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些人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他会像个傻子一样任人宰割。


    他们错了。


    酒过三巡,柳明辉的脸微微泛红,言辞也越发大胆:“洛大侠,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当年你是如何在金陵比武大会上斩断那七根青竹的?有人说...用了些特殊手段?”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质疑洛上云最引以为傲的武功成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洛上云缓缓放下酒杯。


    他能感觉到袖中的短刀贴着小臂的冰凉触感。


    只需一个动作,他就能让柳明辉血溅当场。


    但那样做,就正中柳家下怀。


    “柳公子既然好奇,”洛上云站起身,“不如亲眼看看?”


    不等众人反应,他抓起桌上七根象牙筷,猛地掷向空中。


    刀光一闪,七根筷子齐齐断为两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动作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大厅里鸦雀无声。


    柳明辉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终于意识到,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羞辱的商人,而是一个真正的刀客。


    “献丑了。”洛上云重新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宴会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柳明辉不再那么张扬,萧雨柔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不安。


    只有李暮向洛上云投来赞许的目光。


    当宾客们酒酣耳热之际,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在柳明辉耳边低语几句。


    柳明辉的脸色骤变,匆匆起身告辞。


    洛上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计划开始了。


    宴会散后,萧雨柔以头疼为由早早回房。


    洛上云独自来到后院,月光如水,洗去了白日的喧嚣。


    李暮如约而至,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成功了!”他压低声音,“柳家三个仓库同时起火,损失惨重。柳老爷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洛上云点点头。


    这把火只是开始,他要让柳家知道,“断水刀”即使断了,也能割断敌人的喉咙。


    “接下来怎么办?”李暮问。


    “等。”洛上云望向柳明辉离去的方向,“蛇被惊动了,自然会露出破绽。”


    深夜,洛上云回到卧室,发现萧雨柔不在床上。


    侍女说她去了书房。


    洛上云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外,透过门缝看到萧雨柔正在翻找他的文件,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印章——那是他钱庄印鉴的副本。


    原来如此。


    柳家不仅要毁他的生意,还要伪造文件掏空他的钱庄。


    洛上云没有惊动她,悄悄退开。


    让敌人以为计划顺利进行,往往是最好的反击方式。


    回到武院,洛上云抽出那把短刀,在月光下细细擦拭。


    刀刃上映出他疲惫却坚定的眼睛。


    师父说得对,愤怒会使刀变钝。


    现在,他已经学会了将愤怒淬炼成冷静的杀意。


    远处传来雷声,夏日的暴雨即将来临。


    洛上云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他抱着破旧的刀发誓要出人头地。


    如今他拥有了曾经梦想的一切,却也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雨开始下了,越来越大。


    洛上云站在雨中,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全身。


    这把短刀将是他反击的开始,而柳家永远不会想到,一个已经被他们视为败将的刀客,正悄然举起复仇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