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既安那句关于“救世主”的反问。


    就像投入陈辞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蹲在街角，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却充满困惑与执拗的孩子，对自己秉持的“安平村即世界”的实用哲学产生了动摇。


    戏班子那边的喧闹声渐起。


    红菱清脆的报幕声和观众的叫好声传来。


    表演已经开始了……


    小既安虽然被陈辞带到了台前，但那双大眼睛却失去了往日看杂耍时的神采，只是木然地望着台上喷火的少女身影，心思显然早已飘远。


    陈辞看着小既安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明白。


    苏木婉父女的遭遇，尤其是那份失去至亲的恐惧感，让小既安心绪难以稳定。


    若不给他一个明确的交代，这孩子心中将永远留下一个疙瘩，甚至会对他“救世主”的身份认知产生迷茫……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带着温柔，揉了揉小既安的脑袋。


    “小既安……”陈辞的声音变得认真，“村长刚才想岔了，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狭隘了。”


    小既安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看向陈辞。


    陈辞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村长同意你说的……这忙，我们可以帮。”


    “真的？！”


    小既安几乎要跳起来，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嗯。”


    陈辞应道，但他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既然是你提出的要帮忙，那该怎么帮，要怎么帮，这得完全看你自己来……除非碰到了非必要性的时刻，否则我不会出手干预，你能做到吗？”


    他将选择权和执行权交给了小既安，这既是对孩子决心的尊重，也是另一种层次的锻炼。


    小既安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着小脑袋，眼神坚定无比：“我能！村长你放心！”


    阴霾尽去。


    仿佛孩童对未来的期待和责任感此刻重新充盈了小既安的内心，瞬间注入了新的活力。


    天色，渐渐擦黑……


    滨城笼罩在一种节日前的宁静与躁动交织的氛围中。


    家家户户早早就有灭灯休息，为明日的花灯节养精蓄锐，只不过苏家大小姐逃婚的消息，还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掀起了满城风雨。


    陈辞领着小既安返回红菱他们帐篷的路上，街头巷尾的议论声清晰可闻：


    “听说了吗？苏家那位大小姐，真跑了！”


    “可不是嘛！欧阳家都快气疯了，全城搜捕呢！”


    “啧啧，这下苏家可惨了！听说欧阳家直接带人冲进苏府，把苏老爷都给抓走了！”


    “抓走了？我的天！那苏老爷可是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啊！”


    “有头有脸又怎样？在这种节骨眼上逃婚，这不是打欧阳家的脸吗？彻底得罪欧阳家，我看苏老爷这次……悬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欧阳金放话了，要苏家付出代价……”


    这些议论如同冰冷的针，刺入帐篷内每一个人的耳朵。


    当陈辞和小既安掀帘进去时，只见苏木婉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


    她的丫鬟小知更是六神无主，紧紧抓着小姐的衣袖，红菱和她父亲则满脸同情。


    看到陈辞二人回来，红菱也是挤出一点笑容：“小弟弟你们回来啦？外面表演都快结束了。”


    苏木婉抬起头，眼中是对父亲处境的揪心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要打招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既安走到苏木婉面前，小小的身影带着一种安抚力量，他仰着小脸，认真地说：“苏姐姐，你别怕，也别沮丧！我和村长商量好了，我们一定会帮你的！一定会救出你爹爹的！”


    苏木婉看着小既安纯真而坚定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这暖流瞬间又被冰冷的现实淹没。


    她只当这是孩子天真的安慰，苦涩地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小既安的头：“嗯，谢谢小弟弟……”


    这份好意她心领了，但指望一个孩子和一个村长对抗欧阳家？她不敢奢望。


    小既安见苏木婉似乎不信，又补充道：“还有啊苏姐姐，我听到外面有人说，你逃了婚，以后可能没人敢娶你了……没关系的！如果到时候你真的嫁不出去，那你就嫁给我们村长好了！”


    他语出惊人，小手还煞有介事地指了指旁边的陈辞：“我们村长人可好了！他还没讨媳妇呢！你这么漂亮，嫁到我们安平村，我们全村都会为你骄傲的！”


    “噗——”红菱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随即又觉得不妥，赶紧捂住嘴。


    苏木婉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亲”弄得些许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陈辞额角青筋跳了跳，赶紧一把捂住小既安还要继续“推销”的小嘴，将其打断：“童言无忌……苏姑娘不必当真。”


    为了避免这尴尬蔓延。


    他立刻转移话题，看向苏木婉，语气恢复平静：“苏姑娘，眼下天色已晚，若你决意要趁夜出城去寻银灵宗，此刻或许是个机会。”


    苏木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重重点头。


    陈辞的话点醒了她，虽然此刻外面仍旧不安全，可父亲在欧阳家手中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这可拖不得。


    她站起身，对着红菱父女和陈辞深深一礼：“多谢诸位恩情，木婉铭记于心！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告辞！”


    她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救父心切的决绝。


    红菱父女连声嘱咐小心，苏木婉和小知迅速整理了一下，用面纱再次遮住面容，掀开帐篷帘子，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然后快速融入昏暗的街巷之中。


    让陈辞有些意外的是，小既安竟然没有立刻要求跟上去。


    小既安只是安静地目送着苏木婉主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才转过身，对红菱甜甜一笑：“红菱姐姐，今天谢谢你们的表演！我和村长先回客栈休息啦，明天花灯节见！”


    红菱只当他们是普通看客，笑着挥手告别。


    直到走出帐篷一段距离，远离了杂耍班子的视线，小既安才猛地拉住陈辞的手：“村长！快！我们悄悄跟上苏姐姐！”


    陈辞挑眉：“哦？刚才怎么不直接跟她们一起走？”


    “苏姐姐肯定不会同意的！”


    小既安露出少见成熟的模样，小大人似的分析道，“我知道她其实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像这种事情，她肯定会觉得带着我很危险……”


    “而且，如果我们暗中跟着的话也能看清楚到底有哪些坏蛋想害苏姐姐，更好保护她们！”


    陈辞心中微动，看着小既安认真的侧脸，一股欣慰油然而生。


    这孩子，不仅心怀赤诚，竟也开始学着思考和谋划了，他点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两道身影如同夜色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缀在了前方小心翼翼前行的苏木婉和小知身后。


    滨城的街道上，欧阳家的卫兵举着火把，吆喝着进行地毯式搜查，气氛肃杀。


    苏木婉主仆二人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护，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巡逻队，最终有惊无险地来到了滨城的西门……


    城门口，驻守的官兵打着哈欠，显得有些松懈。苏木婉总算松了口气，拉着小知快步上前。


    毕竟驻守城门的官兵是官府的。


    并不与欧阳家一起。


    “你好官爷，我们姐妹二人有急事需连夜出城，还请行个方便。”


    苏木婉尽量压低声音，同时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官兵收下，但神情依旧懒散：“出去可以，但明天是滨城的花灯节，进城出城的人我们都得登记好，你是什么人啊？哪家的？出城干嘛？”


    苏木婉犹豫了下。


    最终还是微微掀开面纱一角，露出小半张脸。


    那领头的官兵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苏木婉的面容，又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这……苏小姐？”


    苏家逃婚一事满城已是沸沸扬扬，他们作为官兵，当然知道。


    他迅速与旁边几个手下交换了几个眼色，像是明白了什么，随即回道：“哦？原来是……咳咳，行吧行吧，深更半夜的，赶紧走赶紧走！”


    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一条缝。


    苏木婉如蒙大赦，拉着小知快步走出城门，踏入城外漆黑的荒野。


    然而，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陈辞和小既安却同时皱起了眉头。


    “村长，那些守城兵的眼神不对……”小既安压低声音，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陈辞微微颔首，目光如电般扫过城墙的阴影和远处黑黢黢的树林：“嗯，看来他们早就有收了欧阳家的好处，这周围……还有不少其他人的气息。”


    两人不再犹豫，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果然，苏木婉主仆刚离开城门不到一里地，正沿着一条荒草小径疾行试图尽快远离滨城范围时——


    “唰啦！”


    一张预先铺设好的，由粗麻绳编织的大网猛地从地面弹起，如同捕鸟的罗网，瞬间将猝不及防的苏木婉和小知罩了个结结实实！


    “啊——！”


    两声惊恐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


    与此同时，四周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得意的呼喝声，二十多名手持刀枪，身着欧阳家服饰的卫兵从草丛，树后，土坡后涌了出来，迅速将网中的两人团团围住。


    火光跳跃中，一个穿着锦衣华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身影排众而出，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不是别人，正是欧阳家的少主欧阳金！


    “苏木婉！”欧阳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满了怨毒，“本少爷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苏木婉在网中奋力挣扎，看着欧阳金那张扭曲的脸，心如死灰：“欧阳金！你这个卑鄙小人！我父亲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哼！苏老匹夫？”欧阳金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敢跟我欧阳家作对，敢纵容你逃婚打我欧阳家的脸，就该想到有今天！”


    “他现在嘛……正在我欧阳家的地牢里，好好享受着呢！放心，看在你的份上，本少爷暂时还不会让他死，不过嘛……”


    “缺个胳膊少条腿，那可就说不准了，毕竟，那老东西骨头还有点硬，不给他松松筋骨，本少爷怕他不安分！”


    “你……你无耻！”苏木婉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无耻？”


    欧阳金狞笑着逼近一步：“本少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乖乖跟我回去拜堂成亲，再把你们苏家藏着的那件宝贝交出来！本少爷或许还能大发慈悲，留你爹一条狗命！否则……”


    他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就别怪本少爷心狠手辣，先拿你这丫鬟开刀，再让你亲眼看着你爹变成死人！”


    “小姐！不要管我！”小知在网中哭喊。


    “十！”欧阳金已经开始冷酷地倒数，不给苏木婉任何思考的时间，“九！八！……”


    倒数的声音如同催命符，敲打在苏木婉的心上。


    她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就在欧阳金数完之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欧阳金！你欧阳家如此猖狂，不过是攀附上了日月宗！你以为……”


    “住口！”欧阳金脸色一变，变得阴沉，厉声打断她，“看来……你知道得倒是不少！”


    “给我拿下！先废了那个丫鬟！”


    一声令下，围在网边的卫兵们狞笑着抽出刀，就要上前，似曾相识的绝望场景再度出现，苏木婉看着欧阳金，心中一片冗杂。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几枚不起眼的小石子，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长了眼睛般从路旁的密林中激射而出！


    “哎哟！”


    “我的手！”


    “我的腿！”


    惨叫声接连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卫兵手腕，膝盖被石子精准击中，剧痛之下兵器脱手，惨叫着滚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欧阳金惊怒交加地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什么人？！敢管我欧阳家的闲事？！”


    脚步声轻缓而沉稳。


    在摇曳的火光和清冷的月光交织下，两道身影缓缓从幽暗的树林中走了出来。


    阴影中。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较显单薄，面容沉静的青年，在他旁边的，则是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


    那孩童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过场中惊愕的众人，最后落在被网住的苏木婉身上，清脆的童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姐姐别怕！我和村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