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灿的手僵在半空，一股说不出来的火气直冲头顶。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摊了一地的尸体，不受控制的百姓，哆哆嗦嗦的朱环。


    他很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可当着多人的面，他不得不维持自己总督的形象，面色威严的站在那儿，暂时按兵不动。


    冲下来的百姓很快就看见了山涧前这诡异的一幕。


    一个个捂着口鼻，神色恐惧又期待的缩到一边，静待事情的进一步发展。


    现场一片安静。


    内心忐忑的朱环哭丧着脸看向黄灿，黄灿慢慢转动左手大拇指上玉扳指，冷冷回望朱环一眼，示意他见机行事，千万别慌。


    朱环咽了咽口水，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见来看热闹的百姓都快把山涧前的空地站满了，吴大人的心总算安定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拔高声音道：“有人到通判府报官，说巫山山涧发现了大量尸体。


    这第一目击者可是你们？”


    周长明微微躬身，对吴大人行礼道：“回大人，正是草民及家人发现的这些尸体。”


    吴大人又问：“既然已经报官，你们又为何私自验尸？”


    钱大发一改平日笑嘻嘻的模样，往前跨了一步，正色回道：“回大人，在下是皇上微服私访时亲封的大凌第一仵作。


    皇上有圣旨，大凌之内，在下可以查验任何一具尸体。”


    吴大人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一亮。


    朱环却被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大凌第一仵作？


    可以查验任何一具尸体？


    那……那他今天不是完了吗？


    黄灿见朱环失态，伸手暗暗拧了他一把。


    朱环这才暂时稳住身体，神情惶恐的盯着对面的人看。


    吴大人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又问：“既然你已经一一验过尸体了，可有什么发现？”


    钱大发默默看了朱环一眼，几步走到最前面的三十多具尸体前，声音清晰的回道：“我们从最浅显易懂的地方开始。


    按照他们的衣着划分，这些尸体身上都穿着永昌县牢房的囚服，想必都是朱大人看管的犯人。


    敢问朱大人，被羁押在牢房里的犯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朱环心里乱成一团，哭丧着脸对黄灿道“姐夫，这可怎么办？我该怎么说呀？”


    黄灿的眼睛紧紧盯在侯府几人身上，嘴唇微动道：“抵赖不掉的就先认下来，其它的，一概不认。”


    有了黄灿的指示，朱环的心总算安定了几分。


    他硬着头皮站出来，强装镇定应道：“这些人是我们牢房里的犯人没错。


    可他们是生了病，在牢房里病死之后，我才好心给他们找个地方安置的。”


    林芝芝故作夸张的“咦”一声，说道：“可我们刚刚已经验过尸了，真正病死的只有三五个，其余犯人，身上伤痕累累，都是刑具留下的痕迹。


    他们应该是死在行刑室中，为了掩盖行刑过度的事实，才被扔到山涧里来的。”


    事实一下子被揭穿，朱环的额头不由自主冒出冷汗来。


    他正搜肠刮肚，想着该怎么应对的时候，就听黄灿声音低沉道：“许是行刑的衙役手下没个轻重，把人打死了，又怕朱大人责罚，所以才把人扔进山涧了事。”


    “对，对，就是这样。这帮欺上瞒下的狗东西，看我回去怎么处置他们。”


    朱环赶忙接话。


    林芝芝笑了笑，不置可否。


    钱大发说道：“那我们姑且相信朱大人，可剩余这些没有穿囚衣的尸体呢，朱大人该如何解释？”


    有黄灿护着，朱环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他梗着脖子道：“这我怎么知道？


    左不过是有人发现这里是个抛尸地，也跟着往山涧抛尸啊！


    虽然我是永昌县的父母官，可我总不能长出几百双眼睛盯着百姓的一举一动吧！”


    这话一落，隐隐认出失踪家人的百姓顿时激动起来，纷纷大喊出声。


    “大人，你好歹也在永昌县当了好几年的官，难道还不了解我们永昌县的风土人情吗？


    我们每个村都有属于本村村民的墓地。


    即便身死异乡，也想着落叶归根，怎么会放着自己村的墓地不用，而千辛万苦把尸体扔到山涧里来呢？”


    面对百姓的抗议，朱大人把手一摊，毫不在意道：“那本官可就不知道内情了。


    总之，没穿官服的这些尸体，本官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壮起胆子往那些尸体上扫了一眼，没看见穿着丫环衣服的女尸，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顿时松了下来。


    “许是师爷办事妥帖，没把尸体扔到山涧里来？”


    心里这么想着，朱大人对身边的师爷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师爷却吓得整个人不停打颤。


    明明是他亲自带着那三个麻袋，把她们的尸体推进山涧的，为什么这里没有她们的尸体？


    难道，她们没死？


    略微一想，师爷就知道这绝对不可能。


    难道，是她们身上的衣服也彻底糟烂，认不出来了？


    就在师爷胡思乱想，惶恐不安的时候，又听对面的林芝芝道：“那好，我们且再相信朱大人一次。”


    这话一出，朱环心里一乐，不禁得意起来。


    原以为这是林芝芝刻意为自己设的鸿门宴，谁曾想，她居然是来讨好自己的。


    今天这些尸体，她都会替自己一一洗白的吧？


    朱大人想到这里，看向林芝芝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朱环的表情一一落在林芝芝眼里。


    她弯了弯嘴角，准备打破朱环的幻想。


    她转头对钱大发点了点头，钱大发心领神会的从怀里掏出验尸单子，在所有人面前扬了扬，说道：“既然朱大人坚称没穿囚衣的这些尸体跟自己没有关系，我们不妨来对一对死者信息，看看他们人生最后的时光是在哪里度过的。”


    说到这里，钱大发信步走到第一具尸体前，照着刚才写下的验尸单子大声念了起来：“死者男，年龄约莫五十，身高五尺三寸，体形微胖……”


    钱大发还没念完，一个老妇就激动的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哭着喊道：“这是我家老头子，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