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夫人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颜府,刚进厅内,大儿子颜景川就快步迎了上来。


    “娘,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颜景川皱着眉,伸手要扶她。


    颜夫人躲开儿子的手,强撑着说道:“我没事,别问了。”


    颜景川跟在她身后,看她一路往主院走,还是忍不住开口:“娘,你和爹最近总闹别扭,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咱们一家人说开了……”


    “我说了没事!”颜夫人突然转身,声音带着烦躁。


    颜景川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沉默片刻,他还是咬咬牙道:“娘,清欢的事……你有没有打听到消息?她身子弱,一直关在大牢里,再这么下去可怎么行?咱们得想办法把她救出来啊!”


    “住口!”颜夫人猛地拍向身边的桌子,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在这个家里提陆清欢的名字!”


    颜景川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娘!你这是怎么了?清欢是咱们的亲人,她现在有难……”


    “亲人?”颜夫人冷笑一声,眼眶瞬间红了,“她陆清欢算哪门子的亲人!景川,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是你爹和白轻雪的私生女!”


    “什么?”颜景川后退两步,撞到身后的椅子,“不可能!娘,你别听人胡说……”


    “胡说?”颜夫人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狠狠摔在地上,“这是我从牢里问出来的!当年你爹下扬州,和白轻雪暗生情愫,有了陆清欢!后来白轻雪自导自演那场刺杀,就是为了让我收养她的女儿!”


    颜景川弯腰捡起纸,手不停地颤抖。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琳琅的口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还有三年前清欢中毒的事,也是她自导自演!”颜夫人声音哽咽,“她为了嫁给景王,一次次陷害锦书,而我们……我们还一次次帮着外人,冤枉锦书!”


    “不……不可能……”颜景川摇头,“清欢那么善良,她不会……”


    “善良?”颜夫人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这些年我们护着她,宠着她,结果呢?她把锦书害得有多惨你知道吗?现在锦书不认我这个娘,都是我活该!”


    颜景川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一直以为陆清欢是温柔善良的表妹,是需要他们保护的柔弱女子,却没想到一切都是谎言。


    “景川,你记住。”颜夫人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从今天起,陆清欢和颜家再无半点关系。她做的那些事,自有律法处置!”


    说完,她转身往内室走去,只留下颜景川呆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真相的纸。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吹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颜景川攥着那张纸,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风卷着残叶扑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跌跌撞撞朝着书房跑去。


    书房门虚掩着,颜齐光正背手站在窗前。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儿子苍白如纸的脸和手里的纸,瞳孔猛地一缩。


    “爹!”颜景川冲进去,将纸拍在桌上,“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颜齐光盯着那张纸,喉结动了动。他伸手去够,却被颜景川一把按住:“你告诉我,清欢是不是你的私生女?”


    “胡说什么!”颜齐光声音发虚,“这肯定是有人故意……”


    “别再骗我了!”颜景川眼眶通红,“娘都问清楚了!当年你在陆家,和小姨母……”


    “别说了。”颜齐光猛地拍桌,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谁准你提这些!”


    颜景川后退半步,看着父亲躲闪的眼神,突然笑了:“原来真的是这样,这么多年,我们护着的表妹,竟然是爹的女儿。”


    而他还对同父异母的妹妹动了情……


    天啊。


    老天为何要如此对他!


    “景川,你听爹解释。”


    “解释什么?”颜景川抓起桌上的纸撕碎,眼眶猩红,“解释你怎么背叛娘?还把你们的私生女带进颜府!纵容她百般陷害冤枉锦书,让锦书对我们全家失望!”


    颜齐光僵在原地,额头上青筋直跳。


    当年在扬州,他与白轻雪的确有过一段情。


    他从没想过,这个秘密会有被揭开的一天。


    “清欢她从小没了爹娘,我只是想……”


    “你别找借口了!”颜景川打断他,嘶吼道,“你知不知道,为了清欢,我们一次次冤枉锦书!现在锦书不认我们了,都是你害的!”


    颜齐光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他何尝不痛苦,可是已经发生的事,他又能如何。


    书房陷入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颜齐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是,清欢是我的女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终于听到颜齐光亲口承认。


    颜景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住桌子才没摔倒。


    他一直敬重的父亲,竟藏着这样的秘密,他拼了命想保护的表妹,原来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还一直在利用他们。


    “爹,你对得起娘吗?”颜景川声音发颤,“对得起锦书吗?”


    颜齐光无言以对,只是盯着地上的碎纸。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将撕碎的纸片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


    颜景川看了父亲最后一眼,转身往外走。


    “景川!”颜齐光突然喊住他,“这件事……别再传出去了。”


    颜景川停在门口,没有回头:“颜家的脸面,早就被你们丢尽了。”


    门“砰”地关上,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颜齐光望着空荡荡的书房,重重的叹息。


    这个家,终究还是因为他的一时冲动。


    散了。


    ……


    宣室殿外,景王萧行舟直挺挺跪着。


    从日头升起到夜幕低垂,又到暴雨倾盆,他的衣袍紧贴后背,发丝滴着水,却始终没挪动半分。


    皇后撑着伞匆匆赶来,看到儿子浑身湿透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舟儿,快起来!”


    她伸手去拉,却被萧行舟躲开。


    “母后,儿臣求父皇开恩。”他声音沙哑,雨水混着眼泪滑进嘴里,“清欢体弱,大牢里她撑不住……”


    皇后咬了咬牙,转身进了宣室殿。


    片刻后,花公公掀开帘子:“景王殿下,陛下宣您觐见。”


    萧行舟膝盖发麻,踉跄着爬起来,在殿内重重叩首:“父皇!清欢虽有错,但罪不至死……求您饶她一命!”


    昭德帝揉着太阳穴,看着跪在地的儿子,叹了口气:“陆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降为侍妾,杖责三十大板。”


    “谢父皇!”


    萧行舟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湿透的衣料在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半月后,陆清欢提出要回颜府一趟,萧行舟陪她回去。


    陆清欢笑容满面来了颜家,发间新簪的玉兰花随着步伐轻晃。


    她正要开口唤人,却见颜夫人握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颜景川背过身去,肩膀绷得笔直。


    颜齐光扶着桌沿的手微微颤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垂下头去。


    “姨母,姨父,阿兄……”陆清欢话音未落,颜夫人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向她脚边。


    瓷片飞溅,惊得陆清欢踉跄后退,裙摆上溅满了褐色的茶渍。


    “滚!颜家没你这种人!”颜夫人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萧行舟立刻跨步上前,将陆清欢护在身后,剑眉紧蹙:“颜夫人,清欢刚受过刑,您这是……”


    “刑?她受的刑够轻了!”颜夫人冷笑一声,“三年前她自导自演下毒,这次又散播流言害锦书,陆清欢,你简直蛇蝎心肠!”


    “姨母!”陆清欢脸色瞬间煞白,抓着萧行舟的衣袖指尖泛青,“您在说什么?清欢听不懂……”


    “听不懂?”颜夫人逼近,陆清欢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颜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身世?你根本不是陆家女儿,是颜齐光和我妹妹的私生女!当年那场刺杀,不过是你娘的苦肉计!”


    这话如惊雷般炸响,萧行舟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陆清欢。


    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颤抖,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来人,把琳琅带过来!”颜夫人怒声喝道。


    片刻后,琳琅被两个仆妇架着拖了进来。


    她一抬头撞见陆清欢,立刻像被烫到似的别开眼,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颜夫人冷冷命令:“说!陆清欢是不是颜齐光的私生女?三年前的毒是不是她自己下的?”


    “是……是……”琳琅不敢不交代,“姑娘为了嫁给景王,让人在自己茶里下毒,又故意诬陷太子妃……这次散播流言,也是姑娘让我联络的人,事后那些人全被……”


    “不可能!”萧行舟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黑眸盯着陆清欢,“你说句话!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他们都在说谎!”


    陆清欢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泪水夺眶而出:“殿下,我是被冤枉的!是琳琅想脱罪,故意胡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琳琅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殿下明鉴,奴婢不敢说谎,陆姑娘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心生爱慕,可是殿下和太子妃有婚约,陆姑娘就费尽心机挑拨太子妃和颜家和殿下你的关系,让你们对太子妃彻底失望,奴婢发誓,句句所言皆为真实,若敢撒谎,不得好死!”


    “贱婢,你给我住嘴!”陆清欢慌了,没想到会被琳琅背刺。


    她慌忙去抓萧行舟的手,“殿下,我没有……”


    萧行舟甩开她的手,陆清欢失去支撑,狼狈地跌坐在碎瓷片上。


    “殿下……”陆清欢的手被碎瓷片扎出鲜血,痛得泪流满面。


    看着她哭,萧行舟想到的却是颜锦书。


    想到她在庄子上受苦的三年……


    想到她被一次次的冤枉,而他,从来没有信过她……


    萧行舟的心狠狠刺痛,无数的悔意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他失魂落魄,转身就往外走。


    锦书,他要去找锦书……


    “殿下别丢下我!”


    陆清欢跌跌撞撞爬起来,追了两步又摔倒在地。


    她望着萧行舟远去的背影,泪流满面。


    又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笑声混着颜夫人的斥骂、颜景川的叹息,消散在空荡荡的厅房里。


    颜齐光别过脸去,不敢看这混乱的场面,而颜夫人则厌恶地甩了甩手,冷冷道:“把她拖出去,颜家以后再不许她踏进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