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中,萧月尘与颜锦书接到旨意后,匆匆赶往宣室殿。


    两人踏入殿内,见昭德帝神色疲惫地坐在龙椅上,萧行舟则垂头跪在一旁。


    “儿臣参见父皇。”萧月尘与颜锦书行礼。


    昭德帝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他目光落在颜锦书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神色缓和了些,“锦书,身子可还好?”


    “多谢父皇关心,臣妾一切安好。”颜锦书轻声道。


    昭德帝点点头,又道:“颜家之事,想必你已清楚,朕罚了你父亲的俸禄,禁了他的足,陆氏也被削去侧妃名号,贬为庶人。”


    颜锦书福身行礼道:“父皇处置得当。”


    昭德帝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萧行舟:“舟儿,你可还有话说?”


    萧行舟抬起头,看了眼颜锦书,又迅速低下头:“儿臣知错,日后定不再犯。”


    昭德帝神色严肃:“皇家颜面重于一切,你既已休妻,便该好好打理王府事务,莫要再让朕失望。”


    “儿臣遵旨。”萧行舟重重叩首。


    昭德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锦书留下,朕还有话问你。”


    萧月尘看了眼颜锦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随萧行舟离开了殿内。


    待两人走远,昭德帝看着颜锦书,语气放缓:“锦书,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朕当初将你指婚给行舟,却不想闹出这么多事,如今你既已嫁与太子,便是东宫之人,往后有何难处,只管告诉朕。”


    颜锦书福了福身:“多谢陛下关怀。臣妾如今在东宫一切安好,太子殿下待臣妾也很好。”


    昭德帝欣慰地点点头:“太子这孩子,朕看着长大,他既娶了你,便定会护你周全,你腹中的孩子,可是皇室的血脉,要好好养着。”


    “臣妾明白。”


    昭德帝摆了摆手:“去吧,好生休养着。”


    颜锦书行礼告退,走出宣室殿时,正见萧月尘在殿外等候。


    见她出来,萧月尘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父皇没为难你吧?”


    颜锦书摇了摇头:“陛下只是关心了一番,并无他意。”


    萧月尘松了口气,揽住她的肩:“走,咱们回东宫,往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两人相携离去,夜色中,东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映照着这对夫妻渐行渐远的身影。


    而另一边,萧行舟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宫的路上,月光洒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回头望了眼东宫的方向,握紧拳头,终是转身,朝着自己的王府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


    一个月过去,西北终于传来捷报。


    裴度带兵增援后,火速夺回多座失守城池,西北战局已然扭转,形势一片大好。


    昭德帝捏着奏报的手微微发颤,嘴角终于扬起半月未见的笑意:“好!好!裴度果然没让朕失望!”


    阶下文武百官纷纷俯身:“陛下洪福齐天,天佑大盛!”


    “待西北战事结束,大军归来,朕亲自犒赏三军。”昭德帝十分高兴。


    就在这时,一名满身尘土的士兵进殿,膝盖重重跪在地上。


    “启禀陛下,“裴将军率轻骑追杀漠北残部,在黑风谷中伏!我军伤亡惨重,裴将军……至今下落不明!”


    “什么?”昭德帝猛地站起,龙袍扫落案上奏折,“你再说一遍!”


    “裴将军……生死未卜!”


    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萧月尘上前半步,眉头紧锁:“可有派人搜寻?”


    “回太子殿下!”传令兵额头抵地,“骠骑将军率人在谷中寻了三日三夜,只找到裴将军染血的披风……”


    昭德帝跌坐在龙椅上,手指死死抠住扶手。


    裴度是他一手提拔的大将,更是如今朝堂上能征善战的栋梁。


    他盯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半晌才挤出一句:“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幕降临时,东宫掌灯。


    萧月尘进入寝宫,脚步比往日沉重许多。


    烛光晕映在他紧绷的脸上,眉间的褶皱仿佛能夹死苍蝇。


    颜锦书迎上去:“殿下,出什么事了?”


    “无事,不过政务繁忙,有些疲惫罢了。”萧月尘别开眼,坐下。


    他怕多看颜锦书一眼,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就会泄出来。


    裴度生死未卜,而这个消息,他不敢让有身孕的颜锦书知道。


    颜锦书端来参茶,“殿下,再忙也要保重身子。”


    萧月尘接过茶盏,温热的茶水入喉,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宫里新采的春茶,聊到即将出世的孩子。


    “也不知西北战事如何了。”颜锦书轻抚腹部,眼神望向窗外,“裴度,他还好吗?”


    萧月尘目光轻颤:“西北捷报频传,再过不久,相信就能大获全胜,等凯旋之日,父皇定会好好犒劳将士们。”


    “那就好。”颜锦书稍微松了口气。


    ……


    午后,颜锦书在花园散步,忽听得两名宫婢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裴将军在黑风谷中伏,生死未卜……”


    “嘘!这话可别乱说……”


    颜锦书猛地停住脚步:“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


    两个宫婢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地:“太子妃恕罪!裴将军率轻骑追敌,中了埋伏,至今下落不明……”


    闻言,颜锦书脸色刷白。


    腹部忽然剧痛,她眼前发黑,最后只听见如意惊慌的呼喊:“太子妃,你怎么了?快来人!传太医!”


    再次醒来时,帐幔低垂,药香刺鼻。


    萧月尘守在床边,眼下乌青一片,见她睁眼,立刻抓住她的手:“锦书,你可算醒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颜锦书想起来花园里听闻的消息,用力抽回手,声音沙哑。“裴度生死未卜,你却瞒得滴水不漏!”


    “我是怕你动了胎气。”萧月尘叹气,“你怀着孩子,怎能承受这样的消息?”


    颜锦书别过脸去,泪水打湿了枕巾:“所以你就瞒着我,可你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萧月尘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一阵风卷着枯叶扑进来,吹得纱帐猎猎作响,也吹不散满室的压抑。


    半月后,西北终于扫清了漠北联盟残余兵力。


    骠骑将军留守边疆,镇北侯率五万精兵班师回朝。


    昭德帝当即下旨,在宣明殿设宴为镇北侯接风。


    宫宴上,觥筹交错。


    文武百官举着酒盏轮番上前,恭贺声一阵高过一阵。


    “陛下圣明!镇北侯威武!”


    “此战扬我国威,漠北十年不敢犯境!”


    颜锦书坐在太子身侧,捏着酒盏的手指发白。


    她望着满殿喧闹,却像置身事外。


    对面席上,裴太傅头发一夜全白,佝偻着背,对旁人的敬酒只是木然点头。


    “可惜了裴将军……”不知谁小声说了句。


    殿内骤然安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镇北侯“扑通”跪地,铠甲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陛下!都是末将的错!当日若不是末将命裴将军率轻骑追击,他也不会……”


    昭德帝摆了摆手,声音发沉:“战场瞬息万变,非人力可料,起来吧。”


    宫宴散时,夜色已深。


    颜锦书回到东宫,刚踏进寝殿就撑不住跌坐在榻上。


    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


    “锦书……”萧月尘蹲下身,替她擦泪。


    “为什么会这样?”颜锦书痛哭出声,“他那么厉害,怎么会中埋伏……”


    萧月尘叹了口气,将人轻轻揽进怀里。


    颜锦书哭了好一会儿,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说,会不会是杨氏父子?他们一直忌恨裴度,会不会……”


    萧月尘道:“此事陛下已经派人彻查,你别多想。”


    窗外,风卷着落叶拍在窗棂上。


    颜锦书抱着膝蜷缩在榻角,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


    萧月尘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只默默添了件披风在她身上。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远处更鼓声隐约传来,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