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灾难
作品:《何为苟活》 三十年前的那场灾难,毁灭了人类的文明。菌丝从荒野蔓延进城市,孢子布满城市上空,人类赖以生存的居所毁于一旦。
仅存于末世的栖息地,是由一对夫妻携手共建的避难所发展而来。维护了整整三十年,在被菌丝侵染的世界里,为人类竖起的最后的屏障。
在末世的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人类才明白旧文明的生活是多么美好,怀念成颂歌,也成痴魔。
比试台上两个年轻人打得如火如荼,比试台下,惆怅的独眼老邓重复讲述着自己曾经幸福快乐的日子,一滴浑浊的泪自眼角流下,喃喃着抚摸手里的一块腕表——旧文明里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如今连见到都是奢望。
"别怀旧了老邓,好戏要开始了。"
说这话的是跟他坐在一桌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神情漫不经心,偶尔抬起眼皮瞟一眼比试台上的二人,也仅仅是这一眼,野狼般的目光露出线条犀利的齿牙,无声地靠近猎物,伺机而动。
少年身边的一个男孩摩擦手掌,神情跃跃欲试:“天黑了,我都迫不及待了,余哥!”
在这条名为富呆锣的底层街区,危险不过是其中最常见的因素。最显著的就是这架比试台——凡是自愿上台,生死不论。胜者敲锣,可获得部分人的尊重,败者颜面尽失,除非下次再赢回来。
两个年轻人因为辩驳一个话题——伟大的“主”究竟存不存在而比拼武力,台下的人压下自己的赌注——菌核。
菌核是菌类焚烧后的结晶体,也是基地里的硬通货,分为ABC三个品阶。
基地可以将菌类以及异化的植物和动物挡在外面,却不能隔绝孢子。
漂浮在空中的孢子被基地内的居民吸入,异化也在体内悄然产生。菌核的初始作用,就是抑制这种异化的发生。也就在居民们不停服用菌核的时候,人们发现了菌核的第二个作用——可以根据身体素质觉醒特异能力,那些觉醒特异能力的人被称为觉醒者。
目前基地内已知最阶级高的觉醒者是当今的城主大人,摄食系七阶觉醒者。
“当初要不是你老子我,你早就因为异化在十年前的k03歼灭运动里被清除了,哪还有现在的你……!”
老邓内心嘀哩咕噜,却不敢说一句话。
在这个用实力说话的末世时代,那个明明是被他养大、到现在都没有成为觉醒者的少年,能够在底层的淤泥中占有绝对的地位,证明他作为普通人总有狠辣足以服众的手段。任何不敬都将成为他铲除异己的理由,如同被野狼撕碎喉咙。
顺着余的目光看过去,比试台上的两个人打斗十分激烈,但已经明显出现了一边倒的趋势——穿着红色皮夹克的少年,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眼眸在黑夜里也熠熠生辉。
虽然在三十年前,一对夫妻携手共建了人类最后的庇护所,但他们也因为分歧而将圆形的基地一分为二——佐伊和塔拉萨。
顾卿尹妻信奉至高无上的主,她认为人类能在灾难中活下来都是主的慈悲,而舍北峰夫却觉得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就这样,夫妻二人因为意见不和,两人各分了一半的地盘,并在中间建立起森严的隔绝措施,两个城池互不干涉。
他们生活的佐伊城,极少有人接触到塔拉萨的宗教文化,因此也不信奉主的存在,谁也没想到今天台上的两个年轻人会因为争辩“主到底存不存在”而打上比试台。
不过下面的看客当然不在乎这些,他们几乎全部人都将菌核押在了红色少年身上——主不存在,并且,少年将对方打得节节败退,这场比试几乎没有悬念。
蓦地,一束极细的光线晃进了少年的眼睛里,少年抬手防了一下,让自身的动作出现了空子,被对方抓住而后乘胜追击。
每当少年想要还击争势的时候,都会有一束光晃得他不得不闭眼躲避,以至于他在这场比试中逐渐落于下风。
红衣少年显然急了,他的手掌心燃烧起了火苗,虽然仅仅是一瞬间,但足够了——比试台的规矩,比试者不得使用异能。
火苗立刻熄灭,同时一声惊锣震天响:“犯规——!”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被对方一脚踹中胸口,跌下比试台。台下一片哗然:“那、那是什么?”
少年抬眼看过去,在胜者身后的一块白幕上,巨大的、威风凛凛的长衣人形的影子,神秘而威压,体现他的骄傲。
不知道谁带头起哄喊了一声:“主!主真的存在!”
于是台下一声接一声地喊起来,只有少部分人啐了一口,骂道:“晦气!这次我算是瞎了眼,押错了人!”
这话被少年听在耳朵里,总会有些无颜以对。他站起身来,四处张望着刚才频频扰乱他的那束光到底出自哪里。
老邓这一桌因为压对了赌注,收获了一捧青色的菌核。余身边的男孩对着这一捧菌核,眼冒金光:“余哥你太厉害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天前,他们接到了来自于今天的胜者的委托——一天后的比试,他要赢,并且赢得漂亮,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伟大的主是存在的,祂凌驾于万物之上。只要余押下赌注在他身上,这比买卖绝对不会亏。
“傻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老邓望着余拿出一个口袋将菌核一点点收进去,喜笑颜开:“这个啊,叫小孔成像!还是我教给你余哥的呢!看——”他用手指指着比试台对面的高处的一块板子,板子上有一个小孔:“在板子后面,藏着蜡烛和模型玩具,通过蜡烛把玩具的倒影呈现在比试台上的白幕上。这一招,叫科学的力量……哎哎哎小余,你怎么全自己收起来了,我的呢?”
余慢悠悠地把口袋系好口,塞进衣服口袋里,听到这话幽幽地抬起眼皮:“你的?”
老邓不由得吞咽起口水。
余笑了一声:“哦,你的啊,在他身上呢。”他用眼神示意那个东张西望的少年。
“……啊?”老邓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仅剩的一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小余,你开什么玩笑,你是让我自己去偷他身上的吗?可是我们已经有这么多菌核了……”
在余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的注视下,老邓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好……我去……”
少年回过头来,看见余背对着他的身影,有一种格外的可疑感,他向着余走过去,脚步愈近,气压越低,余好像毫无感觉一样,悠闲地喝着水。
这时候,老邓“蹭”一下站起身,混入人群接近少年,与那些流落街头、可怜兮兮无助的老人一样,身上带着腐朽的死气,与那少年擦肩而过。
也就在擦肩而过的这一瞬间,老邓的手指灵活地插进少年的腰包,顺走了价值不菲的一个口袋。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的犹豫和停顿。
少年侧目,这个出现在人群里本不应该占有任何记忆点的老人,却在这时无端引起了他的注意。
“喂,那个老头。”少年回过头,叫住已经走出几步远的他:“你手里的是什么?”
老邓横下心来闭了闭眼,拔腿就跑。
他是一阶匿形系觉醒者,这个能力可以将觉醒者的存在感降到极低。靠着这个行窃多年,失误不是没有,被发现以后,有邓余几个人给他兜底,他只负责跑。
那少年见他撒丫子就跑,也撒丫子就追,只是老邓的身形就像泥鳅一样,在街头钻来窜去,一时拉开了很大的距离。
那少年追着老邓,脚下忽然被绊了一跤,险些摔得狗吃屎,回过头来见几个同龄人从四方向他聚拢,顿时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在这里,找麻烦与被找麻烦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因此他暂时放弃了追老邓,专心应对眼前的几个人。
见少年被缠住,老邓松了口气,拐进了一个死角,从怀里掏出那个口袋,靠在墙上开始清点战利品。
六枚B阶菌核,和一个崭新的骨哨。
老邓捏起一枚菌核,举过头顶仔细观察。这个指甲盖一样大的不规则粉色半透明结晶体,哪怕在黑夜中也闪烁着奇特的光芒。
他啧啧叹道:“发了发了……随身带这么多菌核,这回真是偷对了……”
平时他们用的菌核全都是C阶菌核,是品阶最低的菌核,而一枚B阶菌核可以换十枚C阶菌核,一枚A阶菌核可以换一百枚B阶菌核,也就是一千C阶菌核……他只在组织的老大的手里,看见过那颜色鲜艳夺目的红色A阶菌核,那是他们这种人想都不敢想的。
老邓美滋滋地把口袋塞怀里,果然冒着多大的风险就有多大的收获,余那一大把绿了吧唧的菌核能有他这些多吗?
尽管如此,老邓心里却在极度不平衡,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小余这狼崽子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要不是我教他识字,教他旧文明的知识,这小子能走到今天这个地位吗……”
"……哎呦!你吓死我了。"回过头来,见阴影中走出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以为是那人追了上来,再定睛一瞧,这不是余吗?他没听见自己刚刚说的坏话吧?老邓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样,老邓?”
邓余咧开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伸手勾过老邓的肩膀。
老邓倒是有些意外余会出现在这里,像往常一样,余应该是在断后的那只队伍里,为了确保没有任何意外的发生,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余必须留下来,不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跟他汇合。
“你不去……没问题吗?他们能解决吗?那小子身上带着六个粉的,也不像是简单的人……”老邓隐隐有些不安,再加上刚刚说过余的坏话,不确定这小子听见没有,于是他试探着问。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老邓。”邓余放开揽住他的手,那只手从身后一闪,在拿到面前时,手里向上抛着一个口袋,像是炫耀似的看着他。
老邓后知后觉地摸了摸怀里放口袋的位置,愣了几秒,而后才冲他尴尬地笑笑:“是吗……你已经这么厉害了,你什么都学会了,你长大了……”
老邓眼里空空的,他下意识将手腕上那块表摘下来摩挲:“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我们还没进组织的时候,住在地下,是个人都能欺负我,你半夜拎着斧头把欺负过我的那些人全都砍残废了,那会你特别瘦特别小,但你说你会保护我……”
邓余没理他毫无意义且窝囊的回忆,只是用更高分贝的声音打断他,说:“那个人确实很不好处理,他们也只能拖住他一小会,老邓,接下来要看你了。”
“你什么意思?小余,我不行,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他,我才四十多岁,我还有一身本领,组织需要我……”老邓心中的不安被坐实,他慌张地扯着邓余的双臂,祈求道。
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着什么。
组织不养废人,他的一身本领被邓余学了个精光,他已经没有用处了。
被组织淘汰的下场是什么?流落街头干老本行被人打死?还是回到地下跟那些怪物关在一起?亦或是直接被扔进饲料机搅成肉泥喂蚰蜒种?
他一个也不敢想,于是只能祈求余,向组织求求情好不好?看在……我当年救了你,把你养大的份上……
余说了什么?他说,老邓,进组织五年,你明里暗里贪的菌核,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还不够还你吗?
我不贪了……我不贪了……还给你,都还给你……
小余,求求你……没有我,哪来的今天的你,你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无论他说什么,余都是满不在乎地睨视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这个白眼狼!!!!”祈求无果,老邓突然暴起,他双手死死地掐住余的脖子,绝望地嘶吼:“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别以为摆脱了我你就能在组织里过上好日子!!”
余抓住他枯槁一般的手臂,将人从自己身上强硬地移开,他被黑暗堙没的脸此刻就像死神,亲手把老邓送入异间。
后来老邓说什么,也没注意听,只记得那少年已经追了过来,再后来……
邓余向上抛了抛手里装着菌核的口袋,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这里回到组织,需要穿过富呆锣整条街区,这条街鱼龙混杂,黑商不断,期间还有听到卖老婆孩子的大声吆喝。
新鲜出炉,昨晚刚死,大的一枚粉核一块,小的三枚粉核一块,自然死亡无污染……
有人站在摊子前面,左看右看,开始讨价还价,吹牛逼,你这都烂成啥样了?能是刚死的?一块剃吧剃吧就剩这么一点能吃的,这样吧,小孩的一枚粉核一块卖不卖?
小贩不服,你眼瞎吗?哪烂了?爱买不买,不买别妨碍我做生意!
你说谁瞎呢?
就说你呢咋啦?!
俩人打了起来,混乱的时候,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从旁边经过,顺手从货摊上摸了一只小孩的手下来,抛下三枚粉色的菌核在货板上,而后双手插兜,哼着歌离开。
老大爱啃爪子,这个拿回去孝敬他……
“大哥哥。”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女孩拦住余的去路,伸手指着门面很隐蔽的一家小店,说:“八枚C阶菌核,来吗?”
邓余顺着小女孩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店门甚至只是一扇废弃货车的车门,打着锈迹斑斑的铁补丁,矮小得可怜。
他收回目光,毫无兴致地走开:“对小孩没兴趣。”
小女孩再一次拦住他:“我十五岁了……”
邓余都懒得回答她,接着大步往前走,小女孩哭着拽着他的衣角:“求求你了大哥哥,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她这扯人的力气,哪像两天没吃饭的样子?邓余不耐烦地甩开她:“跟我什么关系?滚。”
小女孩抽噎着摔在地上,又抹了抹眼泪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红着眼眶拦住下一个路人。
乞怜是最难得到报酬的行为。在所有物资都短缺的时代,在这个抬头就能看到远处荒芜上空盘旋着的巨型菌体的佐伊城,没人会愿意为同情心买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