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作品:《在春天相遇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似乎被一种更冰冷的物质取代了——那是“狼獾”眼中毫不掩饰的威胁和他悬在半空、不容拒绝的手。尚京舟一名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怀里的相机,仿佛那冰冷的金属是唯一能保护她的盾牌。记录真相是她的信仰,是她深入这片地狱的唯一理由。可那双燧石般的眼睛告诉她,在这里,信仰的代价可能是生命——她和更多人的生命。


    他的理由像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职业信念的软肋。暴露位置、行动细节、他的脸…这些影像确实可能成为致命的导火索。她紧咬牙关,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几秒钟的对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外面的交火声似乎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潜在连带伤亡的恐惧压倒了职业的固执。她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硫磺和血腥的空气灼烧着她的肺。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僵硬颤抖,她几乎是带着一种悲愤的决绝,打开了相机后盖,取


    出了那张小小的、滚烫的存储卡。她没有递过去,只是松开了手指。


    存储卡无声地掉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狼獾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处理掉一个废弃弹壳。他迅速俯身捡起,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大腿侧袋一个密封的拉链口袋里。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情绪。


    “明智的选择。”他冷冰冰地抛下一句,随即再次侧耳倾听,“枪声弱了。准备移动。跟紧,一步都不许落下。”


    接下来的路程,尚京舟一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只是机械地跟随着前方那个高效而冷酷的身影。他选择的路线更加诡秘,利用爆炸形成的弹坑、地下室的豁口、甚至是一条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残段。每一次停顿、每一次隐蔽都精准无比,仿佛他脑中有一张活的地图。尚京舟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模仿他的动作,压抑着内心的翻腾和手臂上被碎石划破的刺痛。存储卡被夺走的屈辱感和对那个被他击毙身影的视觉残留交织在一起,让她胃部持续痉挛。


    不知过了多久,当夕阳的余晖艰难穿透厚重的硝烟,将废墟染上一层病态的橘红色时,前方的景象终于发生了变化。高耸的、带有倒刺的铁丝网出现在视野中,其后是沙袋垒砌的工事,上面架着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警惕地指向外面。沙袋墙后,隐约可见迷彩帐篷和涂着伪装色的军用车辆轮廓。一面蓝色的联合国旗帜和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弥漫的硝烟中并肩飘扬,虽然有些破损,却像两座灯塔,昭示着秩序和安全的存在。


    这里是中国维和部队营区的外围警戒线。


    狼獾没有直接走向大门,而是带着尚京舟一绕到侧面一个相对隐蔽的入口。这里显然经过特殊布置,伪装网层层叠叠,入口处设置了简易但坚固的拒马和沙袋掩体。两名身着星空迷彩、臂章上绣着五星红旗和“UN”字样的中国士兵如同雕塑般持枪警戒,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看到狼獾的身影,其中一名士兵眼神微动,似乎认出了他,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迅速检查了一下他出示的一个特殊电子标识牌。士兵的目光随即落在狼狈不堪、浑身尘土和汗渍的尚京舟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疑惑。


    “身份?”士兵用标准的中文问道,声音沉稳。


    尚京舟愣住了。纯正、熟悉的普通话!在这个充斥着听不懂的嘶吼、爆炸和异国语言的炼狱里,这声音如同天籁,瞬间击穿了她在高度紧张和恐惧中筑起的心理防线。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


    “战地记者,尚京舟,”狼獾用同样纯正的中文快速回答,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在目标区域遭遇炮击和交火,被卷入。需要安全庇护和身份核实。” 他侧身,示意尚京舟上前。


    尚京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从满是泥污的防弹背心内袋里掏出自己的记者证和护照,递了过去。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士兵接过证件,仔细翻看。当看到护照上清晰的国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是了然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同胞的关切。他抬头,再次看向尚京舟,这次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带着询问:“中国人?”


    “是!我是!” 尚京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和沙哑。简单的两个字,在此刻却重若千钧。她看着士兵臂章上那熟悉的五星红旗,一种劫后余生、终于回到“自己人”中间的复杂情绪汹涌而至,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整理一下凌乱不堪的头发,指尖触到脸上的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么狼狈不堪。


    士兵点点头,将证件递还给狼獾,然后对着肩头的通话器低声报告了几句。很快,侧门被从里面打开。


    “进去吧,注意脚下。先去医疗帐篷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到指挥部登记核实。”士兵对尚京舟说道,语气温和了些。


    尚京舟感激地点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狼獾走进了营区大门。


    营区内部并非想象中的宁静港湾。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机油味,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和士兵训练的口令声。但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秩序感:帐篷排列整齐,车辆停放有序,士兵们行色匆匆却步伐坚定,脸上虽然带着疲惫,眼神却透着坚毅和警惕。那些熟悉的迷彩样式,那些臂章上的五星红旗,那些偶尔飘入耳中的、带着各地口音的中文对话……这一切都像温暖的潮水,一点点冲刷着尚京舟身上沾染的死亡阴冷。


    她忍不住偷偷看向走在前面的狼獾。他的步伐依旧稳定快速,背脊挺直,像一根永不弯曲的标枪。回到“家”的营区,他似乎也没有丝毫放松,依旧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目光扫过营区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危险无处不在。他沉默地带着她穿过帐篷区,走向医疗帐篷的方向。


    到了医疗帐篷门口,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脸上的油彩和尘土混合,显得有些狰狞,但那双眼睛,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似乎少了一丝战场上的极致冰冷,多了一点属于人类的疲惫,然而审视的意味丝毫未减。


    “尚京舟,”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用的是中文,没有任何口音,“记者证上的名字。你是中国人,这很好,至少省去了很多麻烦。”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在这里,你是安全的。但记住,安全是相对的。忘掉你在外面看到的一切,尤其是关于我、我的行动、以及任何涉及军事细节的内容。你的相机,”他瞥了一眼她依旧下意识抱在怀里的相机,“里面最好什么都没有。就算有,回国之前,也别想着发出去。维和任务,敏感区域,你明白后果。”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铁律,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至于我,”他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漠然,“完成任务后就会离开。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也不需要再见到我。把今天当成一场噩梦,忘掉,然后做好你‘安全’的报道。” 他刻意加重了“安全”两个字,带着明显的讽刺。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地深处一个戒备明显更加森严的指挥区域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迷彩帐篷和伪装网交织的阴影里。留下尚京舟独自站在医疗帐篷门口,怀里抱着冰冷的相机,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而心中翻腾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存储卡被夺的憋闷、同胞身份带来的冲击,以及对那个代号“狼獾”的特种兵更加复杂难辨的情绪——恐惧、愤怒、一丝被救的感激,还有强烈的好奇。噩梦?她看着营地里飘扬的五星红旗,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土地。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冰冷如刀锋的男人,显然是她噩梦中最危险也最神秘的核心。她低头看着相机,存储卡仓空空如也,但有些画面,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无法删除。


    不远处,一个挂着“指挥中心”牌子的帐篷门口,一名佩戴中校军衔的军官似乎刚结束通话,目光扫过这边,在尚京舟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狼獾消失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对着旁边的副官低声说了句什么,副官点点头,快步朝尚京舟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