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作品:《在春天相遇

    尚京舟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残留着男人铁钳般手指的印记。那句冰冷的警告——“别让快门声害死你”——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耳膜,比刚才的爆炸更让她心悸。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翻腾的恐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那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他像一块嵌入废墟的磐石,纹丝不动。露指手套包裹的手指在突击步枪的护木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感受武器的呼吸。那双燧石般的眼睛透过掩体的缝隙,锐利地扫视着硝烟弥漫的街道废墟,每一次移动都精准而高效,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他的呼吸异常平稳,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与伊芙琳自己狂乱的心跳形成刺耳的对比。


    死寂再次笼罩。只有风声卷着灰烬和碎纸片,在断壁残垣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尚京舟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太阳穴里奔流的轰鸣。


    “Clear… for now.” 男人终于低语,声音依旧沙哑紧绷,像绷紧的弓弦。他没有回头,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目标建筑东南角,两点钟方向,距离一百五十米。看到那个只剩半截的水塔了吗?”


    尚京舟顺着他目光的指引望去。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一个被炸得只剩混凝土基座和扭曲钢筋骨架的残骸矗立着,像一座怪诞的墓碑。那就是他说的“水塔”。


    “我们得移动过去。” 他继续道,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那是下一个临时观察点。跟紧我,保持低姿,绝对安静。我停下你就停下,我趴下你就趴下,动作要快,别犹豫。明白?”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解释或安抚,只有冰冷的指令。尚京舟用力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不是士兵,但作为战地记者,基本的战场生存法则早已刻入骨髓——服从能带你活下去的人,哪怕他像一块冰冷的钢铁。


    “走!” 他低喝一声,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猛地从掩体后蹿出,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没有走开阔的街道中央,而是紧贴着残存的墙壁、翻倒的车辆残骸、甚至是大块的混凝土碎块,利用一切可能的遮蔽物,身形低矮迅捷,如同在阴影中潜行的幽灵。


    尚京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恐惧,紧紧跟上。她强迫自己模仿他的动作:压低重心,几乎是在爬行,每一步都踏在碎石瓦砾上,发出细微但在此刻显得无比刺耳的声响。她的相机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晃动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那轻微的机械声成为死神的召唤。


    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绕过一堆烧焦的家具残骸时,一只被炸断的、穿着军靴的腿赫然映入眼帘,断面焦黑,暴露在空气中。尚京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紧紧盯着前方那个不断移动、给她带来一丝渺茫生机的迷彩背影。


    突然,前方的身影猛地停住,瞬间伏低,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尚京舟心脏骤停,几乎是同步地扑倒在地,脸颊重重蹭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碎石硌得生疼。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绷紧到了极限。


    “嗒…嗒嗒嗒……”


    一串短促而清脆的枪声从右前方某处断墙后响起!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擦着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混凝土上,溅起一串火星和石屑!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嘶吼和愤怒的咆哮,显然不止一方在交火!


    “该死!撞上巡逻队交火了!” 男人低咒一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他猛地侧身翻滚,躲到一辆被掀翻、烧得只剩骨架的汽车残骸后面,同时迅速向伊芙琳打了一个手势——一个极其明确、不容置疑的“趴下别动”的手势!


    尚京舟死死地把自己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恨不得钻进泥土里。流弹在头顶和四周呼啸穿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嗖嗖”声,击打在废墟上发出沉闷或清脆的撞击声。每一次枪响都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她能看到前方不远处,那个男人像一头蛰伏的猎豹,紧贴着汽车残骸,仅用最小的幅度探头观察,手中的步枪稳稳地指向交火的方向。他在评估,在等待,在寻找突破或规避的缝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右侧的破窗里探出半身,手中的AK步枪喷吐着火舌,目标似乎是更远处的一个火力点。但他暴露了!


    几乎就在那人出现的瞬间,尚京舟前方的男人动了!快得不可思议!他闪电般地举枪、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砰!”


    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压过了混乱的战场噪音。


    探出窗口的身影猛地一顿,手中的枪哑火了,整个人软软地向前栽倒,上半身挂在破碎的窗框上,不再动弹。


    尚京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离得如此之近,近到仿佛能看清那人中弹瞬间身体的震颤,近到能感受到生命被瞬间剥夺的冰冷气息。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那是一个记者记录真相的本能,想要抬起相机。


    “别动!”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男人猛地回头,那双冰冷的燧石眼死死盯在她身上,里面的寒光几乎要将她刺穿。“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尚京舟被他眼中**裸的杀意和愤怒惊得浑身冰凉,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目标建筑!现在!贴着左边墙根,用最快速度冲过去!别停!别回头!” 他厉声命令,同时迅速更换弹匣,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我掩护你!走!!!”


    他的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倒了尚京舟内心的挣扎和恐惧。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她不再犹豫,猛地从地上弹起,用尽全身力气,像离弦之箭般朝着那半截水塔基座的方向,沿着男人指示的左侧墙根,亡命狂奔!


    碎石在脚下飞溅,硝烟呛入肺腑,死亡的尖啸声在身后追逐。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枪声在身后再次响起,短促而精准,压制着可能威胁她的火力点。每一次枪响,都像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终于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水塔基座下方一个相对凹陷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剧烈地喘息,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几秒钟后,那个迷彩身影也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硝烟和汗味。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入口,确认安全后,才猛地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油彩和尘土,从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


    短暂的喘息。尚京舟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他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露出被油彩覆盖却依旧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侧耳倾听着外面的交火声,眉头紧锁。


    “暂时安全了,” 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外面。“听着,记者,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你可以叫我‘狼獾’。我们在这里等一分钟。一分钟后,无论外面停没停火,我们都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向预定集结点移动。明白?”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伊芙琳紧抱在怀中的相机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还有,”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寒意,“把你的存储卡给我。现在。”


    尚京舟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把相机抱得更紧,想保护自己的生命。“什么?不行!这是我的工作!这是我的…”


    “你的工作?” 狼獾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的工作差点让你变成一具尸体,还差点连累我暴露!刚才你拍到了什么?嗯?那个被你快门声吸引过来的蠢货?还是我开枪的画面?这些影像流出去,会暴露我们的位置,行动细节,甚至我的脸!这会害死还在执行任务的队友!也会让你成为下一个被精确清除的目标!”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这不是在纽约拍时装秀!这是战场!真相?在这里,真相就是活下来!把卡给我,或者我帮你‘处理’掉它。选!”


    他伸出手,那只戴着战术手套、沾满泥土和不知名污渍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悬在尚京舟面前。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硝烟,还有一触即发的对抗。尚京舟看着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记录真相的信念与冷酷现实的生存法则,在这片废墟之上,第一次发生了剧烈的、无可调和的碰撞。


    她抱着相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