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木鱼叩门

作品:《弑神录·凤起

    张屠夫低着头,嘴角却咧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公堂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和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艰难地挤开人群,走了进来。小女孩穿着打补丁的旧花袄,小脸脏兮兮的,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惊恐地望着四周。


    “妞妞?”香草的老母亲看到小女孩,哭得更凶了。


    那牵着小女孩的老妇人,正是香草的母亲,妞妞的外婆。她走到堂前,拉着妞妞噗通跪下,老泪纵横:“储君殿下!青天大老爷!求您……求您给我那苦命的女儿做主啊!也给这孩子……一条活路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妞妞被这肃杀的气氛吓得瑟瑟发抖,小嘴瘪着,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她茫然地转动着大眼睛,视线扫过地上冰冷的母亲,扫过悲恸的外婆,最后,落在了那个被铁链锁着的、熟悉又可怕的庞大身影上——她的爹,张屠夫。


    张屠夫接触到妞妞的目光,凶光毕露地狠狠瞪了她一眼,带着**裸的威胁。


    “哇——!”


    这一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妞妞积攒的所有恐惧瞬间爆发,她猛地挣脱外婆的手,指着张屠夫,用尽全身力气尖利地哭喊起来:“爹!爹好可怕!爹在家……动不动就打娘!打得好凶好凶!把娘的头往墙上撞!还……还让别的女人来家里!当着娘的面……呜呜……爹喝醉了……连妞妞都打!妞妞好疼!爹还说……说妞妞是赔钱货……要把妞妞卖到……卖到……呜呜呜……卖到青楼里去换酒钱!”


    童音尖细,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和委屈,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公堂上每一个人的耳膜!


    “青楼”二字从一个懵懂幼童口中喊出,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残酷和荒诞!


    “妞妞!”外婆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猛地撸起妞妞那件单薄花袄的袖子。瘦弱得如同嫩藕般的小手臂暴露在众人眼前——上面赫然布满了新旧交叠的青紫掐痕和鞭痕!有几道深紫色的淤痕,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在细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畜生!畜生啊!”人群终于压抑不住,爆发出愤怒的吼声。方才那些沉默的邻居,此刻也因这触目惊心的童言和伤痕而激起了血性,纷纷怒视着张屠夫。


    张屠夫脸上的横肉疯狂地抽搐着,那股蛮横的底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咆哮着否认,想恐吓那个小小的证人,但面对妞妞手臂上那铁证如山的伤痕,面对公堂上无数道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面对公案后那双冰冷燃烧、蕴藏着雷霆之怒的凤眸……


    他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庞大的身躯,第一次不可抑制地开始剧烈颤抖,铁链随之哗啦作响。


    张屠夫那庞大如熊的身躯“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震得铁链哗啦作响。他脸上的横肉因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欲而扭曲变形,豆大的汗珠混着油污滚落。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公案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嚎起来,声音因急切而尖利破音:


    “大人!储君殿下!冤枉!天大的冤枉啊!”他砰砰磕着头,额角瞬间青紫一片,“小人……小人是喝了点马尿,糊涂了!可……可那都是俺那婆娘不省心啊!她……她非要跟俺吵!没完没了!俺一时没压住火,才……才动了手!”他眼珠慌乱地转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俺打她是俺不对,可……可她身上的伤,好多是她自己撞的!她自己想不开,寻死觅活啊大人!您不能全赖在俺头上啊!”


    他猛地指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仍在抽泣的身影,眼神变得怨毒而疯狂:“这孩子!她才多大?懂个屁!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别的女人,什么青楼……全是胡扯!定是有人教的!是她!”他粗糙的手指直戳向旁边悲愤欲绝的老妇人,“是这老虔婆!她恨俺!她想害死俺!她教唆孩子胡说八道!殿下!您明鉴啊!您不能听信小孩子的胡话就冤枉好人啊!俺是良民!大大的良民!”


    那嘶嚎声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混合着唾沫星子和恶臭的酒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淤泥里捞出来的蛆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无耻和狡诈。他试图用“醉酒”、“争吵”、“自残”、“童言无忌”和“教唆”编织成一张看似混乱实则恶毒的网,想把自己从血淋淋的罪行中择出去。


    面具早已摘下,我冰冷的视线落在他那张因恐惧和狡辩而扭曲的脸上,清晰地看到那所谓“律法”的条文在他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践踏、肆意扭曲的烂泥。他心中毫无敬畏,只有**裸的暴戾和卑劣的侥幸。


    杀了他?易如反掌。


    可我要的,远不止一条烂命。


    我要他亲口撕下这层“良民”的伪装,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骨子里的恶毒和卑劣暴露无遗。我要他承认的,不止是香草的死,更是他对这世间一切良善与规则的践踏!


    “够了。”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冰投入沸油,瞬间压下了张屠夫所有的嘶嚎狡辩。公堂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张屠夫粗重的喘息和妞妞压抑的抽泣声。


    我缓缓站起身,宽大的储君袍袖拂过冰冷的公案。“今日时辰已晚。”目光扫过地上香草冰冷的尸体,扫过悲恸的家属,扫过惊魂未定的衙役和愤怒的百姓,最后落在瘫软如泥、眼神怨毒的张屠夫身上,“先将张屠夫收押入监。”


    “殿下!”老妇绝望地抬起头。


    “明日巳时,”我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判,“开堂宣判!”


    “押下去!”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衙役再不容张屠夫嚎叫,死死捂住他的嘴,拖死狗般将他拖离了公堂,那绝望而怨毒的“呜呜”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


    白日里喧嚣鼎沸的永安县衙,此刻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墓。唯有后衙一间临时辟作储君行辕的书房,窗棂上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晕。


    书房内,空气凝滞。巨大的花梨木书案几乎被淹没——堆积如山的卷宗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和陈年墨汁的酸腐气息。卷宗册页早已失去原本的颜色,泛着焦黄和深褐,边缘被虫蛀得如同锯齿,纸页粘连在一起,轻轻一翻,便簌簌落下呛人的尘埃和细碎的纸屑。有些封皮上还残留着可疑的暗褐色污渍,像凝固的血迹,又像泼洒的茶水。


    烛台上的牛油大蜡噼啪爆出一个灯花,昏黄的光晕随之跳动,将墙上悬挂的“正大光明”匾额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诡谲。我坐在案后,一手撑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指尖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正翻开一册卷宗。


    “四月初十,东街李氏状告邻人王五侵占宅基……县令批:邻里纠纷,自行调解……”墨迹敷衍,结语潦草。


    “六月初八,南郊农户赵大牛遭乡绅家丁殴打致残……县令批:口角争执,伤情存疑,着乡老调处……”证词模糊,关键处墨团晕染。


    “十二月初九,西市布商女被掳掠,其父击鼓鸣冤……县令批:查无实据,疑为私奔,不予受理……”卷宗末尾,只有报案人一个血红的手印,透着无尽的绝望。


    一桩桩,一件件,字里行间透出的敷衍、推诿、颠倒黑白、甚至**裸的包庇,像无数只冰冷的毒虫,顺着指尖爬上来,啃噬着神经。刘元庆那张白胖油腻的脸在这些卷宗后若隐若现,带着他那句“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麻木冷笑。这堆积如山的卷宗,就是永安县十年间被无声吞噬的冤魂和血泪!每一个“不予受理”、“自行调解”、“查无实据”的冰冷批语下,都压着像香草、像妞妞这样的累累白骨!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叹息从齿缝间逸出。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疲惫与寒意。原来这离国的基石之下,早已被这些蠹虫蛀蚀得千疮百孔!父皇母后的仁政阳光,竟照不进这最底层的阴沟!


    就在这时——


    “笃…笃…笃…”


    几声极轻微、极清脆的敲击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书房厚重的寂静,清晰地传入耳中。


    那声音……居然…是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