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作品:《万骨枯

    明昭国已多日无雨,天如火炉,日头盛极。


    熙和六年初夏,天降奇雨。


    雨势极大,落在深宫的红瓦上,发出沉重而犀利的响声,从房檐上流下的雨水,好像鲜红的血液,在雨夜的惊雷里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天幕滚滚而下。


    紫袍的太监提着灯笼,叩门进入东宫。


    灯笼中的烛火在雨夜里摇曳,随时要熄灭。


    朱墙上倒映出的影子,也随着火焰的摇曳忽明忽暗。


    一声夜鸟长啸划破天际。


    “哎呦,这鬼天气!”太监揉了揉鼻子。


    深宫夜行,朱红的墙体像是万人用血液染红,带了深深的寒意。


    夜里东宫守卫不知怎的,鲜少有见。


    “太子殿下,奴有事相告。”


    殿外风雨交加,闪电劈下,朱红的殿门好像阎罗十殿。


    “太子殿下可是睡下了?”太监正疑惑,那道闪电落下,他看清门是未落锁的。


    太监再次扣了扣湿冷殿门,殿门“咚咚”地响。


    无人应答,只有雨水击打瓦片的响声,像无数小鬼在瓦片上密集地蹦跳。


    太监无法,伸手推门。


    殿内安静又阴冷,老太监提灯跨门。


    忽然感觉脚底下磕到了什么东西。


    灯笼的烛火儿一照,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怒目圆睁,安静地躺在地上看着老太监。


    太监吓得灯笼脱手,滚到了头颅旁边。


    这不是太子从不离身的护卫么。


    一滴鲜红的血液从上方滴落,太监控制发抖的身子抬头去看,瞬间跌坐在殿门之外。


    剩下的半个无头尸身横躺在房梁上,脖颈切口血肉模糊,像被生生勒断。


    大殿之内在闪电下瞬间惨白,太子躺在大殿中央,口鼻间干涸的血迹,身下无比巨大的一滩血液,无不昭示着他已经死了很久。


    东宫下的雨,沾了血。


    变天了。


    深夜的皇帝寝宫,传出酒杯摔碎的声响。


    像一把利刃,把天空划出鱼肚白。


    狄戎明昭边境。


    谢兰序从飞鹰脚下取出一封密信,信上道——“传卿回京,太子遇刺。”


    这已是她今日收到的第二封传信。


    第一封信于子时三刻收—“如今北方夜依旧很冷吧,是时候回京城看看我院子里的枇杷了。”


    明昭国的女将军,名尔,字兰序。


    承袭父亲谢征谢势安爵位,统领军队。


    谢兰序将信抛入烛火。


    都化作了灰,随风而散。


    “周牧之,随我入京。”谢兰序掀开帘子走出营帐,看了看靠在营帐门口睡觉的侍卫。


    周牧之,名淚。


    “我爹要抓我回去?”周牧之揉了揉鼻子。


    “你爹忙着看国库呢,哪有时间管你。”谢兰序抱着盔:“去通知你哥,告诉他丢一寸土地少一月饷银。这次是皇宫里出的事,得回去一阵子了。”


    “这不禁军的事吗?关我们守军屁事?一来一去个把月,等我们回去事都散了。”周牧之皱眉。


    “太子遇刺,就算不是为了回去平乱,也得回。”谢兰序看着地平线远方升起的朝阳,金甲在黎明发着光。


    草原起风了,风吹草低,白骨片片。


    “啊……?”


    周牧之作一揖:“行……”


    草原上黎明的风吹得人凉飕飕,熙京下雨,狄戎来风,天气和局势都压抑得很。


    朝中吃人的官又想从谁嘴里咬下块肉来?谁的爪牙又把手伸到了太子头上?


    谢兰序想到这些宫中事,头都大了。


    带兵打仗她是行家,深宫中几年谋求的经历却让她退而却步,她不是演算人心的对弈棋手。


    但有些事,不是她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周牧之归来,谢兰序已更轻装。


    “吃食备好,往日最快十日到京,这次最好能在七日之内抵达,官道太慢,走野路。”


    北方夜冷,露水挂满枝叶,树枝随风抖下露水,马蹄踏遍纷飞或沉寂的叶。


    沧州南下,夜行千里,第七日五更天时,抵达京城。


    马入京城不可疾行,忽然减速周牧之不适应吐得昏天暗地,被小厮接回了尚书府。


    熙京逢雨,远看倾城有黑云压城之兆,压抑得紧。


    路边的孩童高高吟唱着童谣:“纸鸢断,金龙翻,东宫死了储皇子。君臣乱,谁心安,阎王殿里添新怨。”


    这些话,传到官家耳朵里,十个头都不够他们掉。


    但偏偏奇怪,对于这些传的漫天飞舞的闲言碎语,那些往日张牙舞爪的官家竟然无所作为。


    谢兰序静盯着那群唱童谣的孩童。


    看管孩子的妇人无意间看到谢兰序,魂儿差点吓飞出来。


    谢兰序在京城就是个神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即使无人见过,也知道当今军队首领是位女将军。


    妇人看着她那群孩子:“你们不许说了,不许唱,再唱打烂你们的嘴。”


    “该打,乡野村夫怎配议论皇宫中人,你们以为你们是谁?若下次再听到城中谣言四起,不如我就找到你们杀鸡儆猴,让熙京看看妄论皇家的下场。”


    孩童听到这番话,哇哇哭起来。


    妇人发抖地捂住几个孩子的嘴。


    “聒噪。”谢兰序留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午时起,皇钟响。


    惊得黑鸦满天飞。


    人临宫前,太监传话说今日且先休沐,明日下朝后会召见。


    城外的枇杷熟了,谢兰序趁着今日无事,策马向了城外。


    酒楼小二嚷着要讲皇宫密事,几个大汉喝得酩酊大醉,却听得极其认真。


    河边有个卖菜的掉进了河里,好几个人真抢着要下去拉他。


    在宅前等人的姑娘扭扭捏捏,手里的花都让她揉皱了。


    京城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熙熙攘攘。


    京城西门直行十二里,有个坐落在河边的院子。


    行径途中一队车马路过,马车里的人掀起帘子不知在看什么。


    坐着的是个不知名姓的,带着面具和斗笠,但从窗框搭出来的手可以看出疲惫与病态。


    雪白的皮肤下透出青色的血管脉络。


    谢兰序吹了个口哨,眉峰一挑:“病这样还回京,稀罕的。”


    马车内的人在与谢兰序擦肩而过,招呼了马车内的另一个姑娘:“景禧,跟上她,去看看她要做什么。


    “是,主子。”


    “等下。”


    面具人凑到姑娘耳边说了些什么,姑娘便跳下了马车。


    沿河逆行,柳荫在云层间透过的阳光下斑驳。


    柳树垂下的枝条在初夏的风里摇曳。


    再西进。


    前方就是那个院子。


    篱笆内花木丛生,有树桑葚探出院子,果子落了满地。


    谢兰序老远就瞧见了。


    这是她熙和初年到熙和三年和一位故人生活过的地方。


    承载了谢兰序在京城所有好和不好的记忆。


    她几乎年年战局稳定时都会回到这里看两眼。


    如今,竟又触景伤怀。


    谢兰序跳下马,将马拴在河边的柳树下。


    河水哗哗的流声和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让人心生舒适。


    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是和当年一样,院子里的树倒是长了不少,如果我有时间,就差个人来打理一下。谢兰序心说。


    院门篱笆上爬满蔷薇,正逢花期,开得灿烂。


    伸手触门,忽然想起当年折花被蜂虫咬的滋哇乱叫,她当时想砍掉这些花,奈何故人喜欢,只得忍着。


    半夜气不过,拿了佩剑就一通乱砍,第二天故人一遍骂她不懂花,一边心疼拾起残枝。


    花生命力到底是强的,第二年春天,又爬满了一整面篱笆。


    谢兰序鼻尖酸涩,嘴角迁出一抹笑。


    如今物是人非。


    院子里是故人当年精心呵护过的种种花草。


    枇杷挂在高枝上,金灿灿的。


    前些年还不算高枝,伸手就能够到。


    桃子也接了果,不过因为没人打理,都生得极小。


    院子里快草比人高了。


    谢兰序把佩剑解下,放在窗旁的桌上。


    五年了,她依旧记得故人说的不许把佩剑放进屋里,丢了她不负责找。


    推开门,屋里又落灰了,她撸起袖子,拿了抹布擦拭这些灰尘。


    陈设从未变过。


    净是些药材,小机关。


    木盆里的水脏了,她才停下来。


    “少侠的好剑!”


    屋外有人说话。


    谢兰序沉在回忆里的眼神忽然犀利了,她握紧了藏在袖口的短刀,从门后闪身。


    发现是个丫鬟打扮的女孩,收住了短刀。


    “不要动它,否则,给它殉葬。”


    那女孩本在掂量谢兰序的剑,忽然被谢兰序和住,乖巧把刀放回原位。


    “对……对不起……”女孩低头道歉。


    “没有人告诉你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吗?”谢兰序盯着女孩,从她身边拿过佩剑。


    “对不起啦,您这个刀多少钱啊?我想买下来。”


    谢兰序皱了皱眉头,就要把姑娘赶出去。


    从哪儿来的乡野村姑,不认识我的佩剑。谢兰序心道。


    “景禧你怎么到处乱跑?我说了刚到京城不要到处好奇,怎么跑到别人家院子里去了?没规矩。”


    谢兰序循声看去。


    院子外,一白发红衣女郎正看着景禧。


    景禧闻言,撇撇嘴,我本想去打点水的,老远看到这儿有一把上好的剑,想替小姐寻回去,小姐怎么还说起我来了?


    红衣女郎朝这边走过来,皱着眉头:“到底还是没规矩,我喜欢刀剑不错,但也没有喜欢到去窥探别人的东西。”


    谢兰序提着那位名叫景禧的姑娘的领子,几乎是那她扔出院外:“管好你家丫鬟。”


    红衣女郎踢了踢景禧:“调皮个什么劲,打水就打水,我们来是为了伶楼那把玉箫剑的,你倒好,路上耽误了几天行程不说,到处跑,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家的人没规矩吗?”


    景禧爬起来:“好了小姐我知道了。”


    两人走远去。


    谢兰序放下剑,皱了皱眉头。


    又拿起剑,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进了屋。


    片刻后,提着兜,到院角摘桑葚。


    这桑葚越是没人管长势越可喜,颗粒饱满,看起来诱人的紧。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摘满这一篮子。


    刚摘两颗,谢兰序看着乌漆麻黑的手陷入沉思。


    年年都摘,年年都一手黑。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她又摘了枇杷,把院子里的杂草去了些,期间拔草的时候差点被蛇咬到手,又只得看着蛇跑远。


    下午很舒服,天上的乌云散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忽然变好了的缘故看什么都舒畅。


    刚想惬意地在屋檐下的躺椅上躺一会。


    来了个人。


    是那个红衣女郎,不过此时她衣角沾了泥。


    “那个,突然折烦,见谅。”


    谢兰序拍了拍额,坐起:“又怎么了?”


    “那个,我家丫鬟换了您的佩剑,到京城才同我说,我想叫辆马车回来,她给我的钱袋夺去了,说拿到手的就是自家的,我才急忙赶过来。”女郎蹲在院门外的地上,从背上取下剑匣子。


    谢兰序是军中人,用的剑自然是和大家的剑差不多。


    民间也常见仿品。


    不过她不是不想换更好的佩剑,而是这把剑陪她从朝廷走到边疆,从朝臣变成将军,从一些人身边走到另一些人身边。


    自己的剑被换了,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兰序拿起椅子上的剑,恍惚了一会,才发现剑穗不太一样。


    自己的因为磨损有些破旧了,而这把剑是完好的。


    因为回到了曾经能够令自己放松下来的地方,所以现在已经成为习惯了吗?


    那么这件事情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谢兰序站在屋檐下:“进来吧。”


    女郎走进院内:“真……真不是故意。”她话语间轻轻喘着气。


    谢兰序从那个剑匣子里拿出那把属于自己的剑。


    她注意到这个剑匣子是铸剑世家常用的剑匣。


    内部只能容下一把剑,其他位置都是机关,打开有误会断掉一只手,往往用来装适合作为藏品的剑。


    “难怪喜欢四处集剑,就是下人手脚不太净。”


    谢兰序用剑挑起女郎的下巴,女郎立于台阶之下,需仰头方见其面。


    白发棕瞳,脸庞消瘦,却带了些妩媚。


    倒是个好看的姑娘。


    不过据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情,谢兰序并不相信这个巧合。


    “您叫什么名字?我改日再登门道谢,我现在要回京城了,我怕我回去的时候晚了。”女郎眼神诚恳,微微有些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一路跑过来的缘由。


    这个时辰,她要再跑回去,大概率会死在饿狼的口下。


    谢兰序饶有兴致。


    城西是沿河的林子,从前是官道,但后来有官员被林子里的狼咬死,后来也就鲜少有人走这条路了。


    这么漂亮的姑娘,被狼咬死了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