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作品:《万骨枯》 女郎一偏头,从剑鞘上躲过。
转身收拾剑匣。
谢兰序眉头一挑,将剑挂回腰边,看着这女郎闭合剑匣。
手法倒是老练,手指纤细柔弱,并没有常年手持兵器的茧子。
或许是铸剑世家不假。
女郎收拾好剑匣,背上它转身。
作揖道:“有缘再见。”
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就走。
来还个剑就走了?有意思,谢兰序戏谑地看着她。
林子里的东西可不会让我们有再见的机会。
对方依旧脚步不停,好似要真的在天黑之前赶回京城。
十多里路,她能走回去?
谢兰序张了张口。
那红衣女郎已走出院子。
疯了。
谢兰序追出去:“时辰不早了。”
“什么?”女郎转过头。
“我说,时间不早了,你现在回去来不及了,林子里有野兽。”谢兰序皱了皱眉头。
女郎停住脚步:“那,您这马,借我一用?我明日再骑回来?”
谢兰序愣了愣,原来她还会骑马吗?
谢兰序跟过去,只见姑娘从柳树上解下缰绳,迟疑了一下,右脚踩上马蹬,一个借力跨腿。
一气呵成
上去上去了,就是上反了。
谢兰序强忍笑意,饶有兴致地旁观。
姑娘愣住了。
她没法这样子走,也不知道怎样和谢兰序求助,更不知道怎样下去。
看别人骑马都轻松得很,怎么到了自己……
憋了半晌,马不乐意了。
一尥蹶子,姑娘没抓稳,整个被掀翻下去。
谢兰序额角一跳,下意识箭步上前接住跌落的姑娘。
她反应是极快的,姑娘正好落在她臂弯里,凤目此刻倒是像受惊了的小鹿的眼睛。
平静下来的马嘶叫一声。
“失礼了……”她琥珀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波澜。
中午见面时梳好的头发不知在来时的路上还是刚刚跌下时有些散乱了。
垂在姑娘脖颈里。
谢兰序松开她。
“女郎留宿一日吧,明日我要进京,把您送回去。”
姑娘面色看着平静,倒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惊喜。
谢兰序并未察觉。
“进来吧,这倒也不是什么进来的地方。”谢兰序留下话,转身进了宅子。
姑娘眼神从迟钝到锐利。
唇角勾出一抹笑。
阁楼恰巧是有两张床的,一张在东侧,被堆积起来的药箱围着,倒像是一个单独的小房间。
另一张床在西侧,靠窗,上面堆放了一些杂物。
这是她从前睡的地方,上面放的都是一些近些年带回来的东西。
她简单收拾了下,晚上也就能睡人了。
从楼上的竹栏望去,瞧见姑娘在院墙边摘桃子。
“还不能吃,要等再过两月才可以摘。”
谢兰序在楼上招呼。
姑娘回过头:“女郎,桃子结的密集了,得摘掉一些,否则剩下来的果子都是极小的,酸涩难吃。”
谢兰序在竹栏上抓了抓。
曾经有人对她说过的。
桃果密集就要摘掉一些,才能吃上又大又甜的那种桃子。
“谢了。”她道。
同为女人,谢兰序能感到这女孩是真的很傻。
倒不是明面上的傻,是挺干净的内心。
没被算计污染过的。
她从二楼竹栏翻下去,稳稳落到地上,吓了姑娘一跳。
“你没事吧……怎么……”
谢兰序站起身:“我是练家子能有什么事?要去洗点桑葚吗?这桑葚看起来挺脏的。”
女孩说好。
河水流向京城,也流向了一些一去不复返的岁月。
姑娘缠在谢兰序身边:“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是练家子,是怎样的练家子?”
谢兰序坐在柳荫下的石头上,指尖拨弄着河水,清洗着桑葚。
“你话怎么多起来了?”
姑娘念念有词:“熟了之后我话还挺多的,虽然还不是很熟,但我想认识你。”
“那你叫什么名字,锦州铸剑的人那么多,要是我以后去锦州找你,怎么找?”谢兰序道。
“我叫叶长湘,只有字,你要记住我。”
谢兰序被这句有头没尾的话触动:“行,我叫谢兰序,谢尔,记住了么?”
“你叫谢兰序?将军。”叶长湘脸上露出震惊神情。
“是我,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谢兰序压低嗓音逗她。
叶长湘看着谢兰序腰间的剑:“此剑饮血而生,却比将军的眼神要温柔得多。”
谢兰序凝视着叶长湘,想起当年故人说过的一句话“若遇势力强大之人,设法收为己用”
此时暂且不知对方城府,要是知道,应该可以考虑留在身边。
她身边能活着走到最后的人不多,用完就杀是常态。
“行了,回吧。”
两个人走在路上,倒像是农家小妹刚干完活。
可两个人都不是单纯的茬儿。
-
院子里,叶长湘拿过那把伪造的剑,从剑柄的暗格里拿出一小张信纸。
狗东西居然没发现里面有东西,真是蠢货。
她怎会不认得这是将军?既然骂她老,那就得吃点苦头。不过没料到人这么傻。
叶长湘把那张带有“伶楼一叙”的纸夹到荷包里。
不过没关系,一点小招,总会让她落空不是,且看今晚。
谢兰序坐在屋内,终于沉下心来想明天的事。
太子一事皇帝给自己甩了个窟窿,院子里枇杷树下还有故人埋的信,得找个时间挖出来。
皇城中还有多少纷争呢?
屋里一个,屋外一个,都各怀心事。
她们就那么坐着,坐到夜临。
“叶姑娘,累了就去睡吧,你今天累了,睡靠窗那儿,记得把窗闭上,夜里凉。”
谢兰序朝屋外叫。
“好。”叶长湘扭扭坐麻的脚,上了楼。
谢兰序又坐了一阵,轻手轻脚上楼看人到底睡了没。
看起来倒是睡得挺舒服,还在梦里呢喃什么。
谢兰序松了口气,终于有机会来挖信。
枇杷树,是她和那位再也不能见面的故人通信的一种方式。
年年枇杷黄了的季节,总有一只飞鸟穿越千山万水,不知从何处而来,带着“枇杷熟了”的密信给到将军手里。
年年枇杷树下都有一封长书。
或是问候,或是要她去做什么。
五年了,从未变过。
只是今年的时日比去年早了些。
她用袖口短刀撬开泥土,从泥巴下的盒子里拿出那封属于今年的信。
她迅速把盒子放回去。
掩盖泥土,回到屋檐下。
谢兰序看完信后,默默皱起眉头。
故人还是老的辣,没想到玩起了这套。
那太子案就好查了。
信在烛火下化为灰烬,好像从未来过。
夜里院子只有两盏挂在屋檐下的灯,并不很亮,屋子里也只有一两支残烛,信纸烧起的烟火倒是格外亮。
火光照在谢兰序脸上,像阴阳割开昏晓。
随后,她吹了屋内的烛火。
她上楼时脚步声依旧很轻。
本想睡里面的,但她从未在里面睡过,药房是故人的地儿,从不让她进。
但自己的床此刻躺了别的人。
不知为何,谢兰序隐约能感觉到屋里有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斯人已去,何堪回首。
她心一横,反正就对付一晚。
自己赶了几天的路,脑袋昏昏沉沉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自己刚沾上床,就已经睡下了。
“西域的好毒,保证你没见过。”床边的姑娘摸了摸谢兰序的脸庞。
谢兰序走在院子里,故人抚摸蔷薇,她奔向故人,小小的一段路却好像永远都赶不到,她跑啊跑。
回头,发现故人竟在身后,只是无论是前方的还是背后的,她都追不到。
脚底下有踩水的声音,水却好像没有尽头,永远哗哗地流着。
再抬头,故人已经不见了,此刻眼前只剩下那一面墙的蔷薇花。
她抚摸着花,忽然,好生生的花生出牙齿,咬上了谢兰序的手。
她恐惧着,却忽然发现一整面墙的蔷薇花都狰狞扭曲,无数开得旺盛的蔷薇花化作了无数张小鬼的嘴吧,咬着谢兰序往下坠。
好像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的声音,她回头看,桑葚一颗颗掉落在地上化作血淋淋的人头。
忽然惊醒了,原来是梦。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床边有个人。
她好像在问什么问题。
而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那个救我的人是……”
谢兰序猛然惊醒,床边赫然坐着叶长湘。
反应过来情况的她想从袖口摸短刀,却发现早就被人拿了去。
佩剑也不在床边的桌子上。
“将军,你身上怎么藏了那么多刀呀?废了我好大功夫,袖子口衣服领腰上,腿上到处都是刀呢,这是防谁呢?”叶长湘眼神冰冷着,凤目微阖。
俨然不再是那个病弱小姐模样。
现在,她更像一个即将吃人的刽子手。
谢兰序想抬手打人,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将军,西域的毒没尝过吧,用了噬魂香,我保你动弹不得。”叶长湘一个疯妇人模样,因为唇角眼角的笑意,右眼下那颗红色的痣也显得疯狂。
噬魂香,难怪先前闻到香味,她此刻恐怕中毒已深。
她头痛欲裂,想着当前的处境。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谢兰序道。
叶长湘轻笑一声:“我想得到的,将军都自己说了,这噬魂香,会让人说出内心最深刻最痛苦的回忆,将军的经历好生精彩。”
她俯下身,凑到谢兰序耳边:“话说,你那么想念燕子姐姐,年年都回来看,燕子姐姐是不是你的心上人啊?”
谢兰序心脏停了一瞬,如此看来,自己真的什么都说了。
“我们到底有何仇怨?为何要置我于此。”谢兰序咬着牙。
叶长湘温热的呼吸洒在谢兰序耳边,她用勾人的语气说:“都这么老了还回京,稀罕物。”
谢兰序怔住了。
白天那个苍老起皮的手,竟和她有关。
“说你主人一句坏话,就要置我于死地吗?那你敢杀我吗?”谢兰序道。
“我主人?你说笑了,我就是那个人啊,我只是换皮了而已。”叶长湘直起身子,眼神依旧锋利又妩媚。
“信你的鬼话。”谢兰序把舌头咬出血,用痛感克毒,一拳打上叶长湘的脖颈。
叶长湘没料到谢兰序会如此,被打倒下去,碰掉了桌上了一堆物品。
谢兰序昏沉着头站起来。
这贱女人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
直接杀了算了,就当回京给自己的剑喂点血了。
她披散着头发,黑色衣服在夜晚的油灯里闪烁,红衣的女人被抡过来抡过去。
谢兰序一脚踹倒叶长湘,她膝盖顶上对方胃部时,却听到对方带着喘息的笑声。
疯子。
谢兰序抓住叶长湘的脖子,叶长湘散乱的头发披在脸上,皮肤惨白。
活脱脱一个女鬼。
她一口血吐在谢兰序手腕上。
“你可以死了。”谢兰序声音冰冷,嘴里还萦绕着血腥味。
“噬魂香只作用于长期用于人有毒,短时间之内……只置人幻觉。”叶长湘喘息着,双手握住谢兰序抓住她咽喉的手腕。
“熙和三年,我是刚从西域被送到中原的舞女……她曾施救于我,手背上那道疤,是把我从狼群中救回来时被狼抓到留下的。”红衣女人用扭曲的语言说道。
夜晚的烛火悠悠然,白发见女孩的脸就快要失去生机。
谢兰序忽然记起。
熙和三年初春夜里,故人骑着马,从外面回来时带着一道伤。
谢兰序问她干什么去了。
故人说在林子里遇到个女孩差点死在狼群里,我救下了,不慎被狼抓到。
她留下那句话进屋抓药去了。
后来倒春寒,她那道伤疤很久都没有愈合。
这件事,只有她和她的故人知道。
就算有第三个人,也该是那个被救下来的孩子。
谢兰序松了松手,叶长湘乘机抓住谢兰序的手腕,一口咬下去。
留下了一道渗血的牙印。
“靠……”谢兰序骂道。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谢兰序又问。
“一刻钟你就能记起……噬魂香致幻,但不会让人陷入昏迷,一刻钟你就能记起致幻的场景和现实的场景。”叶长湘趴在谢兰序手臂上,脸上带血。
她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碎掉了。
谢兰序挑眉:“那好,要是一刻钟未能想起,你怎样都会死。”
真故人还是假故人,都在灯火中摇曳消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