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作品:《万骨枯

    一刻钟时间,谢兰序能感到头越来越疼,叶长湘被绑在了柱子上,歪头看着谢兰序。


    叶长湘倒不是故意歪头,而是她的脖子有些断了,根本回不正。


    谢兰序再抬起头时,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冷冽——


    又成了那个千人朝拜的大将军。


    那段致幻时的记忆,她想起来了。


    半边脑袋里是吃人的蔷薇花,半边是叶长湘坐在床边用戏谑的眼神看着自己,指尖绕着自己黑色头发。


    “真记仇啊,但你骗了我,我也记仇,怎么办。”


    谢兰序坐在桌子边,把玩着桌上的刀具。


    真会演啊。


    叶长湘刚刚被打得全身都疼,此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如果我不来找你,你还怎么见那个人?”


    “前脚不是还说是我骂了你主人吗?怎么后脚就变成要寻人了?你这谎也编得太不像了吧。”谢兰序可不吃她这一套。


    “你不说我也会来,我本意不是为了报一语之仇,我们的故事,还长得很呢。”


    谢兰序冷哼:“我怎么确保你不是在算计我?”


    悠悠火光,照得人阴郁无比。


    叶长湘抬了抬眼皮:“我衣服的荷包里,自己拿,自己看。”


    谢兰序看她眉峰一挑,从桌上拿起一把短刀,挑断了叶长湘的荷包。


    从里面拿出东西,是泛黄陈旧的一角纸页。


    —伶楼一叙—


    这字迹谢兰序最熟悉不过。


    一个人的身份可以伪造,但是一个人的字迹却无法伪造。


    “燕子姑娘当年离开熙京之前,差人把这个送给你,但送信那人不知因何缘故死在路上,你那时已率军前往洄州,燕子姑娘等了三天,无人赴约,离去。”


    “她走的那天,我们找到送信的人,确认死亡,只剩这张残页。”


    谢兰序心中起疑。


    她掐着叶长湘的脖子:“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叶长湘吃痛,咬住牙:“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但无论我是谁,我们是谁,你都一定很想知道信上到底是什么。”她说话时依旧不减语气。


    谢兰序放弃了杀叶长湘这个念头。


    她走进昨晚睡觉的屋,在里面一通翻找,最后拿出一个墨碟,谢兰序把里面的墨沿着叶长湘的脖颈倒下去。


    一路冰凉。


    “看不惯你白成这个模样,去去你身上的鬼味。”谢兰序道。


    叶长湘在灯火的暗面里勾了勾唇角,谁家墨水里带着浓浓的药香?


    其实是谢兰序找完药粉没找到东西装,拿墨碟装了。


    她说着,解开了捆住叶长湘的绳子。


    解开绳索的瞬间,叶长湘瘫软下滑。


    谢兰序皱眉,将她打横抱起:  “卯时前回京。若让人看见你这模样……”她恶意地顿了顿,“伶楼的客人该退订了。”


    谢兰序好像把伶楼的实质理解错了。


    但叶长湘没有力气再说话,阖上了眼,最后闻到的是一股血腥味。


    不知源于谢兰序,还是自己。


    谢兰序吹灭阁楼的灯,把叶长湘抱上马,鉴于人不太清醒,只得让她面对面靠在自己怀里。


    叶长湘身上没什么胭脂味,倒是挺干净的衣服本身的味道。


    她的呼吸打在谢兰序颈侧,痒痒的。


    真是,七天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进京时夜防守卫一看是将军,也不管怀里的是人是鬼,进去了。


    怎么处理这个女的呢?谢兰序最后买了间旅馆,将她扔旅馆就走了。


    而后又去户部尚书的府里“叨扰关心”了一阵。


    卯时,官员们都去上朝了。


    谢兰序介于圣上的关系并没有上朝。


    而是悄摸循着圣旨去了刑部。


    刑部的档案室里,谢兰序查看了当日东宫所有人的行踪去向。


    又去了大牢。


    刑部大牢潮湿阴暗,能听见缓缓的滴水声。


    一个狱官喝醉了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有只苍蝇飞到他肥胖的脸上,一巴掌扇过去疼得自己咧嘴。


    桌上的花生米大概是受了潮,看着皱巴巴,又带着水汽。


    自己当年离开刑部,刑部已经垮成这个模样了吗?


    她又继续向下走,通道里充斥着靴子踏在地上的回声。


    压抑。


    谢兰序给看管东宫区片的狱官说了些话,进了大牢。


    这里面人可真多,要是吵闹起来的话肯定很热闹,她想。


    但是这里的人都知道自己今天吃的饭可能就是最后一顿饭了,所以除了偶有叹息,安静得很。


    辰时,谢兰序又雷厉风行离开。


    她甩给看管犯人的狱官一块金子,清了清嗓子:“今日早朝上得本将好累,回去歇息了。”


    狱官心照不宣,咬了咬金子,不动声色揣进衣服里。


    谢兰序从刑部出来一身轻松。


    接下来,扫清皇宫中的路障,就是主要任务。


    那么,把太子的死栽赃给谁比较好呢?


    那个人说了自由发挥,而自己在朝中没有政敌,贸然栽赃恐怕不行。


    就看看是谁比较倒霉成为那个符合条件的人了。


    巳时三刻,内阁马公公找到谢兰序,说皇帝要见她。


    谢兰序眯眯眼睛,随马公公到了鎏金殿。


    皇帝高坐龙椅,用银刀削梨。


    当今皇帝名叫符禄,也是心思难猜的君王,好在至少看起来不是昏君,至于披着的这张人皮底下,那就谁也都不知道了。


    “爱卿,朕的孩子朕不能亲自去查他的死因,朕痛心疾首。”皇帝哀叹。


    皇帝嘛,一碗水总要端得平,不能过分信任一个人,也不能过分厌弃一个人,天下作帝王的不是无情,而是有情不能用,有恨不能表。


    到底是虚伪。


    “臣知,殿下之死臣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放任任何一个有罪之人,不滥杀任何一个无罪之人。”谢兰序道。


    皇帝轻笑了声:“爱卿与玄儿从前走得很是近啊,朕知道你们情好,如今要你来调查这件事情,也是不好受的吧。”


    谢兰序心道感情好还真是,不过自己可没时间痛心疾首。


    “陛下,臣会办好这件事的。”谢兰序叩首。


    皇帝选她办事不是没有理由的,她是史上最年轻的大将军,十九岁方带兵打仗,十六岁就入朝为官。


    无党羽结拜,无仇怨纷争,江南谢家老小都是皇军旧部,生死在帝王手里。


    她该是皇宫里最忠诚的人。


    但她却依旧还是会为了救她性命的知遇之恩,甘愿在另一个人手底下做事情。


    皇帝削梨的声音停止了:“朕赏你个梨吃。”


    谢兰序面前滚过来一个削好的梨。


    她盯着身前滚过来的布满灰尘的梨,心知这“赏赐”绝非善意。


    “就大殿里打扫得不干净啊,马箕,吩咐去把今日打扫鎏金殿的人斩了,怎么能让将军吃不干净的梨呢?不过朕倒是不想削了。”皇帝道。


    “圣上给的都是极好的,臣要这个就好。”


    她眼神忠贞,从地上捡起那个梨,跪在原地吃了。


    皇帝此举,是要消除异己。


    梨伴着灰尘的味道不好受,但人头落地的味道更不好咽。


    皇帝看得愉悦:“你知道朕为何选你来办这件事吗?”


    “臣是孤臣,最好行事。”谢兰序道。


    “错了——因为你是这梨,外头甜,里头藏着毒呢。”皇帝扔下银刀。


    “咚”落到谢兰序面前。


    银刀上是黑色的纹路。


    谢兰序愣了愣。


    “骗你的,逗你呢,去吧,把事情办好看点,对了太子之死是国殇,明日上朝别穿错了衣服。”皇帝笑着。


    谢兰序跪拜后,被马公公领走。


    皇帝这个把式用得好,就是谢兰序不吃这套。


    至于是不是真的有毒,有待考究。


    就算现已服毒,在太子之事的结果前她一定不会死,于她而言跟无事有什么区别。


    “将军。”周牧之闪身谢兰序身后。


    谢兰序点点头:“够准时,说说吧。”


    周牧之作揖:“宫里这些老狗,个个都藏的深,哪个不要命的敢和太子做政敌?至于那些娘娘们有胆也不敢动手,先皇后死了不再立后可不是玩笑。”


    “所以呢?你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吗?”


    周牧之讪讪:“不是,我查到一位侯爷,曾和太子有关系。”


    谢兰序打了下周牧之的脑袋:“别卖关子。”


    “定安侯。”


    “他不是早就深居简出了吗?腿断了哪个侯爷。”谢兰序疑惑。


    定安侯是武将,曾任安州刺史,护太子守安州有功,皇帝感其念其,封了定安侯。


    后来几次征战,两条腿都废了,终身坐在轿子上,出行全靠人抬着。


    据说腿断了也依旧是个阴狠手辣的主儿,手里终日盘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骨串,身边随行的人半年一换,换掉的人都说给了钱安享晚年,但谁都知道那些人死了。


    这些年寻仇的人也不少,但连侯府的门都进不去,仇家横死荒野是寻常事。


    周牧之拉着谢兰序的手走到角落里,注意到谢兰序手上有一圈渗血的印子:“这什么?”


    谢兰序抽出手:“打猎狐狸咬的,”


    周牧之随口一问并未在意:“他的两条腿,可都是为了太子废掉的。一条在荆州因太子军队驰援过慢,伤口溃烂,生生断了腿。还有一次在珉州,被狄戎军队打到绝境,为保太子,不知用何方法吸引了狄戎全部的兵力,跳崖后折断了另外一条腿。回来后太子从来没在圣上面前说过定安侯的一句好话,连看望都没去看过。”


    谢兰序抬眼:“何时的事。”


    周牧之挠挠头:“算来,永熙末年,那个时候太子还不是太子,该有十年了。”


    那时候先帝奄奄一息,俨然是符禄接手皇权,先帝过世后才更年号为“熙和”。


    “时间太久,再提旧事,倒是太刻意。”谢兰序摇头。


    “别急嘛,我话还没说完呢。这些年二人虽看起来相安无事,但太子曾多次递过定安侯的奏本,最后又自己悄摸拿走。”周牧之挑眉。


    谢兰序道:“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在哲政殿当差,曾经看到过太子的奏本被他自己拿走了。”周牧之一脸“怎么样我厉不厉害的表情”。


    “佩服,手眼通天。”谢兰序一脸嫌弃。


    周牧之搓搓手:“这事我会再查清楚点,有时尚书府来吩咐。”


    “我有个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谢兰序拍拍周牧之的肩膀:“大理寺,去把太子的验尸记录给我找一份。”


    -谢兰序站在鎏金殿外的阶梯上。


    日晷在阳光下指向午时六刻,宫墙的红色,砖瓦的孔雀绿色,初夏燥热的阳光都让人心烦。


    不知道那些整日在深宫中谋求权力地位的人是怎样受得住的。


    世事都如天上流云,长风来时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