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难靖安

作品:《代面辞

    “咚——咚——”


    暮鼓沉沉而鸣,无尽夜色渐渐浸染永靖城。


    朱雀大街上,巡街的兵马点起夜灯,家家户户闭紧门窗。只剩三两夜鸦胆敢纷扰,飞越外郭城楼,追着北边的璀璨灯火而去。


    最后一批日巡的南衙禁军金吾卫交班后,还未来得及喘歇一口气,便被紧急调往萍康坊——不过,他们的脸上似乎并无一丝倦色,反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永靖城内,红楼林立。


    街巷乐坊紫烟袅袅,丝竹管乐迭起不休。


    自陈阳王室颁布与邻邦“和倭绥蛮”之策以来,内城乐坊增添了些外邦异族的新面孔,引得达官贵人日日探访,只为谋得夜夜逍遥。


    中书侍郎王灿,平日里热衷于结识各坊名伎,在坊间是出了名的销金客。


    今夜府上要给一位贵客接风洗尘,他便请了内外闻名的新秀舞伎——绣蚕,专程来登堂献艺。


    “竣王,您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王灿举起案上杯盏,转身朝向身侧的男子,低眉顺眼地谄媚道:“红楼新来了一批娘子,各有各的风情万种。您在东海漂久了,趁这次回来尝尝新口味……臣请来的这一位,保准您满意!”


    听罢,陈执楚并不作答。


    他只单手拨弄着手上一盏酒,神色冷峻如寒霜,一言不发。无名指上的银戒花纹泛着冷光,在烛光下显得尤为凌厉刺眼。


    笙箫管乐悠悠而鸣,一位身姿婀娜的舞伎在簇拥下登场,踩着炉香紫烟踏上厅堂。


    她轻纱掩面,身着一袭靛蓝卷云纹纱裙翩跹,节节轻拍手上的银铃鼓,便似扑蝶般翩翩然舞蹈起来——献艺者正是“绣蚕”。


    台下席间觥筹交错,在舞女登台之时便被夺去了一切目光,似乎无人留意到主席座上,王灿愈发尴尬的神色。


    “这酒是微臣专门命人从南州采买,”见对方不做动作,王灿抿了抿唇,有些许紧张地试探,“您……不爱喝么?”


    嚓。


    陈执楚伸出拇指,轻轻拨动银戒,只听一声细响,一根弯针自银戒的暗侧伸出。借着宽厚掌心的遮挡,他悄然把银针探入酒里——果不其然,银针变黑了。


    “呵呵……”


    陈执楚终于沉沉笑出声来,却叫人听得寒毛直竖。他稍一偏头,半扎起的乌发顺着宽肩滑落在侧,虚虚掩住胸前烈红长袍上,那一只青面獠牙的穷奇兽相。


    他懒懒抬眼望向王灿,手指仍在酒盏边沿划拨,一字一句道:“南州可没有这么浊的酒。”


    王灿暗自一惊,敏锐地捕捉住面前人眼里的几许玩味——不只睥睨、嘲讽,更多是与困兽笼斗的兴奋。


    那是一种与年纪不相符的神态。


    只一眼便叫王灿猛然想起来,眼前的鲜衣郎君虽年尚二九,但陈执楚可是大阳开疆拓海的少年猛将——他的刀背上淌过的血尽是赫赫战勋,肌理间尽是久经日晒雨淋的、擦不净的红土与腥浪。


    ——不愧是唯一一位在太后眼皮底下幸存的皇子。


    王灿心底直发虚,便连忙起身要请罪,却被陈执楚一把抓住手臂。


    “别介啊,王侍郎,”陈执楚一使劲,猛地把王灿拉近身前,贴近对方的耳侧,幽幽道,“好戏才刚刚开始,你怎么就想着要结束了呢?”


    台下,自房梁处正放落一段锦绣长缎。


    绣蚕玉足一抬,顺势踩上长缎,在琅琅环佩音中盘旋升至半空,手似柔荑向众人投掷鲜花,如戏蝶游蜂,一时间如幻似梦,叫人流连忘返。


    陈执楚伸手揽过王灿的肩膀,大掌盖住对方后脑,半是胁迫地逼他抬头。听闻喧嚣,两人一同朝空中舞伎望去——


    与“绣蚕”对视的一瞬,陈执楚呼吸一滞。


    漫天喧嚣中,不论台下投来如何的盛赞与俊赏,绣蚕的眼瞳只牢牢锁定他一人。


    时人常道:“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那是一双清澈如河底的美眸,只消轻轻一瞥,便能诱引行人前去汲取。是最暗藏转机的地方、却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她望向陈执楚的眼神中,情.欲之外,更有几分别的意思。


    王灿自是能感受到陈执楚的异样,抬眼瞧见陈执楚半是出神的表情,心里默默嘲讽“你小子多猖狂也难过美人关”,便竭力挣开桎梏,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我下去命人给您换一批酒……”


    “慢着!”没走两步,便被陈执楚一把抓住衣领拖回原位。


    陈执楚眉头紧蹙,双目紧盯着绣蚕,问:“你方才说,她是什么人?”


    “是、是绣蚕娘子……”


    “我问,她从哪里来?”


    “哦!绣蚕是南州人,”王灿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您对她如此上心,说起来,绣蚕还是苗贵妃的同乡……”


    话音未落,绣蚕竟松开手上的长缎,面朝陈执楚腾空而跃——


    一片惊呼声中,她从银鼓中拔出一把匕首,剑尖直指陈执楚的心口而去!


    久经沙场的实战经验下,陈执楚反应迅捷将王灿甩离主席,下意识抬起手肘挡在胸前,硬生生接下绣蚕的一招——


    只听一阵刺耳的利器相磨声,绣蚕手上的匕首深深嵌进腕部,划破了陈执楚的衣裳布甲,露出了里衬的铁甲臂鞲。


    陈执楚以臂鞲接下一刃,顺势挥出另一只手,一把锁住绣蚕持刃的手腕。正想要把人擒拿近身,不料绣蚕身段似灵蛇般盘曲,楚腰一弯便轻松躲过。


    绣蚕如软骨般柔韧无形,闪转躲过陈执楚的又一记重拳,下腰后再抬起一脚。旋即鞋履尖又伸出一根银针,擦着陈执楚的脸颊呼啸而过,划破些许表皮,竟留下一片麻楚。


    此针有毒,万万不可中招!


    在绣蚕连番不停的攻势下,陈执楚被逼得连连后退数步。而绣蚕又如魅影般再次贴近,匕首贴着头皮擦过划断数根青丝,使得陈执楚本就松松挽起的发髻更加凌乱。


    散落的头发丝遮挡视线,察觉到绣蚕欲要利用这点视野劣势拿下他,陈执楚的眸中终于亮起寒光。


    陈执楚半跪下地佯装不敌,引得绣蚕再对他的命门全力一击。电光石火之间,陈执楚偏头闪过匕首,一脚踢向她的下盘,倏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即抬起膝盖狠狠踢向她的腹部。


    在绣蚕拱起腰躲避的一瞬,陈执楚改踢为缠缠上她的腰身,又俯身一压——


    霎那间绣蚕整个人被陈执楚牢牢固住,不得动弹。而陈执楚以一瞬的优势,利用身形与体重将她压向地面。


    绣蚕一时不稳,后背重重砸向桌案板上,金樽玉盘扫落一地,在如山倒般的冲击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围观的众人惊呼不止,见席上缠斗的二人打得如火如荼如胶似漆,又怕牵连己身都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谁?为何要袭击本王?”


    陈执楚沉声质问,眸光闪烁,像是要透过染血的面纱辨认对方。


    绣蚕的脊骨处传来一阵阵酥麻,自胸口至喉间被腥血味浸染,一时间无力反抗。她只弯起清眸,轻笑道:“咳咳……竣王好怜香惜玉啊。”


    听见如莺啼般的声音,似戏谑似讥讽,陈执楚面色一沉。沉默片刻后,又似不罢休地追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咳咳……您年纪轻轻竟如此老套,”绣蚕笑得更欢了,“能换一套话术吗?我在坊间都听腻了,咳咳……挺没意思的。”


    “坊间?”陈执楚上下打量一番绣蚕,不可置信道,“……我多年没回京,现如今竟盛行这股风气了么?”


    绣蚕嗤笑出声,回望他的眸中乍一看似水如波,但细瞧才知是至清无澜。


    “怎么,您也感兴趣?”痛楚逼得她抬不起身,勉强才喘过气来,嘴上却忍不住调侃道,“几时来我楼中坐上一坐,体验下当今风流?”


    “……”陈执楚的脸色愈发阴沉,手上的气力不消一分。他再一次施力压身向前,厉声质问:“南州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冒死刺杀我?”


    “大王好记性,”面纱下的绣蚕像是笑靥如花,声音却是冰冷彻骨:“陈阳王室对南州的所作所为,竟被一笔勾销抛诸脑后了么?”


    “架——”


    未待陈执楚作出答复,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奔马踏蹄声,而后又听见宾客惊呼:“左金吾卫!南衙十六卫来了!”


    听闻是禁军赶到,原本躲在房屋一角静观其变的王灿,闻声立即钻出人群,疾步奔到堂中面向府门,朝禁军人马大喊:“来人呐!竣王遇刺——”


    绣蚕转眸望向府门,目光所至是踏着尘土赶到的兵马,倏地瞳孔一紧,慌乱下不由得弓起腰,欲要挣脱束缚。


    殊不知,陈执楚在她转身的那一瞬,捕捉见绣蚕耳后的刺青——那是一朵由九重花瓣构成的刺青,勾画之笔势古老又悠久,色泽呈浅黛色隐于发间。若非有心近距离细察,并不易被人发现。


    待看清刺青的纹样,陈执楚猛地捏紧绣蚕的下颚,惊呼道:“你果然是——!”


    话音未落,绣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拨下面纱,朝陈执楚喷出一口粉末。


    这股粉末气味香郁而致幻,只一刹那便让陈执楚头晕目眩四肢发软,身上气力不由得松懈下来,旋即被绣蚕一脚踹翻在地。


    在金吾卫迈进厅堂的前一刻钟,绣蚕踉跄着挣扎起身,重新踩上垂落在一旁的长缎。屋顶早已有人无声无息间掀开了一处砖瓦,迅速将长缎往屋顶上回收,带着绣蚕一点点升上空中楼阁。


    “别、别走,等一下……”陈执楚强忍不适抬头,一边朝往高空远去的绣蚕伸出手,一边沙哑不成声地挽留道。


    “可惜了,”绣蚕单手重整面纱,眉目间又挤出一丝哂笑,以睥睨的姿态俯瞰着匍匐在地的陈执楚,喃喃道:“我们……来日方长。”


    又一阵耳鸣目眩袭来,眼前的绣蚕如梦蝶幻影般模糊不清,陈执楚再无力支撑起身。好在倒地的前一刻,左金吾卫将军及时赶到身侧扶住他。


    “恕微臣来迟!”将军抬指指向房梁上的绣蚕,怒吼道:“给我速速拿下……”


    “不、不必追‘她’……”


    陈执楚竭力拦下,而后手指一转指向王灿,说:“……中书侍郎王灿,涉嫌毒害皇储未遂,即刻押入大理寺待审……”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下令后,陈执楚终于抵不住药力,在一片嘈杂中沉沉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