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的这些天属实是发生了不少事情，沈却耐心听她说完，倒了杯温茶给她。


    “放了梨子片，你尝尝。”


    她畅饮半杯，眼睛一亮：“好喝。”


    他忽然叹了口气，看着样子不大高兴。


    幽荧却不知缘何，咽下梨子，忙问：“怎么了？”


    面前儒雅清隽的男人一时无言，眉眼间弥漫着忧愁，神色落寞，望她良久，叫她也心头泛起酸涩。


    半晌，他终是开口：“你最近行事总有些冒险，我很担心。”


    素来神勇果敢的少女此刻却无措地捏着杯子，堪堪回望他一往情深。


    往日伶俐到他面前总是生了锈。


    “阿却、我……”


    他嗓音温和，娓娓细语夹杂幽怨：“你武艺高强，一向是不需要谁保护，我既为你骄傲又很是失落，总觉得帮不到你什么，每每你出门在外，我都要失眠个几夜。”


    “你都不知道对方底细，便仗着自己的身手以身试险，这次中了幻香尚能用法术脱险，可你能保证以后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吗？”


    “万一对方是个跟你师傅一样厉害的人，你该怎么办？”


    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幽荧被说的一点脾气没有，乖乖听着，况且他讲的也有道理，确实不该太犯险。


    她挠挠头，“我错啦，下次不会了……”


    沈却勉力撑起笑容，“不是你错，是我错了。”


    “怪我不该让你一人在外，你本来就带着一个累赘。”


    说到这，幽荧连连摆手：“嗐，萧景明照之前可强不少了，被绑票还能自己脱困反杀敌人呢。”


    他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偏开脸，“你现在倒是护着他。”


    少见地也冷哼一声。


    “结了血契是不一样了。”


    怎么她又说错话了？瞧着他这脸色比方才还臭。幽荧仔细一琢磨，才后知后觉这股醋味已在鼻间。


    原来如此。


    幽荧不语，坏笑着挪到他身边坐，伸出一根手指悬在他脸颊旁，“哎”地喊他，他苦闷回头，便戳个正着。


    她眼睛弯似月牙，“哦哟，这醋坛子摸着软软的呢。”


    沈却有一息的怔忡，察觉到她话语间的揶揄，便沉下墨眉，捉住她那根手指收拢在掌中。


    他不重不轻地握了握，半眯起眸子，沉声：“那你可得小心着点，莫要打翻了，嗯？”


    “后果很严重的。”


    幽荧倒有点好奇，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说说看嘛，有什么后果？”


    沈却不答，凝着她那乌黑而透着灵气的眼珠，最终散了胸中那股浊气，无奈点了下她鼻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语罢，他起身离席，幽荧也爬起来跟着他身后，还不依不饶地逗他：“哎呀，说嘛，什么后果？是甜的果，还是苦的、酸的？”


    他笑而不语，任她聒噪。


    二人来到沈却的药室，他拿出之前在拍卖会带回来的骨盂，幽荧正了正色，问：“你研究得如何了？”


    “寻常血液久置后会凝固，这其中盛着的血却一直是液态的，颜色和气味均和人血、鬼族血有不同，仔细闻着并没有那股血液的腥气。”


    “我用药蝉试了这血，它饮了血后腹部发蓝，所以可以肯定这其中融有草药，蒸熏过后，根据气味大致辨别有几样，能确认的、疑似的我都分别记在这里。”


    沈却将札记摊开，竹简上书着一些药名。


    “不过这其中始终有一股神秘的味道，我从未闻过，实在是难以辨认，不过凭直觉，这味药应当是最为关键。”


    幽荧将他所记阅过一遍，点点头，“果然如我所想，单纯的鬼族血液是不能造出我们所见到的那种半鬼的。”


    “黑市上贩卖的半鬼之血，实际上也是残次品，即便手法得当，最多只能造出来谢逢殊地窖里那些畸形的不完全的半鬼。”


    她朝他展颜一笑：“阿却，多亏有你，现在终于调查出些眉目了。”


    沈却亦舒展眉心，“只要能帮得上你就好。”


    正当二人从药室出来，院子里忽然多了个毛团，定睛一看是只黑白背的大狸子，嘴巴里还叼了半只小鱼，正睒睗左右，举爪不定。


    幽荧瞧着，“这不是小月院子里那位肥圆上仙吗？”


    猫毛过敏的沈却没有上前，只道：“幽月又把它放出来为非作歹了。”


    “你别靠近，省的毛飞进嗓子里咳嗽，我这就将它缉拿归案。”她一面说话，一面猫着腰从后面接近那只正琢磨要把鱼藏在哪里好的狸子。


    他在一旁笑看她扑上去揪住那只肥硕的花猫，肥圆上仙如临大敌，当即扯开嗓子大喵特喵，一顿嗷嗷呜呜地控诉幽荧的粗鲁行径，连嘴巴里那小鱼也因为一松口掉到了地上。


    它随即对幽荧饱以老拳，刚要一口咬下去忽然嗅出了此刻它面对的是谁。


    是那个老是提着它爪子强迫它跳舞的女魔头！


    幽荧低头看，肥圆上仙的瞳孔一下子跟那黑葡萄似的，又大又圆又黑，萌极了，忍不住搂在怀里蹭了一通。


    她转身和沈却知会一声：“我把它带回去给幽月，先走了。”


    “嗯。”


    肥圆上仙泪洒一路，含恨挥别竹居，喵喵着：老子的小黄鱼啊啊啊！


    到了幽月的望舒殿，还不等把猫放下，一道寒光迸发，幽荧闪身躲过那飞来的短匕。


    她对此已然是习惯了，把猫高高举起来：“呔！我有质子！”


    从柱后走出来的倩影带着杀气，指着她：“卑鄙！”


    庭院当中还分散着几只狸子，毛色各异，大喇喇地瘫在阳光晒着的石板上，懒洋洋的不动弹，卧好了瞧戏。


    幽荧轻轻地把怀里的猫放在地上，随后又转身把扎在树上的短匕拔下来。


    “月月，你把它放出来，它又去膳房叨鱼了。”


    “我才没放呢，它自己溜出去的，这家伙大概是在哪儿钻到一个洞，最近老是偷蔫儿地跑出去。”


    幽月叉腰，抬脚假装踹了脚地上的肥圆上仙，它发出了一声非常乖巧的“喵”。


    幽荧踱着步子，忽而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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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你禁足结束了，怎样，姐姐带你去宫外转转？”


    “哼，我才不跟你出去。”幽月不拿正眼瞧她，闲捡小剪，裁去一株芍药的旁枝。


    幽荧哄了半天，讲了半天现在坊间时兴各式好玩好吃的，她一概回道：不感兴趣。


    终于，她长叹一声，拿出杀手锏。


    “你若是跟我出门，我就答应你，跟你到演武场比试一场，如何？”


    专心侍弄花草的冷面少女终于抬眼瞧她。


    “好。”


    幽荧笑笑，唤来侍女准备出门的行装。两人换上朴素的衣裙，乘马车来到宫殿之外，直奔最热闹的街市。


    下了车，幽荧拉着幽月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从把边儿的第一家铺子开始逛，瞧着什么顺眼便出手拿下。


    幽月站在一旁看她狂买东西，嫌她掉价，嘟囔：“这些东西宫里比这好的多的是，真是吃饱了撑的来这儿散财。”


    “你生辰快到了，这料子摸着舒服，纹样也好看，正好给你做件轻便的袍子。”幽荧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一匹绢布，爽快地付了钱。


    “……我不稀罕，你省省吧。”


    “不稀罕？好，也不知道去年是谁，趁我不在，跑到我宫里，故意把我给阿却缝的那件新衣剪坏了。”


    幽荧面上云淡风轻，语气却特意捏重几个字眼。


    剪坏衣服的人翻个白眼，装起无赖：“是吗？还有这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是谁啊。”


    “哼哼，那个人最好保佑别被我逮到哦。”幽荧忍着笑意，转身走去下一家首饰铺。


    幽月不喜欢落在她身后，快步跟上，行在她身侧。


    逛了会儿，找了店吃了碗甜甜的果羹，幽月有些腻烦这儿的喧闹，幽荧瞧出来她神色之中的不耐，便提议去湖边散散步。


    来在湖畔，此时微风吹拂，很是舒适。走着走着，耳中忽有哭泣声。


    “谁在哭？”幽月疑惑。


    幽荧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循着声音一路走去，扒开草丛，只见一位年轻的妇人伏在水边哭泣。


    她轻轻搭上妇人的肩，出声询问：“这位娘子，怎的了这是？”


    妇人回过头，红肿着一对眼，“我的儿，我的儿呀……”


    迈步上前的幽月才看见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紧闭双眼，露出的皮肤上遍布青色鳞片，此时气息很是微弱，沉沉地睡在母亲的臂弯。


    她们见到婴儿身上的鳞片，惊愕不已。幽荧眉头紧锁，忙轻声问：“这鳞片是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长的？”


    妇人打量着两个少女，有些迟疑，不肯开口。


    幽月觉着她姐有些磨叽，亮出玉佩：“我们是奉大王之命出宫巡查，你不许隐瞒，快说你孩子什么情况。”


    王家玉佩纹样鬼族人人皆知，妇人忙以袖拭去泪水，“我儿自前几个月出生起便在脸颊处长有鳞片，当时只有一片，可后来每天都在身上长出新的鳞片来，找了许多郎中也医治不好，而且他这几天哭也不哭，现在也不吃奶，眼看着就要活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