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再重婚

作品:《苟苟睡睡

    天际金乌升起时,霜雪化作春露,渗透进泥土里滋润干枯的草根,草也绿,天也清。


    迎亲队伍从山的另一头敲敲打打而来,遥远的声音渐行渐近,是这样的轰轰烈烈,震天动地。


    百里红妆,声势壮大。


    迎亲队伍进了城,百姓们很好奇地挤在两侧,只见当头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一袭赤红织金蟒袍映着朝阳,玉带轻扣劲腰,墨发以金冠高束,样貌极俊,眉目狷狂,萧肃清朗。


    他修长的手指松松挽着缰绳,姿态从容矜贵,可谓春风得意。


    人们跟着迎亲队伍的洒喜,一路抢捡铜钱,一直到了裕王府门前。


    府邸大门前没有人拦门,门前的小厮婢女们腰上环着红带,恭恭敬敬地请新郎官下马,欢喜地将人迎了进去。


    萧觉声一时有些纳闷,瞧着面前的坦途,更觉得危险重重。


    进了大门,苟纭恒迎上来,面带笑意,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姐夫要是再来晚点,我姐姐可要杀到赫城去了,所以我今天就不拦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萧觉声感激地朝小舅子拱了拱手,随后大步昂扬地朝明园而去,脚步急促而轻快。


    宁芳和宁芬站在房门前,见他到来,福身行礼。


    “谨王殿下。”


    萧觉声脚步一顿,本以为要开始接受考验了,已经做好准备,谁料俩人只是推开了房门。


    “请。”


    一抹红裳坐在铜镜前,在他进门的瞬间,素手一带,将红盖头盖上了。


    红绸垂落,穗条微漾。


    他没有看见她的脸。


    萧觉声慢步走上前,站立在她身后,透过铜镜里看着她。


    他缓缓道:“梦中犹记旧时故, 再见已是嫁衣裳。催妆一曲情难尽, 愿得此生永不忘。”


    苟纭章顿了一下,“一首诗用两遍,你要不要这么敷衍。”


    萧觉声笑道:“都是一个意思,我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这回可听懂了?”


    苟纭章挑了挑眉梢,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这是在埋怨她,当初没明白他诗里的意思呢。


    他坐在她身边,牵过她的手,目光深长柔和,含着笑意。仿佛能够隔着红盖头看到她的脸,与她深深对视。


    “我以为今天会经历一扬大战,才能见到你呢,我都做好准备了,没想到这么轻松。”


    苟纭章微微低下头,道:“不是啊,你已经经历了。”


    为了走到她身边,他已经付出很多很多的努力,所以她不想再为难他。


    从今日开始,就让他们的路,走得顺利些,平坦些。


    “章儿,”萧觉声道,“嫁给我吧。”


    苟纭章嗯了一声,“好。”


    萧觉声伸手,慢慢掀开红盖头。


    盖头往上挑,便见朱唇一点,胭脂色从唇畔漫到腮边,比嫁衣上的朱红还要艳上三分。


    待到盖头全然掀开,萧觉声呼吸微滞。


    金丝凤冠下,苟纭章低垂的羽睫轻轻一颤,烛火在她脸上流动,描摹出琼鼻的弧度,又顺着颈线滑入交领深处。凤衔垂珠在她抬头间微微晃动,像晨露悬在花瓣上将落未落。


    “看够了么?”


    她忽然抬眸,眼底水光潋滟,铜镜里倒映着明亮的红与他怔忡的面容。交握的指尖传来轻颤,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悬在半空。


    合卺酒尚未饮,他喉间已烧了起来。


    窗外忽地一阵春风,卷着桃瓣扑进喜烛,爆了个灯花。


    萧觉声俯身,捧住她的脸庞,低头吻上她红唇,怕她口脂糊掉了,只轻轻贴了一下。


    “这会儿可以入洞房了吗?”他低声问。


    苟纭章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手指在他额头推了推,“你能要点脸吗?”


    “不要也行。”


    苟纭章将他牵起来,道:“走吧,带你去见见我爹娘。”


    俩人牵手,并行往外走去,一路上不时有仆从婢女道喜。正厅已备上宴席,正门大开,始迎宾客,喜气冲天。


    俩人骑上马,从侧门离开,往城外而去。


    朱幡招展,喜袍翻飞,马颈间系的金铃在春风中叮当作响。


    黄昏已至,残阳如血,漫过十里荒原,将两人的红衣染得更深。


    头上的婚冠太沉,马儿跑起来的时候,晃晃荡荡地颠得苟纭章头皮发疼,她勒住马停下,回头看了萧觉声一眼。


    萧觉声见她头上有些歪的婚冠,垂珠荡开一条弧度,又见她神情委屈,不等她开口,就明白她的意思,策马过去,取下了沉甸甸的婚冠。


    她抬手揉了揉被压红的额头,忽问:“好看吗?”


    萧觉声看着她,“好看。”


    四野平阔,暮霭沉沉,晚霞映着远处青绿的山峰。


    苟纭章跃下马背,提着酒肉贡品走到墓前,萧觉声乖乖跟着她,取出香火纸钱,点燃香烛递给她。


    苟纭章伸手拂去墓碑上的枯草,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来。”


    萧觉声没有说话,郑重跪在坟前,“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来迟了,还望二老原谅。”


    “说错了,”苟纭章笑了,纠正他,“老的是爹爹,娘亲可不老。”


    娘亲不在的时候,还很年轻,正值青春年华呢。


    苟纭章拎着酒壶,将女儿红倾倒在墓前的三个酒杯中,“爹,娘,这是你们亲手酿制,埋下的女儿红,今日挖出来,咱们一起尝一尝。”


    她又取了杯子,倒了一杯递到萧觉声手里,自己举杯抿了一口。


    萧觉声也仰头一口灌下,俩人齐齐顿住,四目相对,随后偏头吐了出来。


    苟纭章呸了呸,尴尬地看了他一眼,“酸的,是有点喝不习惯……”


    不知道是她爹娘手艺的问题,还是没有密封好受潮了,总之——大概是坏了。


    萧觉声笑笑,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我们也给殊儿酿几坛,将来喝也一样。”


    杯中残酒晃着细碎的光,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远处群山如墨,唯有他们这一双红衣,灼灼烧在天地之间。


    俩人叩首,随后起身。


    “回去吧,我饿了。”苟纭章道。


    萧觉声牵着马,望向四周辽阔的山野,转身见她轻抚着墓碑,嫁衣的广袖被晚风鼓起,金线绣的云雁纹在暮色中明明灭灭,仿佛真要乘风飞去。


    夜风骤起,吹得纸钱漫天飞舞。


    最后一缕天光湮灭时,俩人同时翻身上马。


    嫁衣与喜袍纠缠在空中,像两株并生的朱砂梅,朝着平襄城的方向渐行渐远。身后荒原上,唯有青石碑静静望着月升星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