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难不死

作品:《她的小哑巴

    峭壁多生虬枝,崖柏曲折攀附,破空之声划破静谧,花酿的身体疾速下落,肃风如潮水将她包围,花酿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下坠仿佛永无止境,花酿干脆闭上眼,等待自己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呲啦…”


    有树干延伸出壁,枝繁叶茂,花酿衣袍腰带同枝杈搅在一起,脸和手划拉出许多血痕,猛然的滞停让枝干应声而断,花酿被带着砸向山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壁上藤条交织构成密网,花酿脚被缠住,倒挂在崖壁间。


    花酿痛得仿佛五脏六腑移位,胸口还插着剑,索性拔了剑,所幸方才已遭了大罪,拔剑倒是没多少痛感。


    因玉真人撤了力,并未伤及要害,只是胸口无端多了个窟窿,往外汩汩冒血无可避免。


    花酿倒靠山壁,血液倒灌入顶,头部涨痛不已。


    她运气将梧生剑插入山壁,剑身没入一半,借力弯腰起身,又用秋意剑挑断缠住脚踝的藤蔓,登时起势复插此剑入壁,两剑左右双手正好抓住,悬空的脚急忙勾住藤条站立,如此才得以喘息。


    旭日初升,云雾缭绕,尚未散开,看不清底下情况。


    花酿已然力竭,靠在山崖间谋求生机。


    时间流逝,头脑有些昏昏沉沉,往事席卷而来。


    “从今往后,穆榕榕便是我关门弟子,你们需周全善待于她,万不可叫她心生委屈。”


    “……”


    “你明知小师妹武力尚弱,何至于下如此重的手?”


    “平日看在师傅面子上,唤你一句师妹,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怪胎,离小师妹远一点。”


    “师姐,对不起,是我没有把握好力度,差点误伤师姐,没有接下师姐的剑招,是我学艺不精,我去告诉师傅,让他不要罚你。”


    ………


    “行事无状,性情暴虐,重伤同门,依照宗规,鞭笞五十,逐出宗门。”


    花酿只记得那日,她跪在刑律堂正中央,落进来的日光正好,映入眼帘却是无比刺眼。


    玉真人玉面含怒,拂袖而去,无丝毫维护座下徒弟的意思。


    满堂弟子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无一人为她执言。


    …………


    四周皆是薄薄雾气,透衣而入,如蚕食桑叶,啃噬她的体温。


    只怕是活不成了。


    反正生前无人欢喜,死了也无人牵念,有什么不甘心的。


    花酿无力拔出梧生剑,轻吐出一口气,“罢了,留你山间自在。”


    她泄力,向后倒。


    “咚。”


    想象中粉身碎骨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而是四面八方的水将她包裹,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了几下,却消耗她最后一丝力气,无边困意袭来,她直直地沉入水潭。


    意识模糊之际,花酿耳边传来声音,清亮温柔的少年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天际而来,飘飘渺渺,却无比真实。


    “无论何时,我等你。”


    花酿偏头,少年的面覆白雾,“等你,救我。”


    花酿伸手欲拂雾气,一番折腾只是搅动水波,少年消失,正应镜花水月一场空。


    蓦地心痛如刀割,疼得花酿清醒过来,她急忙划着向上浮去。


    “呼!”


    花酿浮出水面,凭着最后一口气游向岸边。


    真正触到地面后,她全然精疲力竭,趴在地上反复呕水。


    呕完直觉神清气爽,翻身仰面躺着,不住喘气,全身上下大伤小伤一同叫嚣,没有半分行动能力。


    花酿摸到腰间缝的内衬,取出大如指头的油纸包,一把撕开,倒出里面的药丸。


    药丸雪白光滑,泛着莹润的光泽。


    花酿吞咽下去,再躺了会,体力逐渐恢复,伤处也不再发疼。


    大约一炷香后,花酿已能起身。


    潭水倒映出她的面容,脸上遍布血痕。


    花酿就着泉水洗脸,五指成梳理顺蓬乱的散发,做这些的同时她也在打量周围。


    多处涧溪穿梭岩间,如丝线交汇流入清潭,落叶簌簌,肉眼所及皆是山林。


    花酿找了几树观察,木繁为南,稀疏为北,又找了块长苔的石块,朝向北面的一方苔癣生长旺盛。


    确定了大致方向,花酿顺着涧溪穿林而过,出山异常顺利,不消片刻就看到了一户人家。


    农妇热情,见花酿模样狼狈,不但起锅烧水,还找来换洗衣物。


    农妇还要留花酿用食,花酿一再婉言推拒,留下身上唯一值钱的手镯后便离开了。


    花酿走后不久,农妇拿着镯子细细打量,嘴里嘟哝,“看着值不了几个钱。”


    正瞧见自己指使去报信的儿子带着两人归来,两人官府衙役打扮。


    农妇赶紧收了镯子,迎了上去。


    “官爷,这可是你们要找的人?”


    农妇赶紧捧了花酿换下来的窄袖玄袍,邀功讨赏一般献给两位衙役。


    “人呢?”


    “她前脚才走,你们后脚就来,路上不曾看见她?”


    农妇的儿子摇头,那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衙差转身离开,另一衙差在院内走动,农妇赶紧吩咐儿子看茶。


    见他不发一语,农妇赔笑,“官爷,告示上说了,五十两白银,何处去取?”


    “何处?”衙差冷笑,“阎罗殿是也。”


    两声短暂的惨叫,农院归于寂静,后火舌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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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酿隐于土坡之下,静伺一击毙命的机会。


    适才她未行几里路,揭开布包发现衣物被农妇替换,她欲转身回去,正巧听见脚步声。


    常年在外练就花酿警觉的习惯,于是她旋身藏了起来。


    果不其然,两人虽是衙差装扮,但腰间并无令牌。


    三人迅速走过,花酿心中暗忖,这两人来者不善,周围只农妇一家,多半为自己而来。


    届时一问农妇去向,许是能预料自己就在周围,此地不欲多留。


    行至一处土坡,后面就已有动静。


    放平日花酿轻易解决此等宵小,可眼下她身无佩剑,内里损耗严重,气力施展不开,无一战之力。


    衙差追踪至此,不见人,掏出武器枕戈待旦。


    来蜀山之前,他早与不少沧浪宗弟子交过手,不过一群草包废材,直到红姬负伤归阁,内外伤势惨重,说是被沧浪宗一弟子所伤,他实在难以置信。


    红姬精通奇袭蛊术,在此之前未有失手。


    这人不但轻易勘破红姬招数,还擒了红姬为质,跌落山崖还能生还,足以见其武功高深,实力过人,不容小觑。


    脚下是一山坡,衙差微探身向下看,瞧见凹进一个坡洞,他只得探头望去。


    尘土袭来,他急步后退,欲拭去眼中异物,奈何无用,只能强忍疼痛,紧皱鼻头,双眼留出缝,试图辨认花酿方向。


    花酿当机立断,趁他双眼不辨方向,早已跃上山坡,举起石头砸向他的右臂,趁他吃痛弃剑,立马矮身夺剑。


    衙差一脚踹来,正好踹中花酿心窝,花酿痛呼倒地,之后再无声响。


    衙差见她如此不堪一击,心中难免起疑,但想到她坠落山崖,定是受了极重的伤。


    不过强弩之末,他稍稍放松警惕。


    “花样繁多,可惜活得过初一,活不过…”


    瞬息之间。


    “噗”


    利剑入血肉的沉闷声。


    花酿暴起偷袭,捡剑刺向他的喉间,鲜血喷洒而出。


    她放剑滚开,衙差轰然向前扑倒,颈后没出全部剑身,当场毙命。


    花酿忍痛起身,用脚拨开他的后领,瞧见一复杂诡异的图案,如她所料,暗香阁余孽。


    “话多。”


    江湖生死对弈,最忌逞口舌之快。


    林中鸟拍翅而起,再看底下,再无花酿身影。


    花酿服下的紫金丹,是神药也是毒药,它能使伤病之人恢复如初,归根究底不过是借寿而用。


    紫金丹只是暂时抑住伤病,并不能根除,吞丹之人若五日内不服下解药,便会暴毙而亡。


    至于它的解药,早在某日,不慎遗失。


    花酿本打算先回宗门,知会一声。


    奈何蜀山布满暗香阁眼线,只怕还未到宗门下榻之处,就已被暗香阁擒获。


    只能先南下寻药,再图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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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船队停靠码头,人头攒动,大汉喊着号子搬运货物,一派热闹非凡景象。


    女子凭栏而站,容貌姣好,体态优雅。衣着虽然朴素,但布料纹样可见一斑,一瞧便知是寻常人家养不出的女郎。


    赵秋儿高高在上,低眼看向人群,正巧同花酿的目光撞在一起。


    花酿此时画粗了眉,着一身粗布短褐,混在人群毫不起眼。


    赵秋儿浑身僵硬,死死盯住花酿,扶住船栏的手泛起青筋。


    旁边的丫鬟注意到赵秋儿的不对劲,她出声呼喊,“小姐?小姐?”


    赵秋儿双眼发直,恍若未闻。


    丫鬟只得伸手在她眼前晃动,“小姐你怎么了?”


    赵秋儿回过神,人已经隐入人群,消失不见。


    赵秋儿立马吩咐后面的侍卫,“拦住所有人出码头,就说赵家丢了货物。”


    须臾,一瘦弱男子被抓到了赵秋儿面前。


    贼眉鼠眼,分明不是之前那人。


    赵秋儿盯着他,“这身衣裳谁换给你的?”


    男子抖如筛糠,“我…我不知道啊,醒来…醒来就这样了…我没有…没有…”


    “如实招来!”


    随着赵秋儿的一声冷喝,侍卫顶剑出鞘,恐吓男子。


    男子感受到颈后冰冷的触感,呜哇一声,瘫倒昏死过去,裆间一片湿意。


    赵秋儿知问不出信息,心里有些烦躁,“拖出去扔进江里,过水清醒后打发走。”


    有人低头过来抓走男子,接着赵秋儿唤来随行的管事,“船上可有异常?”


    “老奴已经将船搜查了一遍,并无可疑人物。”


    “我的舱室呢?”


    管家挠头,“尚…尚未。”


    小姐的舱室,借他十个胆子,呸,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搜啊。


    “去搜,仔细一点。”


    外间传来落水的声响,议论声沸沸扬扬。


    一番搜查下来,天色已晚,还无一丝踪迹。


    码头滞留的人有些不耐烦,一人起头,皆埋怨赵家起来,码头人群躁动起来。


    “搜也搜了,查也查了,还不放我们走,难道还能丢了玉玺不成?”


    “管你玉玺还是兵符,拘我们半日,一粒粮一滴水不给,快点放老子回家。”


    “…”


    “有人昏倒了!”


    众人连忙让出场地,只见一文弱书生扶着肌肉虬结的大汉。


    众人一滞,大汉脸色红润,粗气带起唇上的胡须,一颤一颤,不像真晕,倒像装晕。


    书生见大家呆滞,心一狠,气沉丹田。


    “早闻关州赵家富埒陶白,雄踞一方,可这里是青州,容不得你们赵家罔顾人命,横行霸道,请阁下放行!”


    一石激起千层浪。


    “放我们回家!”“放我们回家!”“放我们回家!”


    “…”


    众人情绪高涨,甚有人踩住大汉的手,大汉惊坐起骂了两句,挪地方继续装晕。


    赵秋儿无法,只得下令放人,她嘱管事安排好货船,“我有事需停留青州数日,归期不定,刘伯先行归家报信。”


    赵家货船休整一会,便趁着夜色驶离港口。


    赵秋儿心烦意乱之际,突然瞥到路上有一人,正是之前那贼眉鼠眼的男子,只见他衣物干爽,并不像泡过江。


    赵秋儿揉揉眉心,“是谁负责扔他下江?”


    “好像是码头的伙计。”


    赵秋儿深吸一口气,顿悟其中门道,“回码头。”


    风起,有声音被送过来。


    “赵家小姐真是个卵泡头,还想扔爷爷我下江?小心我一巴掌叫她下不来床。”


    一行人爆发出死一样的寂静,最后还是赵秋儿开口。


    “柳佐柳佑,下手麻利点,别留痕迹。”


    两人意会,“遵命。”“遵命。”


    等赵秋儿赶回去,见到的只是空无一船的码头。


    江水浪花翻滚,船队顺流而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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