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作品:《血色嫁衣》 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粘稠的泥沼深处。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被沉重的黑暗和肩胛处那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剧痛无情地拖拽回去。那痛楚并非恒定,而是一**汹涌的潮汐,在麻木与撕裂间反复切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它,带来火烧火燎般的折磨。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陈旧皮革和尘土的气息,顽固地钻进鼻腔,刺激着昏沉的神经,成了连接现实与虚无的唯一绳索。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千钧巨石,每一次掀动都耗尽力气。终于,一丝微弱的光感艰难地刺破了厚重的黑暗。我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将军府内室那素色粗麻的帐顶。光线从帐幔缝隙漏入,在眼前投下晃动迷离的光斑。
“公主?公主!您醒了?!天佑!天佑啊!” 阿木尔带着哭腔、充满劫后余生狂喜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水幕,在耳边骤然响起,带着颤抖的尾音。她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我未受伤的右手,力道大得生疼。
喉咙干涩灼痛,如同被滚烫的砂纸反复摩擦,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阿木尔立刻会意,慌忙转身,手忙脚乱地倒了一小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用汤匙沾湿,一遍遍湿润我干裂起皮的嘴唇。清凉的水滴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活着的知觉,勉强冲淡了那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神智稍稍回笼,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刀光剑影,冰冷的箭镞寒芒,还有……扑向那玄色重甲的身影!
“将……军……” 我嘶哑地挤出两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音节都牵扯着肩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目光急切地投向阿木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将军无事!将军好好的!”阿木尔连忙回答,眼圈红肿,显然哭过很久,此刻却用力挤出笑容,试图安抚我,“是您!是您替将军挡了那支毒箭!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可吓死奴婢了!将军他……”她似乎想描述什么,词汇匮乏又激动,只反复道,“将军没事,真的没事!多亏了您啊公主!”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我挡下的那一箭,也替她挡去了某种灭顶之灾。
正说着,厚重的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无声地掀起。
祈彦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那身浴血的玄色重甲,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质地是上好的云锦,却掩不住他此刻的憔悴。身形依旧高大挺拔,只是脸色透着一种失血后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像蒙了一层寒霜的玉石。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挥之不去的倦色,仿佛连站立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走到离床榻尚有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如同设定好距离的界碑。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很沉,很复杂,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惯有的嘲弄,里面混杂着审视、探究,一种近乎凝滞的凝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像在审视一件意外破损、价值却变得模糊不清的器物。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噪。昨夜那不顾一切的飞扑后,意识沉沦前,那声遥远模糊、带着破碎颤抖的呼唤——“阿馨”——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此刻,我近乎贪婪地、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试图从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找到一丝残留的痕迹,一丝印证那并非濒死幻觉的波动。然而,那双眼睛深邃依旧,深不见底,除了那抹疲惫和探究的凝重,再无其他波澜。平静得如同从未起过涟漪的寒潭。仿佛那声饱含复杂情绪的呼唤,真的只是我失血过多、神志昏聩时一场荒诞而可悲的幻听。
空气沉默着,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我因为伤口疼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醒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公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左肩那裹得严严实实、渗出点点淡黄色药渍的厚厚纱布上。“箭上有毒,是北狄猎场惯用的‘狼吻’,见血封喉。幸而……处理及时,毒性已清。”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仿佛在提醒彼此的身份鸿沟。“公主不必为这点小伤费心。”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军报,“好生休养便是。需要什么,吩咐下人。”
“这点小伤”……“不必费心”……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冰冷的铁钳狠狠攥紧、扭转!比肩胛处那真实的箭伤还要痛上千百倍!那不顾一切的飞扑,那撕裂身体的剧痛,那在死亡边缘听到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原来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无需费心、轻描淡写的“小事”?那声“阿馨”,果然是虚幻的泡影,是我垂死时产生的、可笑至极的妄想!
巨大的失望和冰冷的自嘲如同冰寒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冻结。一股腥甜的气息猛地涌上喉头,被我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咽了回去。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刚刚愈合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住一丝表面的平静。我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如同风中濒死的蝶翼。再睁开眼时,我强迫自己看向他那张苍白却依旧冷峻如昔的脸,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将军……无事……便好。”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刮过灼痛的喉咙,也刮过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似乎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目光,在我强装平静却难掩苍白的脸上停留了比寻常更长的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隐晦的东西飞快地掠过——一丝困惑?一丝不解?或者仅仅是对我这异常平静反应的评估?快得让人抓不住,也来不及分辨。随即,那点微澜便沉入了深潭。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完成了一项必须的探视程序,毫不犹豫地转身,撩开帐帘,离开了内室。
沉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离去的、略显僵硬的背影,也彻底隔绝了我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冰冷的灰暗。肩上的伤口在名贵药材和老军医的精心照料下,缓慢而持续地愈合着。皮肉被撕裂的痛苦逐渐减轻,每一次换药时撕开纱布的粘连感也不再那么令人晕眩。然而,心口那道无形的裂痕,却在祈彦那夜之后刻意的、更深沉的疏离中,悄然扩大,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渗透骨髓的寒凉。
他果真不再踏入内室一步。所有关于我伤势的询问、药材的供给、饮食的调整,都由一位须发皆白、沉默寡言的老军医负责。老军医医术精湛,眼神却如同古井,毫无波澜,每次来诊脉换药,都像完成一项冰冷的任务,例行公事地问几句,留下药方便走,从不多言。所有的指令和物品,再经由阿木尔之手传递给我。祈彦,彻底地从我的病榻前消失了,仿佛那一夜的探视从未发生。
府中的下人们,嗅觉比草原上的狐狸还要灵敏。最初的那几日,或许还因我“舍身救主”的壮举而掀起过一丝微澜。送来的饭食是滚烫的,炭盆烧得旺旺的,管事嬷嬷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生硬的笑容,言语间也带上了几分“夫人吉人天相”、“将军洪福齐天”之类的恭维。那点表面的敬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短暂的涟漪。但很快,在祈彦那持续不变、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的沉默态度下,那点敬畏便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隐秘的、带着窥探和评估的冷漠。送来的汤药有时是温的,有时是凉的,无人深究。炭火再次变得吝啬,深秋的寒意已如跗骨之蛆,即便裹着厚毯,手脚也常常冻得冰凉麻木。那些曾经短暂消失的、带着轻慢的目光,又悄悄回来了,甚至更添了几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仿佛在说:看吧,即便豁出性命,也终究是个暖不热的冷石头,改变不了贡品的命运。
就在这死水般的沉寂与日渐加深的寒意中,北狄那边,却投下了一颗足以炸碎所有表面的平静、将我彻底拖入深渊的巨石。
一个深秋的黄昏,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寒风卷着枯叶,在庭院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阿木尔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脸色却异常仓皇,眼神躲闪,手指微微颤抖。她放下药碗,飞快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才如同做贼般,从贴身的里衣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枚小小的、带着她体温的蜡丸,迅速塞进我未受伤的右手里。
“公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惶和恐惧,嘴唇都在哆嗦,“是……是咱们那边的人……今早……趁我出府采买时……偷偷……偷偷塞给我的……让……让务必交到您手上……说……说十万火急……”
蜡丸在手心被捂得温热,带着阿木尔惊惧的汗意。我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无底冰窟!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全身。指甲小心地抠开那层薄薄的蜡封,里面是一小卷揉得极紧、触手冰凉而坚韧的羊皮纸。展开,借着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暮光,上面是熟悉的、属于我兄长阿古达木的笔迹!字迹狂乱而潦草,力透纸背,带着绝望的火焰和未干的泪痕,仿佛能嗅到血腥气:
“南馨吾妹:
祈彦狼子野心!表面议和,暗藏杀机!已秘密集结重兵于野狐岭隘口,欲趁月圆之夜(注:即三日后)奇袭我王帐!父汗忧愤交加,旧疾复发,已然病危,恐时日无多!部族存亡,悬于一线!妹若尚念一丝血脉骨肉之情,速取大靖野狐岭一带布防详图!此乃我族唯一一线生机!万勿迟疑!迟则王帐倾覆,玉石俱焚!
兄古达木泣血叩首!”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烫在我的灵魂上!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冒,几乎站立不稳,猛地扶住冰冷的桌沿才没有栽倒。野狐岭!那是北狄王帐最后的屏障!险峻天成!祈彦……他果然从未放下过屠刀!他所有的按兵不动,所有的冰冷疏离,甚至那一点因我挡箭而可能产生的、微不足道的波澜,都只是假象!都只是在麻痹我们,等待一个更有利的时机,一个能将我北狄王族彻底碾碎、连根拔起的机会!而我……而我竟还曾可笑地、愚蠢地为他挡下那一箭!用我的命,去换他继续屠戮我亲族的筹码?!
父汗病危……兄长泣血……部族存亡……这几个词在我脑中疯狂地旋转、碰撞,砸得我肝胆俱裂,灵魂都在颤抖!冰冷的恨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瞬间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窜出,带着淬毒的獠牙,死死缠绕住我刚刚因挡箭而稍显柔软的心脏,疯狂地啮咬着每一寸残存的理智和那一点点可悲的悸动!那夜挡箭时残留的一丝微弱暖意,此刻被这滔天的、带着血腥味的恨意冲刷得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冰寒和焚毁一切的怒火!
取布防图!这念头如同淬了剧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我所有的心神,勒得我几乎窒息!这是唯一能救族人的路!是血脉赋予我的、无法推卸的责任!也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刺向祈彦心脏的复仇之刃!
巨大的恐惧和更强烈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冷静。我强迫自己深深呼吸,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身体的颤抖,像一个真正的、被逼入绝境的细作一样,开始疯狂地转动大脑。观察将军府守卫轮换的规律,留意祈彦每日出入府邸的时间、路线,计算他书房灯亮到几更天……所有细微的线索都被收集、分析。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机密、冰冷而沉重的书房,成了我所有计划的核心,是我必须攻陷的目标,也是我通往复仇与救赎(或许只是毁灭)的唯一路径。
机会,如同隐藏在乌云后的毒牙,在一个狂风骤起、星月无光的深夜,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