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作品:《血色嫁衣

    机会,如同隐藏在狂风骤雨中的毒蛇獠牙,在一个酝酿着风暴的深夜,悄然降临。


    连续三日的阴霾与低压,终于在入夜后爆发。狂风如同被激怒的巨兽,裹挟着沙砾和枯枝,疯狂地撞击着将军府厚重的门窗,发出凄厉如万鬼同哭的尖啸。风声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也吞噬了人心底最后一丝安宁。府邸深处,摇曳的灯火在穿堂而风中明灭不定,投下幢幢鬼影。


    就在这风声最为癫狂的子夜时分,一匹快马裹着雷霆之势冲入辕门,带来紧急军情。祈彦被匆匆召去了大营,据报是百里外发现大股流寇踪迹,情势危急。他离去时步履匆匆,甲胄在风中碰撞出冰冷的声响,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府邸。紧接着,府中一部分精锐护卫也被紧急抽调,随着他一同消失在狂乱的夜色里。整个将军府,瞬间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显出一种异样的松懈与空荡。巡逻的士兵明显减少,脚步也变得散漫,呼啸的风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我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就是现在!兄长泣血的恳求、父汗病危的噩耗、部族存亡的绝境,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我的神经。冰冷的恨意与巨大的焦虑交织成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压倒了所有残存的恐惧和犹豫。


    风声凄厉,如同无数冤魂在窗外尖啸、催促。我换上最不起眼的深灰色旧裙,布料单薄得几乎无法御寒。像一道没有重量的暗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内室,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墙壁阴影移动。狂风卷起的沙砾抽打在脸上,带来细碎的刺痛。我避开偶尔提着灯笼、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仆役,如同幽灵般穿过回廊,目标直指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死亡秘密的核心——书房。


    厚重的书房门,竟然虚掩着,并未上锁!


    一丝冰冷的、不祥的异样感瞬间掠过心头。以祈彦的谨慎,这几乎不可能!是疏忽?还是……陷阱?巨大的疑虑如同毒藤缠绕上来。但兄长信笺上那“月圆之夜”(就在明晚!)的血色字迹和“父汗病危”的绝望控诉,瞬间压倒了所有理智的警报!焦虑和恨意如同沸腾的岩浆,将那一丝异样彻底焚毁。救族人!复仇!这念头如同最后的火炬,在黑暗中疯狂燃烧!


    不再犹豫!我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闪身进入书房,反手迅速而无声地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瞬间,一种死寂的、混合着陈旧墨香、冷冽尘埃和淡淡血腥(或许是错觉)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重得令人窒息。


    书房内一片漆黑,唯有惨淡的月光,透过高窗上狭窄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弱的光柱。光柱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如同游弋的幽灵。它们勉强勾勒出室内巨大的轮廓:如山峦般堆积着卷宗的巨大书案,沉默矗立的书架阴影,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如同沉默的巨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耳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乎盖过了窗外的风声。汗水瞬间浸湿了鬓角和后背,冰冷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带来一阵战栗。我扑到那张巨大的书案前,如同扑向最后的救命稻草。借着那点可怜的月光,颤抖的手指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飞快地翻找、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革、粗糙的纸张、沉重的竹简……汗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恨意交织,几乎让我窒息。不是……这份不是……那份也不是……时间仿佛在指尖飞速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刀刃上跳舞!


    突然!指尖触碰到一个比其他卷宗略厚、触感更为硬挺的皮质卷轴!心脏骤然停跳一拍!展开一角,借着月光凑近细看——羊皮纸上,是精细描绘的山川地形,线条冷硬!密密麻麻标注着“左卫营”、“骁骑营”、“弩阵”、“粮道”……中心位置,赫然是三个用朱砂勾勒、力透纸背的刺目大字——“野狐岭”!


    就是它!大靖在野狐岭一带所有兵力部署的详图!北狄王帐唯一的生机!刺向祈彦心脏的利刃!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带来一阵眩晕般的麻痹!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灵魂冻僵的恐惧!这致命的机密,此刻就在我手中!狂喜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缠绕住我的心脏,疯狂撕咬!我来不及细看,甚至来不及思考,像被烫到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飞快地将那卷轴卷紧!冰冷的羊皮散发着硝烟与铁锈的气息,紧紧贴着我的手臂内侧,塞进早已准备好的、宽大袖袋的最深处!


    那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肌肤,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战栗!成功了?真的……拿到了?


    就在这狂喜与恐惧交织的顶点!


    门外!清晰地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在冻硬的地面上,也踏在我的心脏上!那节奏,那力度……是祈彦!他回来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血液瞬间冻结!全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倒竖起来!巨大的惊恐如同冰水,从头浇到脚!来不及思考任何对策!身体的本能已先于意识!我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弹起!用尽毕生的敏捷和最后一丝力气,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那排巨大的、如同城墙般的书架!蜷缩起身体,死死地挤进书架与冰冷墙壁之间最深的、最狭窄的阴影夹角里!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心脏在黑暗中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咚”如同擂鼓般的轰鸣,震得我耳膜生疼!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最后的绝响!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股凛冽的、混合着室外寒气、尘土和淡淡血腥(这次绝非错觉!)的气息汹涌而入。熟悉的高大身影带着一身夜色的冰冷,走了进来。他没有点灯,仿佛对这黑暗习以为常,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月光恰好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下颌紧绷,薄唇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他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狂风永不停歇的呜咽。


    然后,他抬起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开始无意识地、缓慢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笃。”


    “笃。”


    “笃。”


    单调而沉重的敲击声,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如同丧钟般清晰地回荡!每一下,都像直接敲击在我暴露在外、脆弱不堪的心脏上!袖袋里的布防图,此刻如同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紧紧贴着我的手臂,烫得我灵魂都在尖叫、颤抖!他只要稍微侧身,只要稍微翻动一下案上的卷宗,只要目光随意扫过……那份至关重要的地图不翼而飞的事实,便会如同白纸黑字般暴露无遗!而我,就藏在这咫尺之遥的、几乎毫无遮蔽的黑暗里!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顺着额角、鬓发、脊背无声地滑落。冰凉的触感让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齿几乎要咯咯作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全身的肌肉,僵硬得如同石雕。屏住的呼吸已到极限,肺部如同火烧般灼痛,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那催命的敲击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吞噬了一切!比刚才的敲击声更恐怖百倍!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听到汗水滴落在地面细微的“啪嗒”声,听到自己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即将炸裂的哀鸣!他发现了?他一定发现了!他只是在享受猫捉老鼠的乐趣!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窒息而亡,或者被这无边的恐惧彻底逼疯时——他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投下更加庞大、更加沉重的阴影。他没有走向书架!没有去翻看案上的卷宗!甚至没有向我的藏身处投来哪怕一丝目光!他只是……如同梦游般,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扇映着狂风夜幕的高窗。


    他在窗边停下脚步,负手而立。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的背影。他就那样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尊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石像,凝望着窗外翻腾咆哮的黑暗。那沉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影,随着烛台(他并未点燃)位置的角度,边缘恰好延伸、笼罩到了我藏身的那个狭窄角落的边缘!仿佛只要他再靠近半步,那阴影便能将我彻底吞噬!


    他站了多久?一刻钟?一个时辰?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我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墙角,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持和恐惧而麻木、刺痛。汗水早已浸透了里外衣衫,冰冷地贴在身上,如同裹着一层湿透的裹尸布。袖中的地图沉甸甸的,像一颗随时会引爆、将我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用这微弱的痛楚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昏厥!


    终于,在漫长的、令人绝望的等待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重负。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没有再看书案一眼,也没有再看这间书房任何角落,径直走向门口。


    门,被他轻轻地、无声地带上了。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我才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和筋脉,彻底瘫软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如同一条离水多时、濒死的鱼,张大嘴巴,贪婪而剧烈地、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痉挛的肺部,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如同开闸的洪水,浸透了全身,在地面留下冰凉的水渍。


    恐惧的余威仍在四肢百骸流窜,带来阵阵虚脱般的颤抖。我挣扎着爬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仿佛还残留着他冰冷气息的空间。袖袋里的地图沉甸甸的,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回到内室,我用冻得僵硬的手指,颤抖着撬开妆匣最隐秘的夹层,将那卷冰冷的、仿佛带着诅咒的羊皮卷轴塞了进去,再用几件不值钱的首饰死死压住。


    关上匣子的瞬间,仿佛关上了地狱的大门,也关上了自己最后的人性。然而,更大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府中任何一道投向我的目光——管事的探究、仆役的麻木、守卫的警惕——都让我疑心是审视和怀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阿木尔送来的汤药,我会疑心是否被下了毒;窗外树枝的刮擦声,会让我惊跳起来,以为是士兵破门而入的声响;甚至连自己急促的心跳,都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背叛的罪行。那妆匣,如同潘多拉的魔盒,放在枕边嫌烫手,藏得远了又怕丢失,每一刻都提醒着我犯下的不可饶恕之罪。时间在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酷刑。祈彦依旧没有回府,野狐岭的方向,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斩落。这煎熬的等待,比死亡本身更加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