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要变成二次元了吗?

作品:《尚有黄鹂深树鸣

    0028的的确确影响了张翩生,0029迟迟没有诞生。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夹停留在编号0028,像一个念想——0028留给他的念想;又像是一颗钉子,将张翩生的迟钝、自私死死地钉在桌面上。


    钉在回忆里。


    他播放0028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以往的总和,17岁那个不眠之夜的记号被作了又作。


    “他爱我”


    “他真的爱我”


    “我爱他,对吗?”


    这种问题从来没有人会回应他,温府里以前的仆人都全被遣散了,每个人都拿到了一笔不少的遣散费。李司机最多,如若不是他在这里的号召力,张翩生的融入还有些挑战。


    他们现在还保有联系。想到这里,张翩生播出了李司机的电话。


    “……张先生?”一阵振铃声后,李司机接起了电话。


    “是我”


    “又要去机场吗?”


    “不是的,李叔”


    “啊?”


    “带我出去透口气吧?”


    “好的,那您稍等半小时,我现在出门”


    “麻烦你了”


    强行结束一段难忘的恋情是困难的,每个人都有时长不一的戒断,出去进行一次小旅游是明智的。


    “先生,您在吗?我到门口了”


    “我现在出门”


    临近晌午,外出的小径却依旧凉爽,这是几支斜斜地插在前门的湘妃竹的功劳。温由潮三年以前的创意,张翩生对此有所保留。他站在竹影里面向大门,李镀、也就是李司机的车就在不远处。春天,湘妃竹好闻的气味传来,翠绿色的叶子在磕磕绊绊地为他送行。背后是静谧的府邸,他片刻愣神,随后迈开了腿。


    “到了多久?”


    “没多久,先生。”


    李镀开的还是之前常常接送他们上下学的那辆黑色宾利,虽然温由潮抗议了许多次:对于上学来说,这车太高调了。但是在温父看来,提前提高派头可以减少不少麻烦,这是经验之谈。


    “去艾江边”


    “好的”


    江边的过路人们扶着帽子颤颤巍巍地往前走,躲避着猖獗的攻击,风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在车窗外呼啸,江水挣扎着向岸边翻滚。他想要开窗,让风狂妄的轨道碾过他烦躁的胸膛。


    “先生,您还是不要开窗了,这怕是对您的偏头痛不好”


    张翩生不得不惊异于李镀的细致,但是心里的情绪不停涌起,回忆掺杂着懊恼发起一次又一次攻势。


    “那你停车吧,我下去走走”


    李镀不想让之前的努力付之东流,发病时的张翩生曾经面色苍白地抱着头跪倒在客厅,类似的回忆不胜枚举。但看到他的鼻梁上的层层叠叠的不耐已经拔地而起,还是找了一个车少的地方停了下来。


    “您结束之后给我打电话,我去找您”


    “不用了,你回去吧”


    “啊?”


    “我自己打车就行”


    “艾江边不好打车,更何况这个季节还在刮……”


    “小憬该下课了”


    李憬是李司机的女儿,现在今年16,上高一。接孩子是由头,但他也不好戳穿,讷讷地应了声。


    张翩生迫不及待地冲向岸边,与狂风打了照面。人群早已不知被吹散在哪里,但江水依旧。午前的阳光朦朦胧胧,照在岸边曲曲折折的路上,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漫步,潮湿的泥沙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被0028表白那天的晚上,他也独自一人来过艾江,水里映照出一张失神的脸。潮起潮落,他对温由潮的感情周而复始,但是0028何其无辜:


    “他只是爱我”。


    不知不觉中,夕阳西下,他走到了渡口。如果要去对岸需要乘船,可惜他早已失去出门带钱的习惯,又开始懊恼刚刚将李镀赶走。江边的风已经染上夕阳红,不再凶猛。


    深思熟虑后,他决定走回去。


    “不过30里,比固原学生扫墓近多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迈开了回家的路程,步伐格外轻快,张翩生觉得自己身体素质不错,并怀着这种自信晕倒在回家的路上,甚至还没有离开艾江边。


    再睁眼人已经第二天上午了,医院窗边的榕树沙沙作响,像是他的如今的卧室。周围传来仪器运作的响声,医生护士步履匆匆。病床的枕头很软,他挣扎着起身,却被按了下去。


    “您还是先躺着比较好”


    声音居高临下,他忍不住抬起了头,迎面是一个青年男人,应该是刚入社会的学生,相貌算得上周正。有些面熟,但是现在确实想不起来。银框眼睛下乌青一片,“他昨夜在陪床啊”张翩生先入为主地想到。


    “您昨天晕倒在艾江边了”


    “我想我猜得出来”,语气说不上礼貌,但对方也没有不耐烦。


    “请原谅我的冒失,但是我现在的确掏不出来住院费,刚刚护士已经来过一次了”


    “我自己结”,张翩生还是成功爬了起来:“我们之前有交情吗?”


    男人有些结巴:“并没有,医生说您应该因为长时间工作导致了短暂性昏迷,现在需要静养。我有事,我先走了”


    “稍等”,男人在门口停下脚步看了回去。


    “我不喜欢欠人情,不论你出于见义勇为或者学校什么莫名其妙的研究课题之类原因,起码占用了你的时间,留下你的电话吧”


    “啊?”


    “会有用的”


    “谢谢您,不必了。”年轻人放缓了语气:“如果有需要我会出现的”


    “真是怪人”,张翩生这样想,尽管人家对他有救命之恩。敷衍地挥了挥手,放任人家离开了。


    周围的仪器“滴滴滴”地叫着,真烦!头痛后知后觉,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懊恼是成长的底色,又开始昨天后悔赶走李镀:“真耽误事,我记得这两天还得……”。


    刚刚沉沉地闭上眼,耳边又传来脚步声。


    “后悔了?现在留电话还来得及”,他自信地开了口。22岁以后,他自认为算是有点成就。


    “先生,既然您醒了,我建议还是下楼交一下费出院吧。医院床位没有那么多,您也没有那么严重。”


    “额……”,想到空荡荡的别墅,他甚至觉得医院充满人间烟火:“我要先续住,我身体还是不舒服”


    “那您也得先交费”,护士有些无语地离开了病房。


    “哦哦,好的”,太尴尬了,他无比庆幸旁边病床没有人。


    一楼大厅人满为患,“医院果然不能一个人来”,他暗自想到。“为什么我没有例外?”,他又有些委屈。


    办完住院手续,他回到了病房,意想不到的是李镀也在,看到他明显眼睛一亮:


    “张先生您回来了?”


    “啊……我想是的,你怎么在这里?”


    “小璋告诉我的”


    “那个小孩儿?感觉一个学生敢在这里陪我一个晚上成绩也不会太差,就是轴了点……我的帮助对他很大的”。他几乎没有对主动李镀说过这么多话,但还没有发觉。


    “您说的对,他的成绩的确很好,但是他已经21了,大三”


    “那岂不是和……”,留下一个仓促的尾音,这个年龄确实敏感,索性李镀没有接茬。


    “不是故意扫兴,但现在不是讨论您救命恩人身份的时间”,他摇了摇手机,屏幕上是申请通知:


    “讲座,下个月的科技讲座,您还有印象吗?就是从您毕业以后每年都有的那个,今年是第六届。昨天联系不到您,S大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


    张翩生一愣,才想起来这回事:


    “我过一周回去准备,麻烦你了,还专门找我一趟”


    李镀起身离开:“这没有什么,但是原谅我的冒失,昨天您真不该让我先走的。您的工作我没有权利干预,但是看着您长这么大,以您的身体,我真的不希望您再进一次医院”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高额的遣散费也好、时不常的小生意也罢,张翩生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流:


    “我知道了,谢谢你”


    目送李镀离开后,他将身体深深地沉进被子里,真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用小憩来代替这样的休息,便于随时起身修改电脑上的数据,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马上11点,但他一点都不饿。


    “遭了!昨天早上出门时眼镜还在充电,那个链子还没有断。”他一骨碌翻起来。


    “但是应该没有事吧……”,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