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要戳破玻璃纸了
作品:《尚有黄鹂深树鸣》 温由潮只是受了惊吓,身体上没有什么伤口,又总是缠着陪床的张翩生讲话弄的人家烦不甚烦。第二天便顺理成章的出了院,张翩生和他一起去一楼大厅办了手续。
“我去就行,你还能再躺躺”
“我也要去”
“这是规定,病人不能一个人缴费”
“那我就是例外”。大病初愈,温由潮习惯性撒起了娇:
“就这一次”
回了家,温父温母走得匆忙,但屋里还算干净。温由潮长舒一口气:“还是家里舒服,病床睡得我好难受”
“那你再去补会觉”
“算了吧,比起这个,我还是更关心你的新房间。你允许我参观参观吗?”
“还没有收拾东西,昨天温先生刚刚回来阿姨的电话就来了”
“阿姨?”
“就是姨姥”
按照辈分,他理应称温母一声姨姥,但这对于一个刚刚步入中年的女士来说太失礼了。
“大侄子怎么还偷偷给自己加辈分?”温由潮佯装生气。
“因为小叔叔这个称呼也怪怪的”
“哈哈哈哈哈那你怎么叫我”
“……”
也许是觉得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太过暧昧,两个人默契地闭了嘴。
“要我帮你收拾吗?”
“你还是去床上躺着吧,病床那么难受”
温由潮有些不满,但的确抵挡不住困意:
“好吧”
听着对方的上楼声,张翩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怪自己失言,无缘无故地把话题引到辈分上,这若有若无的血缘,强迫他克制自己。
当真是爱如潮水。
东西其实并不多,他小小的房间容纳不下,手里一个鼓鼓囊囊的纸箱足够令他满足。房间在二楼,温由潮房间的隔壁。迁居是温父对他的嘉奖,也是新的责任,他忍不住陷入幻想。一双清晨被惊醒美梦的双眼带着恼火,一起上楼的脚步声暧昧不清……越来越过分,张翩生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
叹了口气,他轻轻的关上了房间的门,像是告别了一段回忆,好的坏的、都过去了。锁上门后将钥匙留在锁孔里便马不停蹄地上了楼。
“真的是,有什么好开心的”,张翩生盯着纸箱笑,抬眼却看到那人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苦恼地揉着脑袋,刚刚洗干净的头发变得毛茸茸的。
“怎么了?”
温由潮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么快?”
“又没有多少东西”
“我可以和你睡吗?”
“啊?”张翩生的心漏了一拍,鞭炮齐鸣。
“我不太想上我的床”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张翩生,生怕对方拒绝。新的床单被套,但一张纸皱过永远有痕。旧景重现,难免有些应激。
前日惨痛的回忆重新席卷,一盆冷水泼醒了他:“好啊,但你不能白睡,来给我铺床”
“可以”温由潮的声音带上笑意:“谢谢”
拧开房门,一扇落地窗映入眼帘,一洁如洗,阿姨明天都会整理。房间和温由潮的一般大,设施一应俱全。想到自己刚刚离开的那个“地下室”,张翩生心里不知是酸涩,还是庆贺。
“怎么就这些东西啊”,温由潮叫到。
“所以我收拾得快啊,小叔叔一点点活也想偷懒?”
张翩生忍不住打趣,回头却不小心落入一个久久的拥抱,领口沾上一大片泪水:
“都结束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样的偷懒申请,只好拥回去:
“我知道”
温由潮抽抽噎噎地抱怨自己:“怪我,什么视如己出、什么‘爸爸妈妈不会骗你’,全是假的,全是假的!我说为什么他不让我进你的房间……骗子,保护什么**,这么点东西你哪有什么**!”
“哪有,我很喜欢,比之前好太……”
“那不一样!”温由潮忍不住抬起头反驳,半湿的衬衫终于得到拯救。
“从今天开始,‘好’的标准只能我来定制”
“好”
“也不许有**!”
这有些过分,温由潮想。他的情商刚刚好,说出口就后悔了,好在对方没有多想。
“好叔叔,现在先帮我收拾个好房间好吗?”张翩生哭笑不得。看着对方心情尚可,温由潮也放下心来:
“那就先收拾床”
“为什么?”
“我困了,明天还要去浮筠”
“好,那就铺个好床”
眼睛为对方下着雨,便在心里打上一把伞。拉拉扯扯,藕断丝连。
浮筠门前人声鼎沸,全是捧场来的。整修后的第一次开门,温父的朋友姓房,艺术水平算得上登峰造极。阳光照的人睁不开眼。初夏的清晨衬衫已经可以黏在胸口,细细密密的汗珠遮在人的睫毛上痒痒的。跟着人家沾了光,两个人拿着绿卡光明正大地“身先士卒”。
圃一进入,静谧氛围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上洒下斑驳光影。展厅中央,一副辽阔的“日落西江”,房先生年轻时的得意之作,线条似在律动。虽然对他的技艺有所耳闻,但见到实物后温由潮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几乎黑白的世界里居然也可以拥有这种充满美感的珍奇,色彩斑斓已是俗物。
沿着展厅漫步,风景素描依次展开。有的来自艺术馆主人,有的则假手于房门弟子。静谧乡村,寥寥几笔绘出田野广袤、农舍质朴,清新泥土气息仿佛溢出画面;繁华都市的街景,精准线条构建出高楼大厦,人群与车辆充满动态与活力。
馆内角落,一组静物素描散发独特魅力。褶皱桌布、陈旧陶罐、娇艳花朵,在画家笔下逼真呈现。光影明暗处理巧妙,让静物仿佛有了生命,陶罐似在诉说岁月。一张小篇幅的空谷幽兰,花朵正吐露芬芳。
“真的有味道欸”,温由潮靠近后惊喜道。
张翩生也嗅了一下:“应该是新装修结束后甲醛没有散干净”
“扫兴”,捧场的小艺术家撇了撇嘴角。
墙壁上,抽象素描打破常规认知。扭曲线条、夸张形状,看似无序却蕴含独特秩序与情感。脚步声渐渐密了起来,少不了观者驻足凝视,试图解读作者的内心隐秘,试图在这抽象世界中探寻共鸣。
“这是反抗精神!”
“这是对现世的不满”
“他一定渴望自由”
“……”
“哪有那么复杂”,温由潮暗自腹诽,当着一堆人的面和张翩生咬耳朵:
“房先生说了,这几副是他以前考文化课考试时留下的草稿,有一次风景没有画好被老师吐槽‘还不如这个’,所以就一直留着了。”
“你声音有点大,信不信被听到了人家会揍你?”
“那你可得保护好我”,和张翩生相处了近半年,这种程度的玩笑他已经开的轻车熟路。
“你的小绿卡比我实用多了”
出口处,巨型人物素描如磁石般吸引目光。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士,眼眸深邃,直觉里这眉目间绝对藏着故事。每一道笔触都倾注着情感,仿若能触摸到他的灵魂。在这样细腻的画面中,右下角凌厉的签名格格不入。
“房念澄?好名字”,张翩生斜挎着温由潮的照相机,他实在看不下去对方看展还要折磨自己。这个金发可怜虫的手臂已经被磨破了,现在又痛又痒:他老是把相机带子转来转去。
“这是他的笔名”
“他还写书?”
“那就是艺名”,突如其来反驳让温由潮有些不爽:“之前业内有个大佬叫怀清,他想蹭热度就起了这个名字”
“反正挺好听,画也不错。我可以用‘好’来评价吗小叔叔?”
自己之前细枝末节的话被人事无巨细地记下来,不爽烟消云散:
“准了”
参观结束了,但到了门口又磨叽起来:外面太热了,但是再欣赏一遍画作的确无聊。两个人进退维谷时,房念澄救星一般出现了。
“小温?天哪,怎么这么大了。这位是翩生吧,哎呦,成绩响当当的好,真不错”,长长的头发弯弯曲曲,与男人的艺术家身份十分吻合。挺立的鼻梁下,红润的嘴唇露出和善的弧度。
“房叔!”,温由潮回以一个热烈的拥抱,张翩生也好奇地打量着他。男人的无名指上有明显的戒指印,应该是刚刚摘下来,张翩生悄悄为自己的洞察力鼓掌。
“外面太热了,对吧?今天人多了,那几个志愿的小解说员还没有来,我才懒得作秀呢。走,跟我去工作室看看,小温喜欢的尼奥尼最近刚刚到货,翩生也来尝尝我新做的冰淇淋,艺术家也是需要消遣的”
听到这话,温由潮拼了命地向他使眼色,生怕他又不解风情“房叔的冰淇淋可好吃了”。
“好啊,谢谢您”,张翩生回以一个腼腆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