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病初愈,初遇嘉宾

作品:《尚有黄鹂深树鸣

    躺在病床上,他不断地想象连接两个世界被发现的后果。准确来说,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与一个先进的编程。进入S大学校的第一个课时,白发苍苍的教授就警告过他们不要去私自尝试链接个体意识与世界——起码在技术成熟以前不可以,风险太大了。


    但为了温由潮,他破了例,现在已经没有了回头箭。


    隔壁床在第二天就搬来了一个小女孩,看着十一、二岁,扎了一个麻花辫。没见过她妈妈,爸爸除了第一天安置了床铺后就无影无踪了,一个人在病房待了三天。偶尔晚上无聊的时候两人也会聊天,但大部分都没有什么营养。


    “十一岁了?”


    “十二”


    “你家长这么忙啊?”


    “嗯,赶稿”


    “艺术家?”


    “应该吧,我才和他们见面一个星期”


    “你怎么了?”


    “升旗仪式中暑,谁知道就不让我回家了”。她气鼓鼓地下了床拿水杯:“还要我再住一个月,又不说原因,我还要查眼保健操呢”


    “这么厉害啊”


    “嗯”


    “真敷衍”,他心里想着,两个人都没在说活,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这么被打发了。


    早起去楼下吃早饭,赶查房前跑回病房,再应付应付护士关于心率的疑问后一个早上就过去了。下午比较热闹,病人会慢慢多起来,无论是住院还是出院。人一多,难免有争吵。这个时候他就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的软包上,假装抱一本书,然后把耳朵伸得老长,听累了再去吃晚饭,一天就过去了。


    有一说一,这样生活比以前规律多了,无论多久以前,硬生生把医院当成了疗养院,堂而皇之的理由是有猝死风险。


    “叔叔你怎么一天这么无聊?”


    “没有作业吗?我是哥哥”


    “哦,那哥哥在家里一定很辛苦”


    一周转瞬即逝,出院前一夜,他专门开大了窗户就为了迎接病愈的清晨,虽然没有病。查房的小护士喜极而泣:终于不用担心因为病房没有人被骂了。


    “哥哥要回家了吗?”


    “昂,舍不得我?”


    “不是,但是你走了我会无聊”


    “我这么重要啊”,他拎着李镀送来的果篮回头逗人家。


    “嗯”


    他拿出一个香蕉递过去:“那你好好听爸妈的话”


    “连人在哪都不知道”,她撇了撇嘴,接过了香蕉:


    “谢谢”,漏出了门牙上被蛀出来的大黑点。


    李镀的车就停在地下,他顺理成章地坐在副驾驶:“还麻烦你来接我一下”


    “应该的,先生”


    驶出地下停车场的一瞬间,明艳的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像是在双瞳中绽开了一颗花椒。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感受眼皮上的温暖在慢慢流淌。


    “那次那个男生你怎么认识的?”


    “哦,就上次您让我去机场接华教授,小璋是他带的学生。听说我认识您就留了电话,结果真的派上了用场”


    “那他很厉害了”


    “嗯,生物科技,已经保研了”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后,我以前都只能一点一点往上考……我记得你哥哥也是生物科技?”


    车已经驶入了郊区:“您东西都带齐了吗?”李镀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也没有带什么,你的这个果篮真不小”。又过了两个路口,车稳稳的停在了别墅门口。


    “一个星期不在家,太脏了我就不邀请你进去了”。张翩生伸了一个懒腰,下车险些站不住。


    “好的,那我先回去了,您注意休息。哦,别忘了讲座”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走到门口开门,钥匙一直在兜里放着,摸出来时发现上面别了一个香草冰淇淋的钥匙扣,邻床的小虫牙偷偷送的。


    “真幼稚!”


    别墅里冷冷清清的。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片云,影子在窗户旁边的地毯上嬉戏打闹,窗台上的铃兰懒懒散散地摆着头,平添了几分生意。他疲惫地上楼,棕色的外套带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挂过木质台阶时留下了几丝布料。


    走到最后一间,几棵个子高的湘妃竹拍在玻璃上,碎了一片日光在地上零零散散地躺着。明明是自由职业,此刻也感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眼镜放在电脑旁边,翻开电脑,是文件夹里温由潮的照片,不知道是哪一个意识。


    恋恋不舍地把文件夹最小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演讲稿。二十几岁的人做讲座还得和小学生念检讨一样,他对自己无可奈何。去S大做讲座是从他毕业时开始就开始的,那年他23,已经在准备考研了。按理说作为一个能在母校做演讲的学生,保研应该十拿九稳,但他的确没有。每年都是给新入学的学生做讲座,激发一下人家的好奇心和创造力,所以不用担心创新的问题,把上网搜到的新的资料和去年的揉吧揉吧就行了。


    11点到家没有休息,3点就完成了任务。把稿件发给S大的负责人后感觉有点饿,便下楼吃点东西,谁知道吃出了一身冷汗:


    有人来过他家里!


    一楼的餐厅旁边就是他以前的房间,除了揪出之前逃跑的0027外一直锁着。但是他刚刚吃面包时随便撇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锁上的黄铜被磨得掉了一大块,在灯光照耀下格外显眼,像一颗黑洞洞的瞳孔在盯着他。


    怎么办怎么办,报警吗?可是的确什么都没有丢啊?更关键的是,如果让其它人发现他在做这种研究的话……别说能不能把实验进行下去,念在他对社会的贡献上判无期都已经是法外开恩;如果不报警的话,万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还在家里怎么办?他的目的是什么、他藏在哪里……问题像乱麻一样绕在脑海里,他还不如继续住院呢!


    浑浑噩噩地嚼完了面包,面包屑掉了一身,但是他一点都没有注意。即将参加的讲座、对0028的感情、电脑里的秘密……


    好烦。


    拿着一杯掺了白糖的咖啡上楼,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射在房间里,有些刺眼,但比早上好多了。麻木地翻开电脑,他留意到左下角的文件夹图标,是他回来时还放在桌面上那个。单击打开,是0028的录像,停留在他给张翩生表白的下午,脑子里灵光乍现:


    会不会是0028?这种想法实属无稽之谈,但此刻切实可行。0028出车祸的晚上他就离开了意识,此后再也没有注意过里面发生了什么。


    如果0028抢救回来了呢?热恋中的张翩生不辞而别,0028只能到处寻找他的下落,误打误撞地找到了那台电脑、阅读了指南、带上了眼镜……然后来到了这个世界。所以对于0028来说是穿越到了三年以后,但是这里与他的生活大相径庭。


    没有父母、没有工作、找不到家……


    他会到哪里去?


    张翩生疯了一样跑出家门,他的目标很明确,去艾江:


    “真是的,早点来我还不至于进医院,还是那么会麻烦人”


    按照记忆,0028出车祸前一天两人刚刚在艾江边过散步。


    “翩生,我的失忆怎么又严重了,如果有一天记不得你了怎么办”。无论是在一起前还是在一起后,他极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手拽住一旁人的衣角。


    “那就记得艾江,艾江会记得”。张翩生将有些冰凉的手攥紧,静静地看着江水说。


    艾江离这儿近20公里,他选择从地库里开出摩托,这是22岁时温由潮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技术不好所以极少开,但早上刚刚使唤完李镀也不好意思再把他叫出来。更何况这只是猜测,如果没有结果岂不是在消遣人家,打工人的命也是命。


    拧了拧油门,所幸还能驾驶。他的头发已经好久没有剪过了,在风的托举下感觉后脑勺很茂盛,像是开过了柳树林。裤子很贴身,他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是期待吗?是紧张吗?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难说。


    马上就到艾江边了,他前额的头发全在拽着头皮,风糊住了眼睛。他拼了命地往江边看,人不多,但比晕倒那天热闹,两两三三聚在河滩上看水鸟。一滩鸿鹭翩翩起舞,但他实在无心欣赏,目光已经被一个单薄的人吸引。


    他混在人群里面,像一条影子在被风吹得摇摇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