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辈子爱情,感动不保真

作品:《尚有黄鹂深树鸣

    工作室在三楼,平时不设开放,开门后浓浓的木屑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咳咳,房叔,冰淇淋里不会有荤菜吧?”


    房念澄尴尬地笑了笑:“抱歉,我也才来这几天,有个大篇幅要赶就一直没有收拾。不过你们放心,全是健康环保绿色材料,木屑是那天画框摔坏了留下的”


    三个人坐在窗边,这里受木屑的荼毒最少。房念澄端来了甜点,里面有温由潮心心念念的冰淇淋。


    “哇,房叔你手艺真好!这是草莓的,这是菠萝的……欸?这是什么,绿色的不都是哈密瓜吗?为什么味道不一样”。


    “这是香草的吧”,张翩生接过后尝了尝。看着温由潮意犹未尽:“你别吃太多,老嗓子疼”


    “知道了”


    房念澄看着他们,突然就笑了,长长的头发在窗边的阳光下镀了一层金,变得和瞳孔一个颜色。


    张翩生抿着嘴:“我说错了?不是香草的?”


    “没有没有,真厉害,就是香草的”。他看了看瓷盘子,可怜的冰淇淋已经被刮了七七八八:


    “你们喜欢哪一个?”


    “喜欢草莓的”,温由潮学着抢答。


    “啊?”房念澄拼尽脑汁也没有想起来哪一副作品里有草莓。


    “房叔叔说楼下的画呢”,张翩生把手放在旁边人的一点一点的肩膀上:“不是冰淇淋,花猫”。


    “哦哦,抱歉。”温由潮嘴的周围绿绿的,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喜欢出口那副人像”。张翩生说:“眼睛真漂亮,鼻梁也很英气。您认识他吗?”


    “哈哈,当然,我也最喜欢那副”。房念澄从地上捡起几根笔,在空中比了比:“我和大学霸审美一样耶,那副我画了快七个月,想想真是……唉”


    “啊?不应该啊房叔,我爸说你三个星期就可以出一副,是手受伤了吗?”。温由潮终于舍得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了,嘴角已经被压出了痕。


    “没有受伤,是我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房念澄的目光有些破碎:“我喜欢了他整整五年,12岁喜欢到17岁,还说要考同一所大学呢……就是不敢说。唉,谁知道这个骗子高三要出国了,如果不是家里突然破产,我一定要追过去”


    两人齐齐抬头,看着他来回倒腾笔的力气逐渐增大,手上的青筋时隐时现。


    “我只能送他到机场,当时人可真多,连拥抱的勇气都没有。我怕别人说我家里落魄了就跑来攀高枝,所以他张开怀抱的时候脑子一热,和他击了个掌,然后转头就跑,几乎边跑边哭……”。


    房念澄面上不显,但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的:“我听到他在喊我,好大声。我多希望分贝能带来回头的勇气,但是没有!一点都没有,结果后来画他的时候连面孔都想不起来……照片太久都失真了,我只能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祈祷梦到他……梦到一次,就画一点。”


    鼻子埋在掌心,他微微颤抖。温由潮不忍心故事就这样结束,将手搭在房念澄面前的桌沿:“你们回来还见面了对吧房叔?我记得小时候我爸带我和你一起去机场接过人,说是国外来的”。


    “抱歉,小温,但不是他,是他父母。他死了,好端端的非要去参加什么维和……连尸体都没有”。


    温由潮狠狠地闭上了眼:“平白无故问这些干什么!”


    “抱歉啊,房叔”。温由潮满脸歉意地望着对方,愧疚地不能钻进大地里。张翩生心里也很震撼,他从来没有想过一直等待的代价会这么沉重。


    “哈哈没事儿啊,本来就是我先开了头。如果走不出来我也不会画他的……小温,冰箱里面还有蛋糕,知道你在家覃姐姐肯定不让你吃。好不容易来一趟去尝点,我帮你瞒着你妈妈”


    “哦……好”,温由潮弱弱地应了声,起身走了。


    “翩生?”房念澄晃了晃手中的笔:“你在听吗?”


    “啊啊?我在,抱歉房叔”。张翩生这才回过神:“所以就、就没有了吗?”


    “哈哈哈,当然不是,大学霸怎么也信啦?他现在还在家做饭呢,我俩只是没有公开而已”。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水:“逗逗他而已”


    “那样最好了”。张翩生有了笑意:“那你们准备……”


    “翩生,我看的出来,什么都看的出来。不是我在危言耸听,但我是幸运的,但是别人呢?爱情会有魔力我相信,但它太虚无缥缈了”。房念澄把手搭在腿上看着他:


    “请你遵从内心”


    张翩生汗津津地抓着椅子把手,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话。他爱温由潮?是的,绝对。可是温由潮才15岁,知道什么是爱吗?他配得上爱温由潮吗?自己现在对于他的一切好,只能因为温父收留了他想要做出的回报而已,不能越过雷池半步。


    是回报、血缘;是朝夕相处、刚好情窦初开……反正不能是爱!


    温由潮顺着窗户旁边的走廊一路往前,走廊这边是工作室,另一边是艺术家的小休息室。墙上栏杆井井有条的影子被他拨得一颤一颤的,就像在挽留。拉开门,一面爬满了绿萝的装饰墙迎接了他,茂密的枝叶拉拉扯扯的,遮住了墙以前的颜色。


    冰箱在厨房,打开后果然飘出来一阵奶油香。心情太沉重了,需要美食,15岁的小孩都这样想。拿勺子分了一半津津有味地往嘴里喂,好吃得边吃边到处转圈。


    厨房门前一个小工作桌上面摆满了纸张,大部分都是房念澄一时兴起的灵感留下的涂鸦。五彩斑斓的世界对温由潮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反倒是在一众画作里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体检报告更引人注意。


    “房叔生病了?”


    他一手抱着碗,一手翻起了纸。房念澄没有病,因为患者名字不是他。这张纸的主人温由潮不认识,上面大部分专业的数据他也看不懂,只好将目光下移,最后一行手写着“健康,可以继续进行”,知情人处是温杭的签名。


    “我爸?”


    “我爸去医院干什么?”


    问题太多影响了味觉,他感觉有些吞咽困难,只好放下了蛋糕往回走,满腹心事等着房念澄解答。


    但他回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表情都有些僵硬,只好先小心翼翼地坐回原位。看看左边的张翩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看看面前的房念澄,眼神也空空荡荡的,话头不得不被低压的氛围按了下去,三个人相对无言。


    还是房念澄先打破了僵局,他把笔放在桌子上:“怎么样,蛋糕吃了吗?”


    “好吃,是今天才做的吗?”。温由潮点点头,又看了看张翩生,却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你要去尝尝吗?”


    “谢谢,但我不喜欢吃蛋糕”


    “我就吃了个蛋糕,你怎么变这么客气?”他的语气不对,温由潮一下就发现了。


    “没有啊?”张翩生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这么反常,但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重新把头埋在臂弯里。太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一颗小痣被照得发红。


    看对方没有应声,温由潮也不好自讨没趣,便把刚刚压下去的话头又拉了起来:


    “房叔,你那个体检单子哪儿的?”


    “咳咳咳……啊?哪个”。冷不丁被提问一下,专心摆弄笔的那人硬生生呛了口口水。其实他早听清了,但现在一点不是时候回答。只好装疯卖傻、求个思考时间。


    “就是你桌子上那个,冰箱旁边那个桌子”


    “啊,那个啊……是之前工作室的朋友,身体老是不太好,刚好老温认识医院的人就随便做了个体检。他也没有什么亲属,老温就帮忙签了个字做担保。”


    “哦哦”。虽然还是不太懂,但是张翩生现在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了,便草草敷衍了回去:


    “这样啊,那我爸人还怪好的”


    张翩生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有点凉。温由潮想,有时间一定也要让张翩生去体检一下,签他的名字……越想越美,正要开口请求时,“咚”的一声,墙上的相框已经掉在地上,精致的彩色玻璃碎了一地。


    “小温、翩生?”房念澄已经拉开了凳子:愣着干嘛?跑啊,地震了!”


    张翩生如梦初醒,攥着旁边那人的手腕就往下跑。力气太大,手腕上的骨节硌得他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