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普通朋友的雨夜

作品:《暗恋你很久了

    “许昭?”一个带着香根草香水味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桌边,是林蔓。她妆容依旧精致,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直接无视了其他人,目光锁定许昭。


    “有事?”许昭放下酒杯,语气尽量平静。


    林蔓将一个印着酒店logo的纸袋放在他面前,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予白让我给你的。”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家里临时有事,先回市区了。哦,还有,”她凑近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他让我提醒你,别忘了‘普通朋友’的本分,少做些……引人误会的事。”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许昭贴着创可贴的手背,仿佛那是什么不堪的证据。


    纸袋里,是一盒进口的防水创可贴,还有一小支消炎药膏。药膏下面,压着一张酒店便签纸,上面是许昭无比熟悉的、凌厉而简洁的字迹:


    「报告发我邮箱。药,记得涂。」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像一道简洁的指令,也像一个冰冷的句点。


    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离。许昭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冰凉。林蔓的话像毒刺扎进心里,“引人误会的事”?是指他清晨独自去测量灯塔?还是指他方案通过时那瞬间的失态?或者……是指速写本上那些不该存在的细节?周予白是觉得他的努力越界了,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提醒他、警告他?


    陆子鸣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大声招呼着:“来来来,继续喝!许昭可是大功臣!”


    许昭猛地灌下杯中剩余的酒,冰凉的液体一路灼烧到胃里。他拿起那盒创可贴和药膏,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盒子硌着掌心的软肉。他看向林蔓,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异常平静:“知道了。替我谢谢他。”


    林蔓似乎没料到他是这种反应,挑了挑眉,扭身走了。


    庆祝还在继续,欢声笑语包裹着许昭。他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罩子隔绝开来。玻璃罩外是“普通朋友”的喧嚣世界,罩子里只有他,和手心里那盒来自周予白的、带着施舍般关怀却又冰冷刺骨的创可贴。


    他低头,看着便签上那行字。努力换来了方案通过,换来了陆教授的认可,换来了同学的祝贺,却似乎让那道名为“周予白”的界限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高不可攀。


    他拆开一片新的防水创可贴,撕掉旧的那张。伤口暴露在咸湿的空气里,有些红肿。他仔细地涂上药膏,再贴上新的创可贴。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拿起手机,将那份凝聚着清晨寒气和所有心血的报告,发到了周予白的邮箱。邮件正文,只有两个字:


    「已发。」


    他放下手机,拿起一只烤得焦香的大虾,用力剥开坚硬的外壳。虾肉鲜甜,混着啤酒的苦涩,一起咽了下去。


    灯塔在远处漆黑的海岸线上,依旧亮着微弱的光,指引着航船。许昭知道,他自己的路,还得继续摸索着走。只是口袋里那盒创可贴,像一块沉重的铅,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条不可逾越的界限。他需要这份“有用”,但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这份“有用”或许永远无法兑换成他真正渴望的东西。在“普通朋友”的框架里,他刚刚赢得了一场战役,却感觉输掉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夜还很长,海风依旧带着咸腥,吹不散心头的窒闷。


    ——


    海鲜的腥甜和啤酒的泡沫在喉咙里凝成一块苦涩的硬块。周围的喧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许昭机械地咀嚼着虾肉,味同嚼蜡。手心里的创可贴盒子棱角分明,硌得他生疼,那张冰冷的便签仿佛烙铁般烫在他的意识里。


    「报告发我邮箱。药,记得涂。」


    「普通朋友」的本分…


    「引人误会的事」…


    林蔓的话和周予白的字迹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他拼命筑起的“专业”堤坝,在这样**的警告和冰冷的界限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脆弱。


    “许昭?发什么呆呢?”陆子鸣又塞给他一瓶啤酒,“再敬我们的大功臣一杯!”


    许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举瓶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冲下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焦灼和窒息感。他需要透口气。


    “我去下洗手间。”他放下酒瓶,起身离席。


    穿过嘈杂的大堂,他并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拐进了通往酒店后方的消防楼梯。远离了喧嚣,海风裹挟着更清晰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楼梯间上方狭窄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是从通往天台的楼梯传来的。声音很熟悉,让许昭瞬间僵住。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周予白,你搞清楚,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林蔓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刻意咬重的“普通朋友”四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许昭的神经上。


    接着是周予白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被压抑的烦躁:“林蔓,适可而止。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林蔓冷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你放着好好的游艇宣传片不拍,跑去跟他在礁石上淋成落汤鸡量什么破尺寸?他手划破了用得着你巴巴地买药?还特意支开我让我送过去?周予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于助人’了?还是说,你对你的‘普通朋友’,都这么‘体贴入微’?”


    许昭的心跳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原来,那盒创可贴和药膏,是周予白买的?是他让林蔓送来的?为什么?是出于愧疚?还是……林蔓话语里那尖锐的、指向不明的猜测,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他本就混乱的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他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我的事,不需要向你解释。”周予白的声音冷硬如冰,“管好你自己。别忘了,这次活动的赞助,陆子鸣家才是大头。”


    “你……”林蔓似乎被噎住了,高跟鞋狠狠跺了一下,“好!周予白,你好样的!你以为你护着他,他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一个靠信托才能给奶奶做手术的……”


    “林蔓!”周予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甚至……一丝惊怒?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这声呵斥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间倾泻而下!


    许昭像被这灯光烫到,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头顶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完了。


    被发现了。


    许昭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听到了什么?周予白为他买药……林蔓的刻薄指控……还有……他最不堪的、极力隐藏的信托秘密……就这样被**裸地撕开,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周予白面前!


    他再也无法待在这里一秒钟!几乎是本能地,他转身,像逃命一样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进酒店后门外的夜色里。


    海风瞬间变得狂暴,带着咸腥和雨前潮湿的土腥味,狠狠抽打在他脸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地沿着海岸线奔跑,脚下是粗粝的砂石和湿滑的海草。冰冷的浪花拍打着岸边,溅湿了他的裤脚。


    「普通朋友」…


    「引人误会」…


    「信托」…


    「护着他」…


    「飞上枝头」…


    林蔓和周予白的声音在他耳边疯狂交织、碰撞、放大,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刀子,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自尊和努力筑起的防线切割得支离破碎。他跑得越来越快,肺部像要炸开,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带着血腥味。手背上的伤口在奔跑中被风撕裂,创可贴早已不知去向,尖锐的疼痛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清醒。


    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在他身上、脸上,冰冷刺骨。瞬间将他浇透。雨水模糊了视线,咸涩的海水混着雨水流进嘴里。他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湿滑的礁石上,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背包也摔了出去,速写本从没拉紧的开口滑落出来,掉在泥水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视线却被那摊开的速写本死死抓住——


    雨水疯狂地砸在纸页上,墨迹和碳粉迅速晕染开来。最新几页,是他清晨在灯塔下测量时,偷偷勾勒的周予白专注的侧影、他拿着卷尺时骨节分明的手、他迎着晨光挺拔的背影……那些小心翼翼藏在专业数据间隙里的、隐秘的心动痕迹,此刻在雨水的冲刷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变形、最终化成一团团绝望的污渍。


    就像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原形毕露,狼狈不堪。


    许昭呆呆地坐在冰冷的雨水中,看着自己所有隐秘的情感证据在眼前一点点消融,连同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他放弃了挣扎,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上的泥污和伤口,也冲刷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


    灯塔的光柱在暴雨中穿透力锐减,变得微弱而模糊,在漆黑的海面上徒劳地扫过。那点微光,照不亮他此刻深陷的泥沼。


    他跑了出来,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庆祝”,逃离了林蔓的刻薄和周予白冰冷的界限,却一头撞进了更深的狼狈和绝望。他带出来的只有一身泥泞、满心疮痍,和一本被雨水彻底毁掉、记录着他所有隐秘悸动与卑微努力的速写本。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许昭蜷缩在礁石上,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他努力了那么久,用专业证明自己,用数据堆砌价值,到头来,在别人眼里,他依旧只是一个需要被“护着”、需要被提醒“本分”、连心动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的……“普通朋友”。


    冰冷的海水漫上来,浸湿了他的小腿。他茫然地看着那片吞噬他速写本的浑浊水面,一个念头在冰冷的绝望中滋生:也许就这样被潮水卷走,是不是……反而更轻松一些?至少,不用再面对明天,不用再面对周予白那双能洞穿一切、却又划下冰冷鸿沟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车灯穿透雨幕,由远及近,伴随着引擎粗暴的轰鸣声,猛地刹停在不远处的岸边。强光直直地打在许昭身上,将他狼狈蜷缩的身影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