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作品:《红线

    当今天下,皇权旁落,世家掌权,北方士族柳、言、王、白,以白家为首,南方士族李、钱、鹤三足鼎立,士族之间相互勾连,相互忌惮,倒是达成了一种平衡。这一代鹤家家主承权后,鹤家隐约有为首的姿态。他膝下子嗣还算充盈,妻子育有一女,二夫人育有一子一女,三夫人育有一女,四夫人育有两子两女。疏影院是大夫人的住处,大夫人出自北方柳家,贤淑体贴又不失威严,将府中内事打理的井井有条,鹤家主对她敬爱有加,爱屋及乌,对他们的女儿鹤栖亦是宠爱非常。


    鹤栖自小聪慧过人,天赋异禀,旁人需诵读三遍的书卷,她只需一遍便能牢记于心。母亲将她教得好,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加之生得粉雕玉琢,宛如下凡的仙童,家主越发喜爱这个女儿。这日是鹤栖六岁生辰,父亲许诺送她一份独特的礼物。宴会结束后,鹤栖迫不及待地跑到父亲跟前,一双大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鹤家主一把将她抱起,唤人取来斗篷,笑意盈盈地将她裹好,“走,爹爹带你去瞧你的生辰礼。”


    “嗯嗯!”鹤栖搂着父亲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路上小心些。”大夫人叮嘱了一句,又命人撑伞随行。


    其余三位夫人本欲让自家孩子亲近家主,见状也只能先行离去。


    鹤家主抱着鹤栖来到一间静室,将她放下后,在一旁的雕花椅子上落座。下人赶忙奉上一杯热茶,垂首恭立一旁。鹤栖好奇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三名少年,又望向父亲,疑惑唤道:“爹爹?”


    鹤家主招招手,鹤栖乖巧走到他身旁。他轻轻抚着女儿的发顶,神色温和道:“这便是爹爹送你的生辰礼物,你挑个喜欢的。”


    “他们就像爹爹身边的那位叔叔吗?”鹤栖眨着眼睛问道。


    “正是。”


    “那他们往后只会听我的话?”


    “自然,你是他们唯一的主君。”


    “太好了!”鹤栖兴奋拍手,兴致勃勃地开始仔细挑选。


    “小七,只能选一人。”


    “女儿知晓。”


    鹤家主搁下瓷盏时碰出清脆响动,他朝屏风后微一颔首。侍立的中年人立即上前半步,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左首年十二,擅追踪暗器;中间年八岁,精毒术药理;右首年十岁,通机关阵法。"


    静室内寒意逼人,没有任何取暖之物,窗外白雪纷飞,彻骨的寒气顺着地砖钻进少年们的膝盖。


    鹤家主饮了半盏茶,看向身旁的女儿,只见她把玩着斗篷上的毛球,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七,心中可有了人选?”


    “嗯,就他吧。”鹤栖小手一指,选中了中间的少年,另外两人被中年男人带了下去。


    少年依旧跪着,鹤栖对父亲说道:“爹爹,我能给他改个名字吗?”


    “当然可以,往后他的一切,生死荣辱皆由你定夺。”


    “谢谢爹爹,我太喜欢今年的生辰礼物了。”


    “喜欢便好。”


    鹤家主抱着鹤栖离开,自有人将少年带往该去之处。


    父女二人来到大夫人房中,三人聊了会儿天。见鹤栖有些困倦,便让人抱她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庭院银装素裹,鹤栖早早梳洗完毕,前往母亲处请安。昨夜雪下了一夜,积雪虽已清扫,但道路依旧湿滑。侍女们不敢大意,赶忙为她穿戴好斗篷、帽子,又在斗篷里塞了暖手炉,才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出门,另外两名侍女紧紧跟随,时刻留意着四周。虽说路途不远,可抱着她也着实费力,等到达大夫人屋子时,侍女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


    屋内温暖如春,侍女们为鹤栖取下斗篷和帽子。房内的侍女掀开帘子,大夫人身着烟霞色长袍正在梳妆。鹤栖走上前,端正行礼,“母亲,雪停了,等会儿去赏梅可好?”


    大夫人笑着朝她招手:“用过早饭了吗?”


    鹤栖摸摸肚子,笑着摇头:“我想吃母亲这儿的白玉糕。”


    “小馋猫。”大夫人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只能吃两块。”


    “女儿知道啦,母亲。”


    侍女搬来圆凳,鹤栖拉着母亲的手,在她身旁坐下,忽然问道:“母亲,您还想再要个孩子吗?”


    大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脸上却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鹤栖虽早慧,但这般问题,若无人在旁暗示,一个孩童又怎会无端问起。她轻轻摩挲着鹤栖的小手,柔声道:“你想要弟弟或妹妹了?”


    鹤栖摇摇头,皱了下鼻子,“我不想,不过要是母亲想要另一个孩子,一定要和我商量。”


    “好,母亲答应你。”


    “不能骗人。”


    “要不要拉钩?”大夫人笑着打趣。


    “才不要,那太幼稚啦。”鹤栖一本正经的模样可爱至极,大夫人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鹤栖有些害羞,却仍认真提醒:“母亲,等开春我去上学,你可就不能再捏我脸啦。”


    “知道啦。”大夫人含笑应道。


    用过早饭,大夫人带着鹤栖去赏梅。梅树枝条修剪得恰到好处,红梅傲雪,点点白雪落在枝头,缕缕梅香若有若无,沁人心脾。侍女们远远站着,母女二人轻声交谈。


    “你父亲送了你一个影卫?”


    “嗯。”


    “按族中规矩,弟子需七岁后表现优异,才有机会拥有影卫。你父亲为你破了例,足见对你寄予厚望。你要戒骄戒躁,莫要让你父亲失望,明白吗?”


    “女儿定会努力,母亲放心。”


    大夫人抬手摘下一枝梅花,递到鹤栖手中:“影卫会是你此生羁绊最深之人,你要用心相待,让他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剑,为你披荆斩棘。”


    “母亲身边也有吗?”


    “自然。”


    从母亲处回来后,鹤栖突然很想见见自己的影卫,便又跑到父亲那儿。恰逢鹤家主有空,听闻她的来意,笑着说:“不急,等你开春入学,他便回来了。”


    “谢谢父亲。”


    “这段时日,你要好好温习功课,不可贪玩。”


    “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去吧。”


    寒冬时节,天寒地冻,鹤栖也没了外出的兴致。每日去母亲那儿待一会儿,闲暇时便在书房读书。偶尔遇到父亲,他还会耐心为她讲解书中注释。待冰雪消融,鹤栖便开始了每日早起上学的日子。


    黄昏时分,鹤栖回到家中,她的影卫早已在房内等候多时。鹤栖将房里的人都打发出去,打量着眼前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随后坐在凳子上,少年在她身前跪下。


    “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黑色的身影低着头,平静答道:“在暗堂训练。”


    “抬起头。”少年顺从地抬起头,两个月未见,他变化不大,只是眼神更加冷漠。鹤栖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他眼皮微微颤动,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鹤栖收回手,坐直身子:“以后你就叫承影。”


    “是。”


    “母亲说,往后我们会是最亲密的人,所以我定会好好待你。”


    承影默不作声,静静听着。


    “我脾气向来不错,只是偶尔会有例外。不过我年纪小,你会体谅我的,对吧?”


    “是。”


    鹤栖眼睛弯弯,如同一轮新月,她跳下凳子,捏了捏承影的脸,脸上没什么肉,只能捏起一点脸皮:“你太瘦了,以后要多吃些。”


    “是。”


    “你沐浴过了吗?”


    “没有。”


    “那你快去,从今晚起,你要和我一起睡。”鹤栖随意的一句话,却惊得承影瞪大了双眼。他不过八岁,纵使故作冷静,可到底还是个孩子。男女有别、尊卑有序,哪一条都是不能触碰的禁忌。


    “主子,万万不可。”


    鹤栖眨眨眼,没想到他竟会反抗:“为何不行?”


    “奴...身份卑微,不敢...冒犯您。”承影结结巴巴地说道。


    “哦,我不介意。”鹤栖一听就知道他想岔了,也没解释,故意逗他。


    承影急的开始冒汗,然后直接头伏在地上,“主子,不可。”


    鹤栖皱起眉头,她本也没真想和他一起睡,可承影这般抗拒,着实让她有些不满。她生了会儿闷气,还是选择原谅他这一回,用鞋子轻轻踢了踢他的手:“好了,骗你的,先去沐浴吧。”


    “是。”承影叩首,起身退下。


    侍女为鹤栖换上舒适的衣服,屋内暖意融融。鹤栖赤着脚,坐在小榻上随意摆弄着棋子。


    “琴心,最近家中可有什么趣事?”


    离她最近的高挑侍女上前一步,低头恭敬回道:“大小姐和二小姐前些日子为了一只五彩鹦鹉起了争执。后来二夫人把鹦鹉送到了幽篁院。”


    “哦?什么样的鹦鹉,竟能让两位姐姐都如此喜爱?”鹤栖撑着脸,漫不经心地问道。


    “据说那鹦鹉极为通人性,羽毛五彩斑斓,还能歌善舞。鹦鹉本是二小姐买来的,只是那天没关好笼子,让它飞走了,恰好落在兰芷院。大小姐见了十分喜欢,便让人捉了下来。”


    鹤栖落下一枚白子,轻笑道:“大姐姐想必心有不甘。”


    琴心站在一旁,并未接话。


    鹤栖又落下一枚黑子,审视着棋盘,拧眉思索白子该如何破局。


    这时,门帘被轻轻挑起一角,一道身影悄然跪在榻前。鹤栖捏着白子,犹豫片刻后放下,随即舒展眉心,又接连落下几子,这才面带笑意地看向榻前之人。


    只见承影头发半干,束在脑后,身上换成了墨绿色衣衫。


    鹤栖冲他招招手:“承影,过来。”


    承影膝行几步上前,一眼便看到了鹤栖雪白的小脚,紧接着,一根柔软的手指抬起了他的下颌。


    “你怎么头发还没擦干?”


    承影不敢直视主人,垂下眼眸,恭敬回道:“不敢让主人久等。”


    “琴心,拿块布来。”


    “是。”


    不多时,琴心取来布。承影伸出手欲接,却见鹤栖抢先拿了过去。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解开承影的发绳,将棉布往他头上一盖,学着侍女为自己擦拭的样子,半是新奇半是耐心地揉搓着他的头发。


    承影跪在地上,心中震惊不已,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擦了好一会儿,鹤栖有些累了,她摸了摸承影的头发,感觉差不多干了,便把布递给承影:“去小间里,你自己再整理一下。”


    “是。”


    承影的头发被揉得像被踩过的乱草,鹤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暂时不用跟着我,跟着书画熟悉下这里。”


    “是。”


    鹤栖拍了拍他的头,承影会意,起身离去。书画带着他走了出去,鹤栖接着刚才的棋局继续对弈。


    申时末,母亲那边派人来唤。鹤栖整理一番后,跟着前去。


    一进屋,鹤栖脱下斗篷,恭敬行礼。夫人拉着她的手,关切询问学堂里的事情。鹤栖挑了些趣事讲给母亲听,母女俩相处氛围温馨融洽。一旁的侍女安静地摆好晚膳,夫人便停下话头,牵着女儿的手在桌边坐下。


    “这白片羊肉,尝尝。”


    “谢谢母亲。”鹤栖眼中满是喜悦,昨日她同母亲说想吃白片羊肉,今日自己都忘了,母亲却记在心上。


    夫人微笑着,眼中满是慈爱:“最近天干,母亲就准备了一小碟,回去记得多喝水。”


    “女儿知道了。”


    在自己屋里用饭,规矩便没那么多了。鹤栖吃得心满意足。饭后,她倚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处理府中事务。


    “母亲,你是如何与影卫相处的?”


    “怎么?你的小影卫不听话?”夫人停下笔,侧首询问。


    鹤栖摇摇头:“承影很听话,就是……我也说不清楚。”


    她微微皱起眉头,脸上满是困惑。夫人思索片刻,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问道:“你对他感觉如何?”


    “唔,像一只漂亮又乖巧的小狗。”


    夫人闻言,不禁失笑:“你想让他成为利剑,结果却像只小狗,你失望吗?”


    “他以后会像他的名字一样,成为我的利刃。”鹤栖回答得十分坚定。


    “看样子你很喜欢他。”


    鹤栖抿唇眨眨眼,没有回答。


    “每个人与自己影卫相处的方式都不同,这需要你自己去摸索。况且他才到你身边不久,往后的日子还长,莫要着急。”


    “嗯。”


    夫人处理完事务,准备休息。鹤栖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一时舍不得离开。夫人看着她那依依不舍的眼神,含笑问道:“不如今夜就在母亲这儿睡下?省得再跑一趟。”


    鹤栖犹豫片刻,抱着母亲的腰蹭了蹭,随后松开手:“不行,我答应承影今晚回去。”


    “那路上小心。”


    “嗯。”


    回到自己房中,鹤栖把承影叫了进来,指着床边的小榻说:“今夜换你来守夜。”


    “是。”


    鹤栖去洗漱,琴心则将晚上守夜的注意事项细细交代给承影。烛火熄灭,鹤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想着要不还是叫琴心回来?


    小榻上的承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不可闻。鹤栖翻了个身,心里犹豫不决。


    承影睁着眼睛,静静听着床榻上传来的细微动静,整个人神经紧绷。


    过了一会儿,鹤栖突然小声说道:“承影,我要喝水。”


    话音刚落,她便听到了倒水的声音,随后夜明珠的光亮亮起。


    鹤栖喝了水,带着一丝郁闷又躺下。她在脑海中找出一本最晦涩难懂的书,开始默默背诵。这方法果然奏效,没过多久,她便沉沉睡去。承影感受着主人的呼吸逐渐平稳,忍不住悄悄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