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么一瞬间，妍丽明艳的少年身上散漫的气息陡然变得尖锐冷厉，正举着相机拍摄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的笑道：“抱歉，我是来这里旅游的，我以为你是村子里的人。如果不方便拍摄的话，我把照片删了。”


    叶斯年挑了挑眉，收敛了气势，“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拍照，麻烦你删了。”


    “好的。”男人拿着相机走过来，当着叶斯年的面把刚刚拍的照片删除。


    看得出来男人拍摄水平不错，镜头里叶斯年精致白皙的侧脸和婶子大妈沧桑却朴素的面孔形成鲜明对比，但相同的是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没有了。”男人往前翻了几张相片给他看，有夜色未退，村里早起的人家厨房的灯照亮方寸之地的静逸安详，有婶子大姨从各自家中出来遇见后，结伴来庄子乔家一路谈笑的照片，还有村里的青壮用力把猪抛甩到长条板凳上的抓拍……


    叶斯年点点头，“你拍得挺好看的，摄影师？”


    “没有没有，我就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男人抱着相机嘴里说着谦虚的话，但没有掩饰自己的作品得到肯定后的开心。


    那边两头大肥猪在村里人的帮忙下固定在长条板凳上，这会杀猪的师傅在磨刀，几个婶子在旁边临时搭建的土灶上生火烧上两大锅的热水。


    准备要杀猪了，这场景有些血腥，叶斯年没有避讳，掏出手机准备去观摩。


    男人也跟着一块过去，用镜头去捕捉杀猪师傅一脸正气的挥刀宰杀的动态美。


    看叶斯年也在用手机拍照，男人不由问：“你也是来旅游散心的？”


    “我朋友住这，我来玩两天。”叶斯年随口回答。


    杀猪的师傅动作利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大肥猪嚎叫了好一会不动了，板凳下的大铁盆装了一大盆血。


    两个大婶子把猪血搬过来，加入适量的食盐搅拌使猪血不凝固，然后把煮得半熟的糯米倒进去，再加入各种去腥调料和些许农家米酒，搅拌均匀就能开始灌糯米血肠了。


    糯米血肠是一道口感独特的美食，可制作过程挺麻烦的，叶斯年第一次全程观看，感觉挺新奇。


    青壮那边已经用开水浇烫猪皮，刮干净猪毛就能开膛破肚分割猪肉了，大伙忙得热火朝天。


    庄子乔作为主人家就更没闲着，他是村子里年轻的一辈中读书最厉害的，又长得瘦弱，那些婶子大姨没让他干重活，他负责的是洗菜。


    菜是自家种的，什么青菜萝卜，南瓜洋芋，都是些纯天然无公害的绿色产品，叶斯年拿了一片生菜，直接放嘴里生嚼，鲜脆清甜，拿来包烤肉肯定很解腻！


    除了要煮要炒的菜，还有一个嬢嬢在负责熏肉。两根树杈子和一根木棍做成的支架上挂着一排腌制过的五花肉，底下摆着新鲜采摘的松枝，滚滚白烟升起，松枝特有的香气飘散开，叶斯年拍了几张特写。


    和他着重拍摄美食的制作过程不同，男人更多的是拍摄一个带有故事性的场景，叶斯年对别人没什么好奇心，可对方对他却很好奇。


    “你怎么都在拍吃的？”


    两只大肥猪并不是全都吃完，杀猪的师傅用锋利骨刀一划，一扇排骨划拉开，整条猪大腿被卸下，这扇排骨和猪大腿被人搬到一个大盆里，两个大姨用盐和调料使劲往上搓。


    叶斯年猜这是要做腊排骨和火腿，所以就站在那一直拍摄，听到这话，头也不抬的回道：“我就是来吃杀猪宴的，不拍吃的拍什么？”


    “看你衣着打扮，家里条件应该不错，没想到这么爱吃。”男人打趣道。


    “这并不冲突。”叶斯年的手很稳，镜头推近一点都不抖。


    “不好意思，是因为我冒犯了你，把你拍进去，所以你对我有意见？”男人看着叶斯年，语气认真，“我觉得你好像不太想搭理我。”


    “遇见就是缘分，我还挺想和你交个朋友的。我叫周晋……”


    话都说到这里了，按照正常的社交发展接下来会是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相互认识，可叶斯年一句话堵死了他，“不好意思，我生性内向，不喜欢和陌生人做朋友。”


    男人半信半疑的说：“看你和这些大娘们说说笑笑，真的看不出来你内向。”


    叶斯年耸耸肩，“那是因为她们没想着和我做朋友。”


    男人讪笑，“那你的戒心还挺强的。”


    “我家里人说了，男孩子也要保护好自己，尤其是在外面，”叶斯年说得一本正经，“更尤其是我这种长得好看看起来家境不错的男孩子。”


    男人一愣，连忙解释，“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我就觉得你挺特别的……好吧，是我冒犯了！抱歉！”


    男人说完，转身去其他地方拍摄，不再试图找叶斯年搭话。


    没人打搅，叶斯年拿着手机慢悠悠的拍摄，淳朴热情的大婶子注意到他的动作，看着镜头笑眯眯地详细的给他介绍了手上干的活，大婶子口音挺重的，努力说普通话的样子莫名可爱。


    叶斯年长得好，过于耀眼的气质及庄子乔资助人的身份，使得来帮忙的村里人都下意识打量他，但叶斯年一点架子都没有，杀猪剖肉现场有些血腥，气味有些恶心，眉头都不皱一下，还看得兴致勃勃。那些之前还担心喊这么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过来吃杀猪饭，对方瞧不上眼却碍于庄子乔的面子硬着头皮来走个过场的村人全都对叶斯年改观，连贫富差距带来的距离也在叶斯年尝试吃一块蘸料猪头肉后，表现出巨大的满足感而消散。


    “好吃！”叶斯年对切猪头肉的大哥竖起大拇指。


    黑壮的小伙子脸色微红，给他装了一碗切得薄薄的猪头肉，“这还有腐乳蘸水、煳辣子蘸水、小米辣柠檬蘸水、树番茄蘸水、傣味蘸水，你试试看，都很好吃！”


    “还没开席，我这么吃不好吧？”


    小伙挠挠头，语气诚恳的说：“你是贵客，山长水远的跑来不就是为了这口吃的？你吃好了吃高兴了，才不枉主人家准备这顿杀猪饭。”


    这些猪原本是要给庄子乔换学费的，但叶斯年资助了庄子乔，学费生活费都包了，庄爷爷这才想邀请叶斯年来家里，把两头大肥猪杀了，做一顿诚意满满的杀猪饭答谢他和村里人对他们家的帮助。


    所以吃点猪头肉怎么了？


    庄爷爷还把一整条火烧排骨夹到叶斯年碗里，“叶同学，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这是自家养的猪，吃的红苕南瓜，用你们大城市的人的说法就是无添加绿色食品，你喜欢就吃多点！”


    叶斯年凭借贵客的身份坐在一桌全是老人家的席面上，这些老人都是村子里的长辈，桌上摆着的菜取用的都是猪身上最宝贵最嫩的部分，叶斯年这小身板，在一干老人家的慈爱眼神中，甩开膀子去吃。


    他吃得越香，庄爷爷就越是开心，乐呵呵的招呼大家多吃点。


    相比较大伙重点招待的对象叶斯年，叫周晋的男人就没有受到那么多优待了。


    小庄村不是旅游景点，但不妨碍有些就想来体验当地风土人情的游客来村里逛逛，特别是临近新年，家家户户都会杀猪摆杀猪宴，这是喜事，遇到想要尝尝当杀猪菜的游客，也就是添多一双筷子的事，淳朴的小庄村人也不会拒绝。所以游客自掏腰包也能坐下和村人们把酒言欢，可也仅此而已。


    今天因为来小庄村吃杀猪菜的游客有好几个，大伙单独给他们开了一桌。这会周晋和其余五男两女坐在一个小桌子上吃吃喝喝，都是来玩的，碰个杯就聊开了。


    “那个长得比明星还要漂亮的弟弟怎么坐到主桌去了？这什么待遇啊？”短头发的女游客率先开口。


    “我刚刚问过，说他朋友是这村的，他来玩两天。”周晋解释道，“他朋友很可能就是主人家的孙子。”


    “就算是孙子的朋友，也不可能坐长辈那桌吧？一般来说，能坐主桌尤其是长辈桌的，要么是辈分高，要么是身份特别，这少年做了什么被奉为座上宾？”一个长相硬朗的寸头男人问。


    “那肯定得排除辈分高。”寸头男人的同伴道，“应该是帮了什么大忙吧？看那作为主人家的老伯对他可热情了！”


    要是叶斯年这时候回头看，绝对会发现这两个说话的男人很面熟，但他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这桌子好吃的上，又没有和庄子乔坐一桌，压根就不关心别人。


    看叶斯年坐在一群长辈中也怡然自得，庄子乔松了一口气。


    可当他看到那条刚刚接收到的消息，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嘴里的肉难以下咽，他放在桌子下的拳头猛地握紧，过了好一会才回了对方一句：“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