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两处沉吟各自知
作品:《锦瑟思华年》 漳河渡口的晨雾像融化的牛乳,稠得化不开。
沈华年勒马停在老柳树下,玄色披风上凝满露珠。三天急行军,人困马乏,但他必须在此等星奴的消息。渡口静得出奇,连惯常的吆喝声都没有,只有河水拍打木桩的闷响。
"将军。"亲卫递上水囊,"对岸有火光。"
沈华年眯眼望去,雾中确实隐约闪着橘红的光点——三长两短,正是月隐族的联络信号。他取下颈间玉佩,交给最善泅水的亲卫:"去接头,别暴露行踪。"
亲卫像条鱼似的滑入水中,连水花都很轻。沈华年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那是锦瑟去年亲手编的,已经磨得发亮。他忽然想起临别那夜,她咬在他锁骨上的牙印应该还没消。这丫头,下嘴从来不知轻重...
"将军!"亲卫湿淋淋地爬上岸,"是星奴的堂兄!"
苗人青年奉上竹筒,里面除了密信,还有朵晒干的桃花。沈华年展开信笺,锦瑟清秀的字迹跃入眼帘:
"湖面生变,邪影现形。七皇子府运冰异常,卢远为傀儡。念君安。"
短短三行,却让他后背沁出冷汗。信纸角落还画了个小小梳子,旁边打了个问号。沈华年会意,取出贴身收藏的黄杨木梳,在梳背某处轻轻一按——咔嗒一声,夹层弹开,露出张薄如蝉翼的绢布。
"皇陵地宫图..."亲卫倒吸凉气。
沈华年快速比对两份情报,突然用剑尖在地上划出几条线:"七皇子府、皇陵、护城河...连起来是什么?"
亲卫们面面相觑。年长的那个突然瞪大眼睛:"北斗七星的勺柄!"
恰在此时,怀中的半枚虎符突然发烫!沈华年掏出查看,只见青铜表面浮现出细小的裂纹,正发出微弱的红光。这是北疆军中最高级别的警示——别院遭遇攻击!
"陈岩启动了血玉符。"沈华年攥紧虎符,指节发白,"锦瑟有危险。"
亲卫们立刻整装待发,却见将军突然僵在原地。他右手紧按胸口,脸色煞白如纸,仿佛正承受某种剧痛。众人慌了神,却听他哑声道:
"不是我的痛...是同命契..."
三百里外的沈家别院,锦瑟正蜷缩在床榻上,冷汗浸透中衣。腹中如刀绞,圣果能量透支的后遗症来势汹汹。阿钰将银针刺入她合谷穴,却连针尾都结了一层霜。
"忍忍。"阿钰擦去她额前汗水,"孩子在调整气息。"
锦瑟咬紧牙关点头,唇上已见血痕。自从昨夜邪神投影出现后,腹中双胎就躁动不安。思年的暖流与念钰的寒气失去平衡,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夫人!"陈岩在门外急报,"黑丝又蔓延了!"
锦瑟强撑着坐起,透过窗棂望去——湖岸边的黑丝比昨夜多了三倍不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过剑阵金光。更可怕的是,这些菌丝所过之处,草木竟以诡异的速度枯萎腐败!
"按将军留下的方案。"她气息不稳却吐字清晰,"启动第二重防护。"
陈岩领命而去。阿钰为锦瑟换上干爽寝衣,发现她腰间同命契的金纹正在急速闪烁,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火。
"沈将军感应到了。"阿钰将红线缠在锦瑟腕间,"他在担心你。"
锦瑟抚上小腹,那里有两团小小的能量正在缓慢调和。她突然很想念沈华年掌心的温度,想念他粗粝指腹抚过肌肤的触感。若是他在,定会板着脸训她不安分,手却小心翼翼地为她暖着后腰...
"阿钰,取我妆奁下的锦囊来。"
锦囊里装着沈华年留下的物件:半枚虎符、青铜小钥匙,还有他常佩戴的玉带钩。锦瑟将玉钩贴在唇边,嗅到上面残留的冷松气息。这是那夜缠绵后,她悄悄从他衣带上解下的纪念。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念瑟抱着布老虎蹭到床边。
锦瑟将女儿搂进怀里:"很快。"小丫头发间还系着那根沈华年编的红头绳,已经有些松散了。她笨拙地学着丈夫的手法重新系好,却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院外突然传来巨响,接着是亲卫们的呼喝声。阿钰推开窗缝查看,脸色骤变——黑丝竟突破了剑阵,正顺着墙壁爬上回廊!几个亲卫挥剑砍劈,但斩断的菌丝落地即生,根本杀不完。
"带念瑟去密室。"锦瑟突然下床,"快!"
"可是你的身子..."
"没时间了!"锦瑟从枕下抽出匕首,"我断后。"
阿钰背起药箱,一手抱起念瑟。小丫头在姨姨肩上回头,突然伸手向锦瑟:"娘亲!簪子!"
锦瑟一愣,摸向发间——白玉并蒂莲簪不知何时松脱了。她刚握住簪身,腹部突然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痛!一股热流顺着腿根淌下,瞬间染红了素白寝衣。
"见红了..."阿钰声音发颤,"还不到七个月啊!"
漳河渡口的雾气散了,沈华年却觉得有更浓的雾笼罩在心头。
虎符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同命契传来的痛感时强时弱。最令他不安的是,从半个时辰前开始,那种联系突然变得飘忽不定,仿佛锦瑟的气息正在消散...
"将军,船备好了。"亲卫牵来战马,"走水路能快半日到京城。"
沈华年摇头,从怀中取出皇陵地宫图:"你带三人按原计划进京。"又点出两名精锐,"你们跟我回北疆。"
亲卫大惊:"这如何使得!陛下诏令..."
"虎符异动,北疆军即可勤王。"沈华年冷声道,"这是太祖皇帝立下的铁律。"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半枚虎符不仅泛着红光,表面还浮现出细小的铭文——正是太祖手书的勤王令!亲卫们再无异议,立刻分头行动。
沈华年翻身上马,突然胸口一窒——同命契传来尖锐的刺痛,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恐慌。那不是他的情绪,是锦瑟的!他猛地夹紧马腹,战马吃痛,箭一般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却盖不过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沈华年想起临行前夜,锦瑟蜷在他怀里的模样。那时她睡得不安稳,睫毛时不时轻颤,像受惊的蝶。他本该护着她,守着她,却一次次把她推向险境...
"驾!"
马鞭抽出一道血痕,战马四蹄腾空,几乎飞起来。两侧景色模糊成色块,唯有北方的天空越来越暗,隐约泛着不祥的血色。
沈家别院此刻已乱作一团。黑丝突破外院防线,正从四面八方涌向内宅。亲卫们且战且退,不断有人被菌丝缠住手脚,惨叫着倒地。陈岩的左臂已经缠满绷带,却仍挥舞着火把挡在最前。
"退守祖庙!"他嘶吼着,"保护夫人!"
锦瑟被安置在祖庙密室,身下垫着厚厚的锦被。阵痛一阵紧过一阵,羊水已经破了。阿钰跪在她身前,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孩子等不及了。"她将参片塞进锦瑟舌下,"得接生。"
锦瑟咬住软木,冷汗浸透了鬓发。腹中两团能量正在激烈冲撞,每一次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更糟的是,她能感觉到圣果残余的力量在迅速流失,而门外黑丝的嘶嘶声越来越近...
"念瑟呢?"她挣扎着问。
"在神龛后面,很安全。"阿钰铺开干净布巾,"省些力气,要用力了。"
第一波剧痛袭来时,锦瑟眼前发黑。她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出青白。恍惚间似乎听见沈华年在耳边说"呼吸",那是在北疆时他教她缓解腿抽筋的方法。她跟着记忆中的节奏吸气、呼气,疼痛果然稍稍缓解。
"看见头了!"阿钰惊喜道,"再使把劲!"
锦瑟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就在这时,密室的门突然被撞得砰砰响!黑丝从门缝渗入,像无数细小的黑蛇蜿蜒爬行。
"别看!"阿钰用身体挡住锦瑟视线,"专心生孩子!"
锦瑟闭上眼,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腹部。她能感觉到第一个孩子正在娩出,那小小的、温暖的生命...突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密室!
"是个姐儿!"阿钰迅速剪断脐带,"健康得很!"
锦瑟虚弱地伸手,阿钰却来不及将婴儿递给她——黑丝已经爬到床脚了!她只能将孩子裹好塞进锦瑟怀中,转身去取驱邪的药粉。
小女婴红扑扑的脸蛋贴在锦瑟胸口,暖得像个小火炉。锦瑟轻触她皱巴巴的小脸,发现眉心有粒朱砂痣——和念瑟出生时一模一样。这就是思年,继承父亲阳光般温暖气息的孩子...
第二波阵痛来得又快又猛。锦瑟将思年护在臂弯,全力应对新的疼痛。这次比刚才更艰难,她几乎耗尽了力气。阿钰撒完药粉回来,发现胎位有些不正。
"得推一下。"她声音发颤,"会疼..."
锦瑟点头,咬住早已血迹斑斑的软木。阿钰的手按上她腹部,找准位置用力一推——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神智,锦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密室的门突然被撞开,陈岩满身是血地冲进来:"守不住了!"他挥剑斩断袭向床榻的黑丝,"得从密道走!"
"现在不能移动她!"阿钰急道,"第二个孩子卡住了!"
锦瑟在疼痛的间隙听见这些话,却无力回应。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怀中的思年突然啼哭起来,小脚丫踢蹬着她的胸口,仿佛在呼唤母亲。
"锦瑟!"阿钰拍打她的脸,"别睡!睡了孩子就憋死了!"
濒临昏迷的锦瑟突然想起什么,颤抖的手摸向颈间——那里挂着沈华年的玉带钩。她将冰凉的玉器贴在额头,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他的力量。
"华年..."她无声地呼唤,"帮我..."
距离别院还有十里,沈华年突然勒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痛苦的嘶鸣。他胸口如同被利刃贯穿,同命契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痛!紧接着是一阵奇异的温暖,仿佛有人将朝阳捧到他心口。
"将军?"亲卫担忧地问。
沈华年摆摆手,突然察觉怀中黄杨木梳在发烫。他取出梳子,发现梳齿间渗出细小的金芒,在空中组成个模糊的婴儿形状!
"孩子出生了..."他喃喃道,随即脸色大变,"早产!"
无需催促,战马再次狂奔起来。沈华年紧握木梳,那上面有锦瑟的气息,如今又添了一缕新生的温暖。他想起离家那日清晨,她站在桃树下目送他的样子。当时他承诺要买一匣子金步摇,现在只恨没早点兑现...
别院的景象比想象中更骇人。整个湖泊变成了血红色,黑丝如同活物般蠕动,将祖庙团团围住。沈华年拔剑出鞘,剑锋过处黑丝纷纷退避,却又迅速聚拢。
"找火油!"他命令亲卫,"烧出一条路!"
火把投入菌丝堆的刹那,刺耳的尖啸声响彻四野。沈华年趁机冲进祖庙,循着同命契的感应直奔密室。门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陈岩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身下护着哇哇大哭的念瑟。
"锦瑟呢?"他抱起女儿。
念瑟小手指向密室:"娘亲生妹妹...好多血..."
沈华年踹开变形的门板,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阿钰跪在血泊中,怀中抱着个哭声微弱的婴儿。而锦瑟...他的锦瑟静静躺在那里,脸色比宣纸还白,身下的被褥已被鲜血浸透。
"华年..."阿钰抬头,泪流满面,"第二个孩子..."
沈华年单膝跪在床前,颤抖的手抚上锦瑟的脸颊。还是温的,谢天谢地。他迅速检查她的状况——脉搏微弱但还算规律,最危险的大出血已经止住。怀中念瑟挣扎着下地,趴在母亲枕边小声呼唤。
"思年没事。"阿钰将襁褓递给他,"但念钰..."
沈华年这才看清次女的模样——小得可怜,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连哭声都像小猫似的微弱。更奇怪的是,她周身萦绕着淡淡寒气,触碰时指尖会结霜。
"圣果能量失衡。"阿钰虚弱地解释,"念钰继承了太多阴寒之力..."
沈华年将两个女儿并排放在锦瑟身侧。思年立刻止住啼哭,小手无意识地抓住母亲一缕头发;念钰却依旧气息奄奄,连吮吸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救她?"沈华年声音嘶哑。
阿钰看向他颈间的青铜钥匙:"去湖底...圣树或许..."
话音未落,整座祖庙突然剧烈震动!墙上的符咒纷纷自燃,黑丝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沈华年当机立断,用锦被裹住妻女抱在怀中:"密道!"
陈岩挣扎着带路,阿钰抱着念瑟紧随其后。密道入口在神龛下方,狭窄潮湿,但暂时没有黑丝侵入。沈华年将锦瑟小心地放在准备好的担架上,又脱下外袍垫在她身下。
"爹爹..."念瑟扯他衣袖,"妹妹冷..."
确实,念钰的小脸已经泛出死灰。沈华年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她唇上——守墓人的血脉或许能暂缓寒气侵蚀。奇迹般地,婴儿青白的脸色稍有好转,微弱地吸吮着那滴血。
"你带她们从密道去青枫峡。"沈华年将襁褓交给阿钰,"我去湖底。"
阿钰想劝阻,却见他已取下颈间钥匙:"没有选择。"
密道岔路口,沈华年最后亲吻了锦瑟冰凉的唇。她仍在昏迷中,呼吸轻得像羽毛。他本想多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将黄杨木梳塞进她手心。
"等我回来。"这句话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转身走向湖底密道时,沈华年听见思年突然响亮的啼哭,仿佛在为他送行。黑暗中,青铜钥匙开始发出幽幽绿光,照亮了石壁上古老的壁画——那上面描绘的,正是三百年前圣女封印邪神的场景。
而圣女的面容,竟与锦瑟有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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