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作品:《锦瑟思华年

    青枫峡的晨雾带着松针的清苦。锦瑟在疼痛中苏醒,最先感受到的是胸口的重量——思年正趴在她怀里酣睡,小脸涨得通红,额头那粒朱砂痣鲜亮得像滴血。


    "醒了?"阿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锦瑟试图起身,却被腹部的剧痛按回榻上。记忆碎片般回涌:黑丝、早产、鲜血...她突然惊慌地摸向身侧:"念钰呢?"


    阿钰将襁褓轻轻放在她臂弯。念钰比姐姐小了整整一圈,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最奇怪的是,婴儿周身萦绕着淡淡寒气,锦瑟触碰时指尖立刻结了一层霜。


    "华年呢?"锦瑟声音发颤。


    阿钰别过脸去。透过草庐的窗缝,能看到远处湖面泛着诡异的红光。无需多言,锦瑟已经明白——沈华年去湖底了,为了救他们的孩子。


    思年突然啼哭起来,小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锦瑟机械地解开衣襟哺乳,目光却始终盯着窗外。那个方向是沈家别院,如今恐怕已陷入黑丝的包围。她想起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沈华年带着一身血气冲进密室,胡茬蹭得她脸颊生疼...


    "他走前说了什么?"


    阿钰递来黄杨木梳:"只留下这个。"


    梳齿间还缠着几根长发,是沈华年为她梳头时落下的。锦瑟将梳子贴在鼻尖,嗅到上面残留的冷松气息。这味道让她想起北疆的冬夜,他从前线归来,斗篷上总带着松林的风雪味。


    念瑟从门外跑进来,小手里攥着几朵野花。"给妹妹的!"她踮脚将花放在念钰襁褓旁,花朵瞬间覆上一层白霜。小丫头惊讶地瞪大眼睛:"妹妹好凉呀!"


    锦瑟强忍泪水,将三个女儿都搂在怀中。思年暖得像个小火炉,念瑟身上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而念钰...她冰冷的温度让人想起沈华年右手的鳞片。那个男人总说自己的手太糙,每次触碰她前都要在掌心呵口热气。


    "阿钰,密道能回别院吗?"


    "你疯啦?"阿钰按住她肩膀,"伤口会裂开的!"


    锦瑟不语,只是轻轻拍抚怀中的念钰。婴儿的寒气越来越重,襁褓上已经结满细小的冰晶。若沈华年不能及时取回圣树之力,这孩子恐怕...


    思年突然停止吮吸,扭头看向窗外,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同时,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巨响,湖面方向腾起一道血光!


    "华年..."锦瑟指甲陷入掌心。


    湖底比想象中更暗。


    沈华年借着青铜钥匙的微光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水道狭窄曲折,石壁上生满滑腻的青苔。腰间的绳索已经放了三百丈,仍未触底。


    越往下,水温反而越高。不是温泉的舒适,而是某种腐败的燥热。沈华年抹去额头的汗珠,发现指尖沾的不是汗水,而是淡红色的液体——水开始渗血了。


    前方突然出现微弱的绿光。沈华年加快速度,最终抵达一处开阔的洞窟。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巨大的青铜门镶嵌在岩壁上,表面刻满古老的符文。而门前盘踞着一棵通体透明的树,根系深深扎入门缝——正是圣树的真身!


    与秘境中看到的繁茂不同,眼前的圣树奄奄一息。树干布满裂痕,仅存的几片叶子也泛着不祥的黑斑。更可怕的是,那些从门缝渗出的黑丝正缠绕在树根上,像水蛭般吸取它的生命力。


    沈华年按计划将钥匙插入锁孔,却发现门纹丝不动。他这才想起锦瑟保管着另一把"阴匙"——两匙必须同时使用!正当他懊恼之际,圣树突然发出微弱的荧光,一段树根缓缓抬起,指向树干上的裂缝。


    "让我...进去?"沈华年试探着触碰树皮。


    裂缝应手而开,露出中空的树洞。里面蜷缩着个模糊的人形光影,面容与锦瑟一模一样!光影虚弱地抬手,掌心托着颗珍珠大小的果实,半黑半白,正是缩小版的圣果。


    "救...孩子..."光影的声音如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华年刚要接过果实,整棵圣树突然剧烈震颤!黑丝疯狂蠕动,青铜门后的东西似乎被激怒了。一股腥臭的血水从门缝喷涌而出,瞬间漫到膝盖高度。


    "快走..."光影将果实按在他掌心,"她等你..."


    果实入手的刹那,沈华年右臂突然浮现出金色纹路——与圣树根系一模一样的图案!他来不及细想,血水已经涨到腰间。树根为他推开一条水路,但返回的道路正在迅速坍塌。


    绳索突然绷紧,是地面的亲卫在示警。沈华年咬住果实,单手攀绳上浮。血水变得粘稠如浆,每一次划动都耗费巨大体力。更糟的是,黑丝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般追了上来!


    离水面还有百丈时,一股巨力猛地拽住他的脚踝。沈华年回头,看到黑丝聚集成人形,空洞的"眼睛"正盯着他怀中的果实。他拔剑斩向那团黑影,剑锋却像劈进棉花般无力。


    危急关头,右臂的金纹突然亮起!圣树的力量顺着手臂传到剑上,原本黯淡的剑锋顿时金光大盛。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叫,暂时退却。沈华年趁机加速上浮,肺部的空气却已耗尽...


    "将军!"


    亲卫们七手八脚把他拖上岸时,沈华年已经意识模糊。但他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里藏着救命的圣果。


    草庐里,念钰的情况急剧恶化。


    婴儿的呼吸几乎停止,睫毛上结满霜花。锦瑟将她贴在自己赤裸的胸口,试图用体温延缓寒气蔓延,却连自己的嘴唇都冻得发青。阿钰用银针吊住孩子最后一口气,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拖延时间。


    "娘亲..."念瑟哭着拽锦瑟的衣袖,"妹妹会好起来吗?"


    锦瑟无法回答。她机械地轻拍念钰的后背,就像曾经哄念瑟睡觉那样。可怀中的小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像北疆最深的雪夜,冷得像...沈华年不告而别的那年冬天。


    思年突然在摇篮里大哭起来,声音嘹亮得惊人。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锦瑟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伤口因剧烈动作而崩裂,鲜血瞬间浸透纱布。


    "是他..."她挣扎着要下床。


    阿钰强行按住她:"别动!伤口会——"


    门板被猛地撞开。沈华年浑身滴水地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右手却高高举着什么东西。他踉跄着扑到床前,摊开掌心——那颗珍珠大小的果实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给...孩子..."他气若游丝。


    阿钰立刻接过果实,小心地放在念钰心口。惊人的一幕发生了:果实竟缓缓沉入婴儿体内!念钰青灰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睫毛上的霜花融化成晶莹的泪滴。当她终于发出第一声啼哭时,整个草庐都仿佛亮了起来。


    "华年!"锦瑟惊呼。


    沈华年倒在她膝头,背后的衣衫已被血水染红。锦瑟颤抖着掀开他的衣袍,看到一道从右肩贯穿到腰侧的狰狞伤口,皮肉外翻,隐约能看到白骨。


    "没事..."他试图抬手摸她的脸,却半途无力垂下,"孩子...怎么样?"


    念钰仿佛回应父亲般,哭声突然响亮起来。这声音惊醒了熟睡的思年,姐妹俩此起彼伏地哭着,倒像在比谁嗓门大。沈华年嘴角微微上扬,随即陷入昏迷。


    "阿钰!救他!"锦瑟声音都变了调。


    医女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每擦一下都有新的血涌出来。锦瑟紧握沈华年冰凉的手,发现他右臂浮现出陌生的金纹,形状像极了...圣树的根系?


    "是圣树印记。"阿钰边包扎边解释,"他强行承受了超出凡人极限的力量。"


    锦瑟将沈华年的手贴在脸上。这双手曾经为她绾发描眉,曾经温柔地覆在她腹上感受胎动,如今却冰冷得吓人。她想起黄杨木梳里藏着的机关图,想起他总爱在书信角落画的小梳子——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把所有的柔情都藏在了细节里。


    夜深了,孩子们终于睡去。阿钰熬好药后也支撑不住,靠在墙角打盹。锦瑟独自守着沈华年,用布巾擦拭他不断渗血的伤口。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为他轮廓镀上银边。她忽然发现,他鬓角又添了几丝白发,在青丝间格外刺目。


    "傻子..."她轻抚那些白发,"总爱逞英雄。"


    沈华年在高烧中皱眉,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锦瑟含了口水,低头渡进他口中。这个吻尝起来像血和药,苦涩得让人心碎。当她退开时,却对上一双微微睁开的眼睛。


    "...锦瑟?"


    "我在。"她立刻握住他试图抬起的手,"孩子们都很好。思年像你一样霸道,喝奶总要抢先;念钰虽然弱些,但有姐姐护着..."


    沈华年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角落里并排的两个摇篮。他突然挣扎着要起身,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锦瑟连忙按住他:"不要命了?"


    "钥匙..."他急切地摸向颈间,"青铜门...要开了..."


    锦瑟这才想起贴身收藏的小钥匙。她取出钥匙放在沈华年掌心,他立刻攥紧,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两把钥匙...必须分开保管。"他气息不稳地解释,"阴阳合一...邪神就会..."


    话未说完,他又陷入昏睡。锦瑟将大小两把钥匙并排放在桌上,发现它们的花纹确实能严丝合缝地对上。若合二为一,恐怕真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窗外突然传来夜莺的啼叫——三长两短,是亲卫的暗号。锦瑟轻轻开门,陈岩满身是血地跌进来:


    "夫人!七皇子的人马过了青松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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