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为君持剑立黄昏
作品:《锦瑟思华年》 青松岗的晨雾中,马蹄声如闷雷滚过。
锦瑟站在草庐窗前,看着陈岩的伤口被阿钰草草包扎。血渗得很快,在素白绷带上开出刺目的花。这位亲卫统领的左肩几乎被劈开,却坚持亲自回来报信。
"多少追兵?"她轻声问。
"三十轻骑,领队的是卢远...或者说,长得像卢远的东西。"陈岩疼得直抽气,"那东西挨了我三箭都不倒,眼珠子会冒黑烟..."
锦瑟望向仍在昏睡的沈华年。他额上覆着冷汗,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被单,仿佛在梦中也在战斗。思年趴在他枕边,小手抓着他的一缕头发;念钰则被安置在他臂弯里,小脸终于有了血色。
"距此还有多远?"
"不到十里。"陈岩试图起身,"属下带人断后,夫人速从密道..."
锦瑟摇头。密道狭窄潮湿,沈华年的伤势经不起颠簸,更别说两个未满月的婴儿。她轻轻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沈华年的佩剑,自湖底归来后就没离过身。
"夫人不可!"陈岩急得伤口又崩开,"您身子还没..."
"谁说我要硬拼了?"锦瑟摩挲着剑柄缠绳,那里还残留着丈夫掌心的温度,"阿钰,把念瑟和孩子们带到后山石洞。"
阿钰刚要反对,却见锦瑟取出黄杨木梳,在第三根梳齿上轻轻一按——梳背弹开,露出张微型地图。这是沈华年亲手刻的逃生路线,连陈岩都不知道。
"石洞里有暗河,顺流而下能到苗寨。"锦瑟将梳子交给阿钰,"若明日辰时我们没来汇合..."
"没有若。"阿钰突然用锦瑟自己的话回敬,"我们等你。"
锦瑟眼眶一热,转身为沈华年掖好被角。他消瘦了许多,下颌线条越发锋利,即使在睡梦中也绷得像张弓。她俯身吻他微蹙的眉心,尝到汗水的咸涩。
"给我争取半天时间。"她对陈岩说,"然后立刻撤回石洞。"
亲卫们领命而去后,草庐突然安静得可怕。锦瑟坐在床沿,听着三个孩子的呼吸声——念瑟在睡梦中咂嘴,思年打着小呼噜,念钰则安静得像只奶猫。她取出针线筐,开始拆一件旧衣。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纸时,锦瑟已改好装束。沈华年的玄色外袍被她裁短,用银线绣上云纹遮住接缝;长发束成男子发髻,插着那支白玉并蒂莲簪。铜镜里的人雌雄莫辨,唯有隆起的腹部提醒着她尚未复原的身子。
"你呀..."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净教些奇怪的东西。"
这是指沈华年曾半开玩笑地教她易容术,说万一遇险可以扮成俊俏公子脱身。当时她还嗔怪他不正经,谁知今天竟真用上了。
"锦...瑟?"
沙哑的呼唤让她浑身一震。沈华年竟醒了,正艰难地撑着眼皮看她。锦瑟立刻跪在榻前,捧起他冰凉的手贴在脸上:"疼不疼?"
"孩子...们..."
"都好。"她引他看向摇篮,"思年能吃能睡,念钰的寒气也稳住了。"
沈华年目光扫过她的装束,突然挣扎着要起身:"追兵...来了?"
锦瑟按住他:"我能应付。"
"胡闹!"他气得咳嗽起来,伤口又渗出血,"你产后才..."
"十九天。"锦瑟平静地纠正,"够北疆军的产妇归队了。"
这是事实。在北疆,刚生完孩子的女兵若无人照料,往往二十日就重返岗位。沈华年一时语塞,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太了解锦瑟的倔强,正如她了解他的固执。
"至少...带上这个。"他艰难地解下颈间玉佩,"我娘的...护身符。"
锦瑟摇头,反而将玉佩塞回他衣襟:"你比我更需要。"又从枕下取出个锦囊,"我有这个就够了。"
锦囊里是两人的结发与孩子们胎发编的同心结。沈华年眸光一软,突然扯开自己衣领,露出锁骨上已经结痂的牙印——那是锦瑟临别留下的"标记"。
"记得...你的话。"他喘息着说,"敢不回来...我就..."
"改嫁"的威胁还没说完,锦瑟就低头咬上他嘴唇。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药苦,却比任何誓言都滚烫。分开时,她将黄杨木梳塞进他手心:
"帮我收好。等你好了...再给我梳头。"
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
锦瑟骑着沈华年的战马,独自立于青松岗隘口。此处两山夹一径,是通往草庐的必经之路。她故意选了块开阔地,好让追兵远远就能看见"沈将军"的身影。
马蹄声由远及近,三十轻骑扬起漫天尘土。为首者紫袍玉带,面容确与卢远一般无二,但眼白泛着诡异的灰黑。他在百步外勒马,狐疑地打量着孤身一人的"沈将军"。
"沈将军好雅兴。"假卢远阴阳怪气道,"陛下在京城望眼欲穿,您却在此游山玩水?"
锦瑟压低声线,模仿沈华年的语气:"卢大人千里追猎,就为说这些废话?"
她握缰的手心全是汗,但姿态却放松得像在赏景。这是跟沈华年学的——越是绝境,越要显得胜券在握。假卢远果然迟疑了,他身后几个苗人打扮的随从更是交头接耳。
"将军既然爽快,下官也不绕弯子。"假卢远眯起眼,"请交出来吧,那把钥匙。"
锦瑟心头一跳。他们竟是为青铜钥匙而来!她不动声色地抚过剑柄:"什么钥匙?"
"湖底墓门的钥匙。"假卢远突然策马逼近,"别装糊涂了,守墓人。"
最后三个字像记闷雷。锦瑟强自镇定,思绪却飞速运转。沈华年从未提过"守墓人"的称号,但联想到他右臂的金纹和青铜钥匙...莫非他祖上真有什么秘密传承?
"想要钥匙?"她突然轻笑,"自己来拿。"
假卢远脸色骤变,袖中滑出把淬毒的匕首。就在他扑来的刹那,锦瑟猛地吹响口哨——埋伏在两侧山崖的亲卫立刻推下滚石!
轰隆声中,追兵阵型大乱。锦瑟趁机调转马头,假装往峡谷深处逃去。这是她和陈岩设的局:利用地形分散敌军,再逐个击破。假卢远果然中计,带着半数人马紧追不舍。
山路越来越窄,锦瑟突然勒马回身,长剑出鞘如龙吟。冲在最前的追兵收势不及,被她一剑挑落马下。这一招"回马枪"是沈华年亲手所教,她曾苦练三个月就为听他一句夸奖。
"你不是沈华年!"假卢远终于识破,眼中黑气大盛,"贱人敢骗我!"
锦瑟扯下发簪,青丝如瀑泻落。她抹去额前易容的膏粉,露出本来面目:"卢大人好眼力。"
追兵们哗然。假卢远却突然狂笑,面部皮肤像蜡一般融化,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容——那根本不是人脸,而是一团蠕动的黑雾!
"正好拿你祭旗。"怪物嘶吼着扑来,"沈华年的女人和孩子...都是上等祭品!"
锦瑟挥剑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这力量远超人类极限!她且战且退,将怪物引向预定地点。当马蹄踏过某块不起眼的石板时,地面突然塌陷——下面是陈岩挖的陷阱!
怪物坠落时发出非人的嚎叫。锦瑟正要松口气,却见黑雾从陷阱中腾起,重新聚集成形!亲卫们的箭矢穿过雾气,就像射进水中一样无力。
"凡铁伤不了我。"怪物得意地膨胀,"乖乖交出钥匙,留你全尸!"
锦瑟突然想起沈华年剑上的金纹。若守墓人血脉能伤邪物...她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剑锋上。令人惊讶的是,血珠竟被剑刃吸收,原本黯淡的剑身泛起淡淡金光!
怪物第一次露出惧色。锦瑟不给它反应时间,策马冲上前去。这一剑直刺心窝,带着所有为夫为母的决绝。剑锋没入黑雾的刹那,金光炸裂,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是为了我夫君。"锦瑟旋腕横斩,"这是为了我女儿!"
每一剑都带着淋漓恨意。怪物节节败退,黑雾越来越淡。就在锦瑟要给予致命一击时,腹部突然传来剧痛——产后未愈的伤口裂开了!她眼前一黑,险些坠马。
怪物趁机反扑,黑雾化作利刃刺向她心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入怪物眼眶。那箭矢通体雪白,箭尾缠着红线——是阿钰的破魔箭!
怪物哀嚎着消散,其余追兵见状四散奔逃。锦瑟强撑着没有倒下,直到看见阿钰带着苗寨援兵赶来,才放任自己滑落马背。
"锦瑟!"阿钰接住她,手忙脚乱地止血,"撑住!"
"华年...孩子..."
"都安全。"阿钰红着眼眶保证,"你做得够好了。"
锦瑟望向草庐方向。暮色已至,远山如黛,正是万家灯火时分。她突然很想念沈华年熬的鸡汤,想念他笨拙却温柔的梳头手法,想念他每次出征归来时,身上混合着铁锈与冷松的气息...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时,她仿佛听见他在耳边轻唤:"锦瑟,回家。"
草庐的油灯亮了一夜。
沈华年靠在床头,一遍遍摩挲着黄杨木梳。窗外每有脚步声,他都会立刻抬头,眼中的希望又随着来人不是锦瑟而熄灭。思年似乎感受到父亲的焦虑,在他臂弯里不安地扭动。
"将军,您该换药了。"亲卫捧着干净纱布进来。
沈华年摇头,目光又落向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像化不开的墨。他右臂的金纹隐隐发烫,仿佛在提醒着什么。突然,怀中的思年大声啼哭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沈华年笨拙地轻拍女儿,"饿了吗?"
婴儿却哭得更凶,小手拼命指向窗外。沈华年心头猛地一跳,强撑着挪到窗前——远处山路上,一队火把正缓缓靠近,为首的马上伏着个熟悉的身影!
"锦瑟!"
他几乎是从床上跌下来的,伤口崩裂也顾不得。亲卫们慌忙搀扶,却被他推开。沈华年拄着剑冲到院门口,眼睁睁看着阿钰将昏迷的锦瑟抱下马背。她脸色比纸还白,衣摆已被鲜血浸透。
"她为了争取时间...独自引开追兵..."阿钰哽咽着解释,"等我们找到时..."
沈华年听不下去了。他单膝跪地,颤抖的手抚上锦瑟冰凉的脸颊。她眉头紧锁,唇上还有易容未擦净的膏粉,身上穿着改小的他的衣袍。那柄斩过邪物的长剑仍紧握在手,指节都僵得掰不开。
"傻子..."他声音哑得不成调,"不是说好...等我给你梳头..."
亲卫们七手八脚将锦瑟抬进屋。阿钰检查伤势时倒吸冷气——产后伤口完全撕裂,失血量足以致命。更糟的是,一股诡异的黑气正顺着经脉蔓延。
"邪气入体。"阿钰取出银针,"得立刻拔毒!"
沈华年将思年交给乳母,自己守在榻前,紧握锦瑟一只手。阿钰下针如飞,每一针都带出些许黑血。当扎到心口大穴时,锦瑟突然剧烈抽搐,嘴角溢出血沫!
"不行...邪气扎根太深..."阿钰汗如雨下,"除非..."
沈华年突然扯开自己衣襟,露出心口同命契的金纹:"用这个。"
"太危险了!"阿钰惊呼,"同命契连接心脉,稍有不慎你们两个都会..."
"做。"
一个字,掷地有声。阿钰咬咬牙,将红线缠绕在两人腕间。沈华年俯身贴上锦瑟的唇,以口渡气。当阿钰的银针刺入同命契中心时,金光骤然大盛,顺着红线流入锦瑟体内!
锦瑟弓起身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黑气如活物般从她七窍涌出,又被金光逼散。沈华年同样痛得青筋暴起,却死死抱着她不放手。思年和念钰在摇篮里哭成一团,仿佛也感受到父母的痛苦。
当最后一缕黑气消散时,两人都已虚脱。沈华年仍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将锦瑟的头按在自己心口。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只是人还昏睡着。
"将军..."亲卫小声提醒,"您的伤..."
沈华年这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他勉强躺回榻上,却执意要握着锦瑟的手。阿钰无奈,只得将两张床并在一起。
晨光熹微时,锦瑟的手指突然动了动。沈华年立刻睁眼,看到她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当那双杏眼终于睁开时,他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华年?"锦瑟声音细如蚊蚋,"孩子们...?"
"都好。"他紧贴她掌心,"追兵也退了。"
锦瑟虚弱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并排的摇篮上。思年正抱着妹妹的襁褓酣睡,念钰的小脸终于有了血色。她唇角微微上扬,突然想起什么:"钥匙...?"
"安全。"沈华年指向自己颈间,"大的一直在。"
锦瑟松了口气,突然皱眉:"你...脸色好差。"
沈华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他此刻确实狼狈——脸色惨白,胡茬凌乱,中衣上全是血渍。但比起差点失去她的恐惧,这些都不算什么。
"锦瑟。"他突然正色,"答应我,别再..."
"不。"她斩钉截铁地打断,"若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沈华年哑然。他早该知道,这个倔强的姑娘从来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娇花,而是能与自己并肩而立的青松。他叹息着拢好她散乱的鬓发,发现里面夹着几根银丝——她才二十出头啊。
"疼不疼?"锦瑟突然问,指尖轻触他心口同命契的位置。
沈华年摇头,却见她突然红了眼眶。锦瑟极少哭,当年生念瑟时疼得咬破嘴唇都没掉一滴泪。可此刻,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脸颊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傻子..."她哽咽着骂,"谁准你...用同命契的..."
沈华年低头吻去她的泪水,咸涩中带着说不尽的珍重。窗外,朝阳终于跃出山巅,将草庐染成金色。思年在晨光中醒来,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念钰也睁开眼,这次没有寒气,只有清澈如泉的眸光。
锦瑟想撑起身子看孩子,却被沈华年按回枕上:"别动。"他笨拙地抱起双胞胎,小心翼翼放在她臂弯,"她们很好...你也是。"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锦瑟突然痛哭失声,仿佛要把这些天的恐惧、疼痛和委屈都发泄出来。沈华年只是静静搂着她,任泪水打湿衣襟。当哭声渐歇时,他发现锦瑟又睡着了,唇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阿钰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药,看到这一幕不禁莞尔。阳光透过窗棂,为相拥而眠的一家四口镀上金边。沈华年对她摇摇头,示意别吵醒锦瑟。他望向窗外晴朗的天空,突然想起北疆的一句老话——
最深的夜已经过去,剩下的路,他们会一起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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