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画眉深浅入时无

作品:《锦瑟思华年

    青枫峡的雨下了整整三日。


    锦瑟靠在窗边矮榻上,看雨丝在瓦檐织成透明帘幕。她膝头摊着件未完工的小衣,浅杏色的软绸上绣着缠枝莲——是给思年的。念钰的那件则用了月白纱,搁在旁边针线筐里,只差几针就能收尾。


    "夫人,该喝药了。"丫鬟捧着黑褐色的药汁进来。


    锦瑟皱眉,这药苦得连碗沿都泛着涩气。自从那日邪气入体后,阿钰开的方子一剂比一剂难以下咽。她刚想找个借口拖延,房门突然被推开。


    "我盯着她喝。"沈华年拄着拐杖挪进来,右腿的伤让他步伐有些蹒跚,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丫鬟如蒙大赦,放下药碗就溜了。锦瑟撇嘴:"告状精。"


    沈华年挑眉,慢条斯理地坐到她身边。他今日换了靛青家常袍,发髻松松挽着,倒有几分文人气质。若不是领口露出的绷带,几乎看不出是重伤初愈的人。


    "自己喝,还是我喂?"他端起药碗。


    "喂就喂。"锦瑟故意刁难,"用嘴喂。"


    这本是玩笑话,不知沈华年真的含了一口,俯身渡过来。药汁混着他特有的气息,竟没那么苦涩了。锦瑟耳根发烫,咽完才反应过来:"你...伤好了?"


    "没好。"沈华年面不改色地又含一口,"但喂药的力气还有。"


    如此三番,一碗药见了底。最后一口喂完,他却没急着退开,而是细细舔去她唇角的药渍。锦瑟揪住他衣襟,指尖碰到锁骨上那个已经结痂的牙印。


    "还疼么?"


    "你咬的,不疼。"


    情话烫得人心尖发颤。锦瑟正想回应,门外突然传来念瑟的欢呼:"爹爹娘亲羞羞脸!"小丫头扒着门缝偷看,身后还跟着抱着双胞胎的乳母。


    沈华年无奈地直起身,耳尖却红了。锦瑟招手让念瑟过来,小丫头立刻扑进她怀里,发间红绳已经换成崭新的——是沈华年今早亲手编的。


    "妹妹们乖不乖?"锦瑟捏女儿脸蛋。


    念瑟骄傲地挺胸:"思年尿湿了三块尿布!念钰只哭了一次!"她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念钰昨晚发光了,蓝蓝的,像萤火虫..."


    沈华年与锦瑟对视一眼。自圣果融入后,念钰的寒气确实稳定许多,但偶尔还是会有异常。锦瑟接过小女儿,发现婴儿掌心确实有微弱的蓝光闪烁。


    "像是...在呼应什么。"沈华年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缝间漏下一缕阳光,照在湖面方向。锦瑟心头一跳:"青铜门?"


    沈华年点头,从怀中取出青铜钥匙。令人惊讶的是,钥匙竟也泛着微弱的蓝光,与念钰掌心的如出一辙!他立刻将钥匙收回衣内,光芒这才渐渐消退。


    "阿钰说圣果选择了念钰。"锦瑟轻抚女儿细软的发丝,"现在看来,联系比想象的更深。"


    沈华年沉默地摩挲钥匙花纹。自从湖底归来,他右臂的金纹就再未消退,仿佛某种古老的印记被永久激活。锦瑟知道他在想什么——守墓人的职责、青铜门的秘密,还有那个与锦瑟容貌相似的圣树之灵...


    思年突然在乳母怀里扭动起来,小拳头在空中挥舞,像是要吸引注意。锦瑟笑着接过她,婴儿立刻抓住母亲一缕头发往嘴里塞。与妹妹不同,思年活泼好动,食量更是大得惊人。


    "这丫头像我。"沈华年难得打趣,"能吃是福。"


    锦瑟白他一眼:"念钰像谁?"


    "像你。"他指尖轻触小女儿的脸颊,"看着安静,咬人最疼。"


    锦瑟作势要打他,牵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沈华年立刻紧张起来,非要查看她腹部伤口。争执间,念瑟突然指着窗外大喊:"彩虹!"


    果然,雨后的山谷架起七色彩虹,一端正好落在湖面上。锦瑟恍惚想起圣树顶端的七色光晕,以及那个神秘人影。她正出神,沈华年突然握住她的手:


    "等伤好了,带你去湖边看看。"


    这句话像句承诺,又像某种暗示。锦瑟刚要细问,陈岩急匆匆跑来:"将军!苗寨来人了!"


    来者是位白发苍苍的老祭司,腰间银饰叮当作响。他见到沈华年就行了大礼,称他为"守墓人大人",弄得众人面面相觑。


    "老朽奉族长之命前来。"老人取出个象牙匣子,"这是当年圣女留下的,说务必交到当代守墓人手中。"


    匣中是把精致的银钥匙,形制与青铜钥匙相似,却小了许多。沈华年刚触到钥匙,右臂金纹就亮了起来。老祭司见状,激动地跪地叩拜:


    "果然是天选之人!"


    锦瑟将老祭司扶起,细问缘由。原来三百年前圣女封印邪神时,曾与守墓人一族立下契约。守墓人世代守护青铜门,而圣女转世将带着圣果归来,最终彻底消灭邪神。


    "圣树选择了您的女儿。"老祭司对锦瑟说,"她将是下一任圣女。"


    沈华年脸色骤变:"不可能!"


    老人似乎早料到这反应,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圣女预言。当圣果融入婴孩,当守墓人金纹显现,便是决战之时。"


    锦瑟展开竹简,上面用古老的苗文写着晦涩的谶语。但最后几句却清晰得刺眼:"双生之花,一光一暗。以血为引,以魂为桥。"


    "意思是..."她声音发颤,"我的孩子们要参与决战?"


    老祭司叹息:"圣果既已择主,便无回头路。"


    沈华年猛地起身,伤口崩裂也浑然不觉:"我绝不允许!"


    "华年!"锦瑟拉住他,"先听长老说完。"


    老人详细解释了圣女预言的来龙去脉。原来当年圣女将力量一分为二:光之力封印邪神,暗之力则转世为胎。如今念钰继承的正是暗之力,而思年意外获得了平衡的光之力——这恰是彻底消灭邪神的关键。


    "需要准备什么?"锦瑟平静地问。


    沈华年不可置信地看她:"你当真考虑..."


    "我在问对策,不是问选择。"锦瑟握住他的手,"既然避不开,就做足准备。"


    她太了解沈华年了。这个男人可以为她挡刀剑、赴水火,却无法接受妻女涉险。但命运有时就像这山谷的雨,不是躲就能躲开的。


    老祭司留下几道符咒和一本手札,说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临走时,他深深看了眼念钰:"小圣女会知道该怎么做。"


    待外人散去,沈华年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屋顶落下灰尘。锦瑟默默从身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绷紧的脊背上。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颤抖,那是愤怒与无力交织的痛苦。


    "还记得北疆的雪狼吗?"她轻声问。


    沈华年一怔。那是他们初遇那年,他被狼群围困三天三夜,最终找到狼王一击毙命。锦瑟当时问他为何能沉住气,他说:"既然躲不开,就让它们按我的节奏来。"


    "现在也一样。"锦瑟绕到他面前,"我们提前布局,让决战按我们的方式到来。"


    沈华年眼底风暴渐息。他捧起锦瑟的脸,拇指抚过她眼下淡青——这些天她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下巴都尖了。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军营里为他包扎伤口的少女,也是这般倔强又通透。


    "我需要去趟京城。"他最终妥协,"查清七皇子的底细。"


    锦瑟点头:"我守着孩子和青铜门。"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窗外,彩虹渐渐淡去,湖面泛起不祥的波纹。念钰在摇篮里突然啼哭起来,而思年竟也跟着大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夜深人静,锦瑟在灯下研读老祭司留下的手札。


    竹简上的苗文晦涩难懂,但配合阿钰的翻译,总算理出些头绪。原来彻底消灭邪神需要三个条件:圣女转世的力量、守墓人的血脉,以及...青铜门后的某件神器。


    "在看什么?"沈华年沐浴回来,发梢还滴着水。


    锦瑟示意他看图纸:"青铜门内有个圆形凹槽,老祭司说需要放入'日月珏'。"


    沈华年俯身查看,潮湿的发丝垂在锦瑟肩头。他刚沐浴完的气息干净清冽,混合着淡淡的药香。锦瑟忍不住侧脸轻吻他下颌,那里有新冒出的胡茬,蹭得唇瓣微痒。


    "别闹。"沈华年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这图纸很重要。"


    锦瑟撇嘴,却还是认真听讲解。原来青铜门并非简单的封印,而是个精巧的机关装置。两把钥匙分别控制阴阳机关,只有同时转动才能安全开启。而门后的"日月珏",据说是上古时期用来镇压邪物的神器。


    "七皇子要找的就是这个?"锦瑟若有所思。


    沈华年点头:"邪神若得日月珏,就能逆转封印。"


    他突然咳嗽起来,脸色煞白。锦瑟连忙扶他坐下,发现他后腰绷带又渗血了。这些天他强撑着处理军务,伤口愈合得很慢。


    "趴好,换药。"锦瑟命令道。


    沈华年难得听话地趴下,任她解开绷带。伤口比想象中狰狞,皮肉外翻处还泛着诡异的黑气。锦瑟手一抖,药粉撒多了些。


    "疼吗?"


    "你换的,不疼。"


    同样的对白,角色却互换了。锦瑟鼻尖发酸,小心地涂上阿钰特制的药膏。沈华年背肌随着她的触碰微微颤动,像匹被驯服的烈马。


    "京城那边..."她犹豫着开口。


    "陈岩派人查了。"沈华年闷声道,"七皇子府确实在大量储冰,地窖温度低得不正常。"


    锦瑟想起念钰身上的寒气:"难道他也被阴寒之力侵蚀了?"


    "更像是...被附身了。"沈华年翻过身,突然握住她的手,"锦瑟,若真到那一天..."


    "没有若。"锦瑟捂住他的嘴,"我们一起面对。"


    沈华年眸光一软,拉过她的手贴在唇边。烛光下,他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神格外深邃。锦瑟忽然想起北疆的星空,也是这般令人沉溺。


    "睡吧。"她吹灭蜡烛,"明天还要..."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刮擦声!沈华年瞬间拔剑在手,将锦瑟护在身后。刮擦声由下而上,像某种尖利的东西在爬墙。紧接着,婴儿房传来念瑟的尖叫!


    "孩子!"锦瑟冲向门口。


    走廊上已是一片混乱。乳母抱着啼哭的双胞胎跌跌撞撞跑来,念瑟紧跟在后,小脸吓得煞白。阿钰提着药箱从另一侧赶来,手中银针寒光闪闪。


    "什么东西?"锦瑟接过思年,婴儿哭得直打嗝。


    阿钰检查着念钰:"像是...蝙蝠,但太大了。"


    沈华年已追了出去,片刻后拎着个东西回来——那是只畸形的蝙蝠,体型大如狸猫,眼睛泛着诡异的红光。更可怕的是,它爪子上缠着根黑绳,与当日卢远随从戴的一模一样!


    "七皇子找到我们了。"沈华年沉声道。


    锦瑟怀中的念钰突然停止哭泣,小手朝窗外指去。众人顺着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湖面沸腾般翻涌,无数黑影正破水而出,朝草庐方向飞来!


    "备战!"沈华年厉喝。


    亲卫们立刻封锁门窗,阿钰则在房间四角撒下药粉。锦瑟将三个孩子安置在内室,取出沈华年的佩剑握在手中。剑柄上还缠着他亲手更换的鲛丝,吸汗防滑。


    "这次我们一起。"她对返回的沈华年说。


    月光下,黑压压的怪蝙蝠已笼罩草庐上空。沈华年与锦瑟背靠背站立,一个剑锋森寒,一个眸光如铁。在他们身后,念钰的小手又泛起微弱的蓝光,而思年额间的朱砂痣则红得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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