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月下锦时

作品:《锦瑟思华年

    星奴的女儿喝下药后,黑纹如潮水般退去。


    锦瑟坐在竹楼外廊,看暮色浸染远山。沈华年带着三个女儿去溪边放祈福灯,笑声随水声隐隐传来。阿钰端来两盏桃花酿,在她身边坐下。


    "将军的心魔..."医女欲言又止。


    锦瑟晃着酒盏,看月光在琥珀色液体里碎成星辰:"被他自己杀死了。"她想起今晨那个拥抱,沈华年颤抖的指尖抚过每个孩子的发顶,像在确认真实。


    阿钰突然指向溪畔:"你看。"


    月光如纱,笼罩着溪边的高大身影。沈华年半蹲着帮沈愿调整灯船,沈昭趴在他背上指指点点,而沈昀——小丫头正把银锁浸入溪水,水面顿时泛起细碎银光,照亮了父亲带笑的侧脸。


    "小圣女的力量..."阿钰轻叹,"是治愈。"


    锦瑟饮尽杯中酒,甜辣直冲咽喉。她突然很想去溪边,却被星奴的哭声绊住脚步。年轻的苗家母亲抱着康复的婴儿跪在廊下,额头紧贴锦瑟的鞋尖。


    "夫人大恩..."她哽咽着递上个绣囊,"请收下。"


    绣囊里是把精致的银钥匙,柄上缠着并蒂莲。锦瑟正疑惑,阿钰凑过来耳语:"圣女闺房的钥匙,星奴把它送给你和将军..."


    话未说完,锦瑟耳根已烧起来。苗寨有习俗,夫妻在圣女闺房过夜会得神灵祝福。她慌忙推拒,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收着吧。"沈华年不知何时回来了,发梢还沾着水汽,"孩子们跟阿钰睡。"


    锦瑟抬头瞪他,却在月光下看清了他眼中的期待。那不再是心魔缠绕时的炽热,而是清澈见底的渴望,像初尝情事的少年郎。她一时恍惚,竟忘了反驳。


    圣女闺房藏在古榕树后的吊脚楼上。


    锦瑟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梯,心跳比脚步声还响。沈华年举着灯走在前面,暖黄光晕描摹着他宽肩窄腰的轮廓。自打生了三胎,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独处的时刻。


    "这里..."沈华年推开雕花木门,"和当年一样。"


    屋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铺着锦褥的矮榻格外醒目。锦瑟注意到窗边小几上摆着面铜镜——不是会照出心魔的那面,而是普通梳妆镜,镜框缠着红绳。


    "星奴都准备好了。"沈华年放下灯,突然有些局促,"你若不愿意..."


    锦瑟用吻堵住他的犹豫。桃花酿的甜香在唇齿间流转,她感觉丈夫的手抚上腰际,指尖带着溪水的凉意。当后背触到锦褥时,窗外突然传来银铃声——是夜风撩动了檐角的风铃。


    "等等..."她轻喘着推开他,"孩子们..."


    沈华年变戏法似的摸出个小瓷瓶:"阿钰给的安神香,够她们睡到日上三竿。"说罢点燃香丸,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勾勒出缠绵的形态。


    锦瑟笑着捶他:"你们串通好的?"


    "夫人明鉴。"他捉住她手腕按在枕上,鼻尖蹭着她颈侧,"为夫冤枉..."


    调笑渐止,呼吸渐重。沈华年今夜格外耐心,像对待初夜那般细致。当月光移过窗棂时,锦瑟看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还有锁骨上那道她生产时咬出的疤。


    "华年..."她轻抚那道疤,"还疼吗?"


    他摇头,却捉住她手指按在自己心口。掌下心跳又快又重,像要撞碎肋骨跳进她手里。锦瑟突然明白,他是在让她确认——这颗曾困着心魔的心脏,如今只为她和孩子们跳动。


    情到浓时,檐角风铃骤响。沈华年猛地抱紧她,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窒息。锦瑟在他颤抖的怀抱中恍惚听见一句苗语,混着哽咽的气音,像祈祷又像告白。


    "说什么?"她轻咬他耳垂。


    沈华年用汉话重复:"月亮不落了..."他吻她汗湿的鬓角,"我接住它了。"


    锦瑟心头一热。这是沈昀说过的那首童谣的下半句——圣女接住坠落的月亮,人间重获光明。她突然懂了丈夫的隐喻,泪不受控地涌出来。


    "傻不傻..."她攀着他肩膀啜泣,"早就是你的月亮了。"


    后半夜下起小雨,滴滴答答敲着芭蕉叶。锦瑟枕在沈华年臂弯,听他讲当年在苗寨的往事。原来星见草生长处是处悬崖,当年他为取药差点坠崖,是星奴的丈夫用藤蔓救了他。


    "所以这次..."锦瑟恍然大悟,"你是去报恩?"


    沈华年把玩着她一缕散发:"也是赎罪。"他声音低下去,"当年心魔发作,我差点..."


    锦瑟捂住他的嘴。那些黑暗的过往,在今夜的月光下都该烟消云散。她翻身跨坐到他腰间,用行动转移话题:"将军还有力气讲故事?"


    沈华年眸色骤深,一个翻身将她压下:"试试?"


    返程那日,苗寨下了场太阳雨。


    沈昀的银锁被老巫医加持过,不再无故嗡鸣。星奴送来整坛桃花酿,阿钰则偷偷塞给锦瑟一包助孕的草药——被沈华年发现后,两人在马车旁闹了个大红脸。


    "爹爹耳朵红了!"沈愿像发现新大陆般嚷嚷。


    沈昭小大人似的翻开医书:"面赤耳热,乃肾阳上涌之兆..."


    锦瑟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沈华年却突然抱起沈昀举过头顶:"小圣女,管管你姐姐们。"小丫头咯咯笑着去揪父亲耳朵,银锁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回程走的是水路。乌篷船晃晃悠悠,沈愿和沈昭趴在船边捞水草,沈昀则窝在父亲怀里熟睡。锦瑟靠着沈华年肩膀,看两岸青山缓缓后退。


    "想什么呢?"他捏捏她手指。


    锦瑟望向船尾的药篓——里面是阿钰给的星见草苗,准备带回北疆种植。"我在想..."她轻声说,"等昀儿及笄,要不要告诉她圣女的事。"


    沈华年沉默片刻:"让她自己决定。"他低头看怀中女儿,"我们只要保证...她有的选。"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锦瑟鼻尖发酸。当年她被迫嫁入王府时,何曾有过选择?而现在他们的女儿,将拥有完全不同的命运。


    船过险滩时,沈华年突然指着崖壁:"看。"


    一丛蓝莹莹的星见草在石缝间摇曳,正是他冒险采摘的那种。锦瑟突然想起那晚他说"我接住月亮了",心头涌起无限柔情。她悄悄勾住丈夫的小指,在哗哗水声中许了个愿。


    靠岸时已近黄昏。沈华年去雇马车,锦瑟带着孩子们在渡口茶棚休息。沈愿吵着要学划船,沈昭捧着新得的苗药典籍看得入迷,而沈昀...小丫头突然指着天边的月牙。


    "月亮的脚丫。"她奶声奶气地说。


    锦瑟顺着女儿手指望去,果然看见一弯极淡的月牙,像天神踩在云端的足迹。她想起苗寨那夜,想起沈华年说的那句情话,唇角不自觉扬起。


    "笑什么?"沈华年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拿着串糖葫芦。


    锦瑟就着他手咬了一颗,酸甜在舌尖炸开:"笑某人说情话的本事见长。"


    "是么?"他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苗语,热气呵得她耳根发烫。


    沈愿立刻捂着眼睛大叫:"爹爹又羞羞!"


    回北疆的官道平整宽阔,马车跑得又快又稳。锦瑟靠着沈华年假寐,听他给孩子们讲边关故事——那些曾经血淋淋的战役,如今都变成了哄睡童话。沈昭听得认真,沈愿哈欠连天,而沈昀早就蜷在父亲斗篷里睡着了。


    暮色四合时,远处出现他们家庄园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像归途的指南针。锦瑟看着越来越近的家,突然想起离京时的心情——那时她满心惶恐,不知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未来。


    而现在...


    "到家了。"沈华年握紧她的手,三个女儿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锦瑟望着丈夫被夕阳镀金的侧脸,突然明白:未来不必揣测,只要他们在彼此身边,每个明天都会比今天更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