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人间烟火

作品:《锦瑟思华年

    星见草在北疆扎了根。


    锦瑟蹲在药圃边,指尖轻触那几株蓝莹莹的嫩苗。阿钰说这草药喜阴,她便让人在东南角搭了凉棚。五月的阳光透过藤蔓间隙洒下来,在泥土上烙下斑驳的光影。


    "夫人,将军回来了。"陈岩在月洞门外禀报,"还带了客人。"


    前院传来沈愿兴奋的叫嚷声。锦瑟拍拍裙摆上的泥土,刚绕过影壁,就看见沈华年正从马背上卸下两个大竹篓。他今日穿着靛青便服,发梢被汗水浸得微湿,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慢些!"他一把捞起往竹篓扑的沈愿,"当心扎着。"


    竹篓里传出细弱的"喵呜"声。锦瑟凑近一看,竟是两团雪球似的小奶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正瑟瑟发抖地挤作一团。


    "营里母猫生的。"沈华年挠挠鼻尖,"想着...给雪团作伴。"


    锦瑟心头一软。雪团是沈昀从小抱到大的猫,如今已显老态。她正要伸手,沈华年突然侧身挡住她:"有个人你得更先见见。"


    他身后站着个穿葛布衣衫的老者,须发皆白却腰板挺直。锦瑟愣了片刻才认出——竟是当年王府的太医令程婴!老人笑呵呵地拱手,腰间药囊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老朽辞官云游,路过北疆特来叨扰。"


    沈华年接过话头:"程老在城南开了间医馆,我想着..."他目光飘向正在凉亭看书的沈昭,"昭昭近来对医术兴趣颇浓。"


    锦瑟瞬间会意。程婴是太医院圣手,若能指点沈昭...她正要道谢,沈愿已经抱着小猫挤到程婴跟前:"程爷爷,小猫拉肚子能治吗?"


    众人大笑。锦瑟吩咐准备客房,却见沈华年偷偷冲她眨眼。趁众人注意力都在小猫身上,他拉着她闪到葡萄架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城南王婆家的梅子糕。"他压低声音,"最后一笼。"


    锦瑟咬了一口,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沈华年就着她手也咬了一块,唇角沾了点糕屑。她伸手去擦,却被他捉住手腕。阳光透过葡萄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那道疤映得格外清晰。


    "甜吗?"他问,呼吸间带着梅子的清香。


    锦瑟突然想起苗寨那夜,他也是这样明知故问。她故意道:"不如桃花酿..."


    话未说完就被封住了唇。沈华年尝起来有风尘仆仆的味道,还有梅子糕的甜,以及独属于他的那种松木气息。锦瑟揪住他衣襟,听见葡萄架外传来程婴的咳嗽声和沈愿"爹爹又偷吃"的嚷嚷。


    "晚上再收拾你。"沈华年松开她时,拇指抹过她湿润的下唇。


    程婴在沈家住了下来。


    老人每日清晨教沈昭辨识药材,午后给附近村民义诊。锦瑟发现沈华年总找借口往医馆跑,有时带着新猎的野味,有时是几本破旧的兵书——那都是他年轻时在战场上学来的止血法子。


    "将军若当年学医..."程婴捋着胡须打趣,"太医院该多员虎将。"


    沈华年难得赧然,低头打磨他的木工活。自从定居北疆,他渐渐拾起这门手艺,如今孩子们的玩具都是他亲手做的。锦瑟倚在门边看他刨木头,木屑在阳光里飞舞,落在他肩头发梢,像一层金色的雪。


    "给昀儿的。"他举起个半成品的木匣,"装她的宝贝。"


    锦瑟知道他说的是那枚银锁。自从苗寨归来,沈昀越发珍视它,每晚睡前都要摩挲许久。她正想夸他手巧,忽见沈昭急匆匆跑来:"爹爹!程爷爷说星见草开花了!"


    药圃里,那丛蓝莹莹的草药果然绽出星状小花。程婴激动得胡子直颤,说这是大吉之兆。沈华年却盯着花株若有所思,当晚就拉着锦瑟去了书房。


    "我想扩种药圃。"他展开张草图,"这里种星见草,这里引温泉水..."


    锦瑟看着图纸上精细的布局,突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不是普通药园,而是能惠及整个北疆的药材基地。她想起当年在王府,他连自己院里的花木都不关心,如今却...


    "将军长大了。"她故意逗他。


    沈华年挑眉,突然将她抱上书案:"哪里大?"毛笔滚落在地,墨汁溅上他刚做好的新鞋。


    这番胡闹的结果是,锦瑟不得不连夜给他补绣鞋面。沈华年倚在床头看她飞针走线,突然说:"今天程老问我,要不要送昭昭去青州女医学堂。"


    锦瑟手一抖,针尖刺破指尖。血珠冒出来的瞬间,沈华年已经握住她手指含进嘴里。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方才的忧虑竟散了大半。


    "舍不得?"他松开她手指,唇上还沾着一点猩红。


    锦瑟摇头:"是怕...太打眼。"女医学堂虽好,但沈家毕竟是戴罪之身,她怕节外生枝。


    沈华年沉默片刻,从枕下摸出封信:"皇上月初下的密旨,恢复了我北疆副将的虚衔。"他苦笑,"说是...方便我协理边务。"


    锦瑟立刻懂了其中深意——这是变相的解禁。她眼眶发热,低头猛戳鞋面:"那...给昭昭准备行李吧。"


    沈华年抽走绣绷,将她搂进怀里:"青州又不远,每月都能回来。"他吻她发顶,"再说...还有愿愿和昀儿拴着你呢。"


    夜风拂过窗棂,吹得油灯忽明忽暗。锦瑟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突然想起什么:"今日收到阿钰来信,说星见草在苗寨也开花了。"


    "嗯。"沈华年手指绕着她一缕青丝,"她说星奴的女儿会叫了,第一声是'月亮'。"


    锦瑟轻笑:"跟昀儿一样。"当年沈昀开口说的第一个词也是月亮,那时她还担心是圣女血脉作祟,如今想来不过是巧合。


    "锦瑟。"沈华年突然正色,"若有机会...你想再要个孩子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锦瑟抬头看他,发现他耳根通红。她忽然想起阿钰给的助孕药,自己偷偷煎过两回...


    "看你本事。"她戳他胸口,被他一个翻身压在榻上。


    帐幔落下时,窗外传来小猫的叫声。沈华年咬着她耳垂咕哝:"明天就把那俩小混蛋关柴房..."


    沈昭去青州那日,满园芍药正好开了。


    小丫头穿着新裁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上的药箱是沈华年连夜赶制的。锦瑟强忍泪意整理女儿衣领,却被沈昭反过来安慰:"娘亲,程爷爷说女医每月有三天休沐。"


    沈华年蹲下身,给女儿系上块青玉坠:"遇到难处,去城南守备府找周叔叔。"那是他昔日副将,如今镇守青州。


    沈愿抱着小猫在旁边抽鼻子:"姐姐要带好多好多糖回来..."


    唯有沈昀安静得出奇。小丫头突然解下银锁挂在姐姐颈间:"保佑姐姐。"银锁在晨光中闪过一道流彩,惊得程婴"咦"了一声。


    送行的马车渐行渐远,锦瑟站在门口久久不动。沈华年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当年我出征,你都没这么难过。"


    "那能一样吗?"锦瑟肘击他腹部,"你皮糙肉厚的..."


    沈华年大笑,突然抱起她转了个圈:"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的"地方"竟是后山温泉。这处汤池是去年发现的,沈华年一直说要修葺,没想到已经完工了。白石砌成的池子冒着热气,四周种满星见草,蓝莹莹的小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药浴池。"沈华年得意道,"引了活水,每天能泡两个时辰。"


    锦瑟蹲下试水温,突然被推入池中。她惊叫着扑腾,被随后跳入的沈华年搂个满怀。衣衫尽湿贴在身上,倒比全裸更令人脸红心跳。


    "你..."她抹去脸上水花,正要骂人,唇却被堵住。


    这个吻带着温泉的硫磺味,还有沈华年特有的气息。锦瑟抓着他湿漉漉的发辫,感觉腰带被灵巧地解开。阳光透过雾气照在水面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会有人看见..."她喘着气推拒。


    沈华年咬她锁骨:"方圆三里我清了场。"手掌顺着她腰线滑下,"专心点,夫人。"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锦瑟在迷蒙中看见星见草在风中摇曳,蓝花瓣落在水面,像散落的星辰。沈华年的动作比往日温柔,却更磨人,仿佛要弥补这些月来因孩子忽略的亲密。


    归途已是夕阳西下。沈华年背着走不动的锦瑟,哼着荒腔走板的北疆小调。她趴在他宽厚的背上,数着他发间夹杂的银丝——这两年他确实老了些,但比在京城时鲜活多了。


    "华年。"她突然说,"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沈华年脚步一顿:"当真?"


    锦瑟咬他耳朵:"反正你闲得很。"


    这话点燃了某种斗志。到家后沈华年直接踹开卧房门,把锦瑟扔在榻上就开始解腰带。锦瑟笑着往床里躲,却被他握住脚踝拖回来。嬉闹间,门外传来沈愿的尖叫:"爹爹!小猫把程爷爷的药碾打翻了!"


    沈华年额头青筋直跳:"炖了那俩小畜生!"


    最终那晚也没能成事。程婴的药材洒了满地,他们不得不帮着收拾到半夜。锦瑟困得直打哈欠,被沈华年抱回房时已经半梦半醒。朦胧中感觉有人轻抚她小腹,动作珍重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仲夏夜,锦瑟在书房发现了沈华年的秘密。


    她本是去找花样册子,却从书架暗格里摸出个檀木匣。匣里整齐码着几十封书信,最上面那封是三天前刚到的——笔迹清秀工整,分明是沈昭的家书。


    锦瑟这才知道,女儿几乎每三天就有一封信来。信上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学堂见闻:同窗的排挤、严师的赏识、第一次把脉的紧张...而每封回信都是沈华年亲笔,字迹力透纸背,有时还附上药材图谱。


    最让她鼻酸的是匣底那沓纸——全是沈华年临摹的女医学堂试题,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注解。这个曾经叱咤沙场的将军,如今竟在为女儿研习妇人方。


    "偷看?"沈华年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锦瑟转身,见他斜倚门框,手里端着碗冰镇酸梅汤。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银边。她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生命里,带着一身血腥气和令人安心的力量。


    "将军好字。"她晃了晃信纸,"什么时候学的妇人科?"


    沈华年把酸梅汤递给她:"程老教的。"耳根却红了,"总得...帮闺女把关。"


    锦瑟小口啜饮,酸甜滋味沁入心脾。她突然发现酸梅汤里沉着的不是普通梅子,而是她最爱的王婆家蜜饯。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华年。"她放下碗,认真望进他眼睛,"你是个好父亲。"


    沈华年愣住,眸中闪过一丝脆弱。锦瑟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位战功赫赫却严苛冷酷的老将军。她上前环住他的腰,听见他心跳如擂鼓。


    "我会做得更好。"他声音沙哑,像在发誓。


    院外突然传来银铃声。两人推开窗,看见沈昀站在月光下,银锁在胸前微微发亮。小丫头仰头望着星空,嘴里哼着那首苗寨童谣:"月亮掉下来,阿嬷接住它..."


    沈华年握紧锦瑟的手。此刻星垂平野,月照大荒,而他们在这人间烟火处,拥有了最珍贵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