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秋夜私语
作品:《锦瑟思华年》 第一片枫叶飘落时,锦瑟在药圃里吐得天昏地暗。
沈华年箭步冲过来时,靴底碾碎了几株刚结籽的星见草。他半跪在垄沟里扶住妻子颤抖的肩膀,掌心触及的肌肤凉得像浸过井水。
"吃坏肚子了?"他撩开锦瑟汗湿的额发,声音绷得发紧。
锦瑟摇头,突然又是一阵干呕。这次沈华年看清了她惨白的脸色和泛青的唇色,心头猛地一揪——太像怀沈昀时的情形了。他一把抱起妻子,大步流星往主屋走,惊得在药圃玩耍的两只小猫四散奔逃。
"陈岩!请程老!"他吼得整个后院都在震颤。
程婴来得比预料中快。老人把完脉,花白眉毛高高扬起:"将军是装傻还是真傻?"他故意拖长声调,"尊夫人这是喜脉啊!"
沈华年僵在床边,手里还攥着给锦瑟擦汗的帕子。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确认时,胸腔里仍像塞了团柳絮,又软又涨,堵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锦瑟虚弱地笑了:"几个月了?"
"刚满两月。"程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华年,"温泉药浴果然有奇效。"
沈华年耳根烧了起来。那天在温泉池畔的荒唐,如今竟结出了果实。他送走程婴后,蹲在床边将脸贴上锦瑟平坦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晨露。
"这回..."他声音闷在锦被里,"定是个健康的。"
锦瑟懂他未竟之言。前三个孩子,沈昭生于王府牢笼,沈愿诞于流放途中,沈昀更是伴着心魔降世。唯独这个孩子,是真正在爱与期待中孕育的。
"万一是儿子呢?"她故意问。
沈华年抬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那就教他雕木梳。"他说得认真,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屋外突然传来窸窣响动。沈华年拉开门,逮到两个偷听的小丫头。沈愿眼睛瞪得溜圆:"爹爹,娘亲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沈昀则盯着锦瑟的肚子,银锁在颈间微微发亮。
"过来。"锦瑟招手,把两个女儿搂到身边,"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沈愿不假思索:"妹妹!能穿我的旧裙子!"沈昀却摸了摸锦瑟的小腹,用苗语说了句什么。锦瑟心头一跳——那发音太像阿钰念过的安胎咒。
沈华年把孩子们哄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碗冰糖炖梨。他舀了勺喂到锦瑟嘴边:"程老说头三月要静养。"顿了顿,"我给昭昭去信了。"
锦瑟差点呛着:"急什么?还没坐稳呢..."
"她该知道。"沈华年固执地又喂一勺,"一家人,不分这个。"
梨汁清甜,滋润了锦瑟发苦的舌尖。她望着丈夫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当年怀沈昭时,那人连后院都不曾踏进一步。如今这个半跪在床前喂她吃梨的男人,与记忆中冷峻的将军判若两人。
"华年。"她轻唤,"我有点怕。"
沈华年放下碗,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这次我哪儿都不去。"他拇指摩挲她无名指上的银戒,"天天守着你。"
沈昭的回信比预想中快。
锦瑟拆开火漆封缄的信笺时,一片干枯的草药标本飘落膝头——是安胎的黄芩。信上字迹工整中带着急切,详细列出了孕妇饮食禁忌,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像:穿襦裙的少女抱着本医书,旁边写着"等弟弟妹妹出生"。
"这丫头..."锦瑟笑着把信递给沈华年,"倒像个大夫了。"
沈华年正给沈昀梳头,闻言凑过来看信。小女儿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落,像一匹流淌的墨缎。自从锦瑟有孕,他主动包揽了照顾孩子们的活计,连最繁琐的梳妆都不假人手。
"昭昭像你。"他放下木梳,"心细。"
锦瑟刚要接话,突然变了脸色。沈华年一个箭步上前,熟门熟路地捧来铜盆。这些天他已然摸清了锦瑟孕吐的规律,连漱口的淡盐水都备得恰到好处。
"将军如今伺候人的本事..."锦瑟漱完口,虚弱地调侃,"能去宫里当差了。"
沈华年也不恼,拧了湿帕子给她擦脸:"只伺候夫人。"他低头时,一缕散发扫过锦瑟鼻尖,带着皂角的清香。
秋阳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锦瑟望着沈华年忙碌的背影,想起程婴说这胎怀相不稳,需得卧床静养。可眼见着丈夫又要顾药圃又要带孩子,她实在躺不安稳。
"华年。"她撑着坐起来,"我想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沈华年皱眉,却还是取来厚实的斗篷。他半抱着锦瑟移到廊下躺椅,又在她腰后塞了两个软枕。动作小心得像在搬运易碎的瓷器。
院子里,沈愿正追着两只长大了的猫儿疯跑。沈昀则安静地坐在药圃边,银锁垂在星见草丛中,蓝莹莹的小花映着银光,竟显出几分奇异的美感。
"昀儿最近..."锦瑟犹豫着开口,"是不是太安静了?"
沈华年目光追随着小女儿:"她听得懂苗语。"他顿了顿,"前日我试过。"
锦瑟心头一紧。自苗寨归来后,沈昀再没提过"阿嬷"或"月亮",他们几乎以为孩子已经忘了那些事。可如今看来...
"要告诉阿钰吗?"
沈华年摇头:"先看看。"他握住锦瑟的手,"这孩子比我们想的聪慧。"
正说着,沈昀突然站起身,手里捧着片刚摘的星见草叶。小丫头走到锦瑟跟前,将叶片贴在她小腹上,用苗语念了串音节。银锁应声发出极轻的嗡鸣,像远处传来的编钟余韵。
"保佑弟弟。"沈昀抬头,黑曜石般的眼睛清澈见底,"昀儿说的。"
锦瑟喉头一哽。她突然明白,这个看似安静的孩子,其实什么都懂。沈华年蹲下身,将两个女儿一并搂进怀里,下颌轻轻蹭着她们的发顶。
"爹爹也保佑你们。"他声音沙哑,"永远都保佑。"
霜降前后,锦瑟的孕吐总算缓和了些。
这日清晨她正对镜梳妆,忽见铜镜里映出沈华年的身影。他倚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个雕花木匣,晨光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
"试试。"他将木匣推到她面前,"按你说的改了。"
匣中是枚白玉簪,簪头雕成半开的芍药,花蕊处嵌着细小的金珠。这是沈华年耗时半月雕的,之前那版被沈愿说"像萝卜花",气得他当场重做。
锦瑟拈起玉簪,对着铜镜比了比:"左边些。"
沈华年接过簪子,动作轻柔地插入她发髻。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蹭过她耳廓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镜中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恍惚间竟像回到了初嫁时的光景——只是那时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冷峻的男人会为她挽发描眉。
"好看。"他俯身在她颈间落下一吻,"夫人天生丽质。"
锦瑟耳根发热,故意岔开话题:"昭昭来信说冬至要回来。"
沈华年嗯了声,手指仍流连在她发间:"周守备派人捎话,会派兵护送。"他语气平淡,却掩不住眼中的骄傲,"说昭昭在学堂表现优异,连太医监都惊动了。"
锦瑟心头一跳。太医监是皇室直属,若真注意到沈昭...她下意识抚上小腹,却被沈华年握住手腕。
"别怕。"他拇指摩挲她腕间跳动的脉搏,"如今不同了。"
是啊,不同了。锦瑟望着镜中的自己——眼角已有了细纹,但眸光比少女时代更亮。而身后那个男人,眉宇间的戾气早已化作温柔细纹,唯有看向她时,仍带着当年的炽热。
"华年。"她突然转身环住他的腰,"我想要支红梅。"
沈华年挑眉:"这才十月..."
"就要。"她难得任性,"现在就要。"
沈华年大笑,捏了捏她鼻尖:"孕妇最大。"他披上外袍往外走,"等着,为夫去给你变出来。"
锦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她知道他是去城南花市——那里有家暖房专养反季花卉。这个曾经在沙场叱咤的男人,如今为她一支红梅奔波,想想都觉得奢侈。
晌午时分,沈华年果然带着红梅回来。不是一支,而是一整株栽在青瓷盆里的老梅,枝干遒劲如龙,花苞点点似血。
"放在哪儿?"他额上还带着汗珠,袍角沾满尘土。
锦瑟指了指临窗的矮几:"那儿,我抬眼就能看见。"
沈华年摆好花盆,又调整了几次角度,直到确保锦瑟在榻上休憩时能有最佳观花视角。他弯腰时衣领微敞,露出锁骨上一道淡疤——是当年为她挡箭留下的。
"傻子。"锦瑟招手让他过来,用帕子擦他额角的汗,"跑这么急做什么?"
沈华年捉住她手腕,在她掌心印下一吻:"怕你想我想得哭鼻子。"
"不要脸..."锦瑟笑骂,却被他趁机偷了个梅香清浅的吻。
冬至前夜,沈昭回来了。
小丫头长高了不少,藕荷色斗篷下已有了少女雏形。她给沈愿带了青州特产的芝麻糖,给沈昀捎了银铃铛手串,给父母则是一包珍贵的安胎药材。
"我自己配的。"她献宝似的展开药包,"师父说能安神养胎。"
锦瑟接过药包,闻到熟悉的星见草气息。沈华年则揉着女儿发顶,眼中满是骄傲:"路上顺利吗?"
沈昭点头,突然压低声音:"爹,周叔叔让我带话..."她看了眼锦瑟,"说皇上可能开春要来北疆巡边。"
沈华年表情纹丝未动:"知道了。"他转向锦瑟,"晚上吃饺子吧?昭昭最爱荠菜馅的。"
锦瑟会意,顺着他的话头张罗起来。但夜深人静时,她明显感觉丈夫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纱帐,在他眉宇间刻下深深的阴影。
"担心皇上召见?"她轻声问。
沈华年转身将她搂进怀里:"我在想..."他手掌轻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这孩子出生时,该有个堂堂正正的姓氏。"
锦瑟明白他的意思。虽然皇上恢复了沈华年的虚衔,但谋逆案始终未平反。若圣驾亲临...
"华年。"她握住他的手,"只要我们在一起,姓什么都不重要。"
沈华年沉默良久,突然道:"我今日去看了那株红梅。"他声音低哑,"有几朵已经开了。"
锦瑟知道他不想再谈朝堂之事,便顺着话头问:"好看吗?"
"好看。"他吻她发顶,"但不如你。"
月光移过窗棂,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锦瑟听着丈夫平稳的心跳,想起白日里沈昭悄悄告诉她的话——女医学堂的姑娘们都说,从未见过像沈将军这般疼妻子的男人。
"华年。"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昭昭说你是青州城的模范夫君。"
沈华年低笑,胸腔震动传到她后背:"那帮丫头懂什么。"他咬她耳垂,"我还能更模范..."
锦瑟笑着躲他的唇,却被他顺势压在身下。孕后他们很少亲热,此刻肌肤相贴,两人都有些情动。沈华年的吻比往日更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却在锦瑟颈侧留下个鲜明的印记。
"留印子了..."她小声抗议。
沈华年理直气壮:"宣示主权。"手掌却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腹,"程老说四个月后可以..."
锦瑟红着脸掐他:"老不正经!"
笑闹间,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华年警觉地抬头,却见门缝下塞进来张字条。他展开一看,是沈昭工整的字迹:"爹爹轻些,弟弟妹妹要睡觉。"
"这丫头!"沈华年耳根通红,却忍不住笑了。
锦瑟抢过字条,笑得肚子疼。笑着笑着突然"哎哟"一声,吓得沈华年立刻绷直了背:"怎么了?"
"没事。"锦瑟拉过他的手按在肚子上,"小家伙踢了一下。"
沈华年的表情瞬间柔软下来。他低头亲吻锦瑟的腹部,像在亲吻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月光静静流淌,将这一刻镀成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