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雪拥心扉

作品:《锦瑟思华年

    腊月里的第一场雪,下得铺天盖地。


    锦瑟裹着狐裘靠在窗边,看沈华年在院里铲雪。他脱了外袍只穿件靛青短打,肌肉线条随着铲雪的动作起伏,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场景莫名让她想起当年在王府初见——那个在雪地里练剑的冷峻将军,哪会想到有朝一日能为她做这些琐事。


    "娘亲!"沈愿突然冲进来,小脸冻得通红,"爹爹堆的雪人比我还高!"


    锦瑟笑着给女儿捂手:"慢些跑,当心滑..."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接着是沈昭的惊呼。锦瑟心头一跳,扶着腰疾步往外走,却见沈华年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原来是沈昀摔在了冰面上。


    小丫头倒没哭,只是银锁从衣领里滑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个奇异的光斑。沈华年抱起女儿时,那光斑正巧落在他靴尖上,竟显出几分青铜门纹路的轮廓。


    "疼不疼?"他拍掉沈昀裙摆上的雪粒。


    沈昀摇头,小手却紧攥着银锁:"爹爹看..."她指着那个正在消散的光斑,"月亮船。"


    沈华年眼神一凝。锦瑟知道他又想起了苗寨那些未解之谜,忙上前打圆场:"昀儿是想坐船了?等开春带你去青州看大船好不好?"


    小丫头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始比划想象中的大船。沈华年趁机向锦瑟使了个眼色——自打收到皇上要巡边的消息,他对任何异常都格外警觉。


    回屋后,沈华年亲自给沈昀换鞋袜。小丫头脚踝有些发红,他取来药油轻轻按摩,手法是跟程婴学的。锦瑟在一旁沏茶,看窗外又开始飘雪。那株红梅在雪中开得更艳了,像团凝固的火。


    "华年。"她递过茶盏,"周守备可有新消息?"


    沈华年摇头,接过茶抿了一口:"说是二月初二启程。"他顿了顿,"带着太子和...徐阁老。"


    茶盏在锦瑟手中轻颤。徐阁老正是当年主审谋逆案的重臣。她下意识抚上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第四个孩子。沈华年放下茶盏,大手覆住她的手背。


    "别怕。"他拇指摩挲她指节,"这回不一样。"


    锦瑟望进他眼睛——那里已不见当年的暴戾,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她突然想起那个雪夜,他浑身是血地闯入她闺房,眼中也闪着这样的光。


    "我才不怕。"她故意撇嘴,"是孩子踢了我一脚。"


    沈华年立刻单膝跪地,将脸贴在她腹间:"小混蛋,安分点。"语气凶狠,动作却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沈昭端着药盅进来时,正看见这幕。少女抿嘴一笑:"爹爹,安胎药煎好了。"


    药是沈昭按女医学堂的方子配的,加了星见草和北疆特有的雪莲。锦瑟接过药碗,发现碗底沉着几粒金箔——这是沈华年的主意,说是能镇心安神。


    "苦..."她喝了一口就皱眉。


    沈华年变戏法似的摸出个油纸包:"王婆家的蜜枣,最后一包。"


    沈昭识趣地退出去,临走还带上了门。锦瑟含着蜜枣,看沈华年从柜底取出个檀木匣。匣中是把精致的短剑,剑鞘上镶着七颗蓝宝石,排列如北斗。


    "给你的。"他递过短剑,"防身用。"


    锦瑟抽出短剑,寒光映亮了她惊愕的脸。剑身仅一掌长,却锋利无匹,柄上缠着防滑的银丝——明显是特意为她这个小手女子打造的。


    "我如今这样..."她指了指肚子,"还能使剑?"


    沈华年从背后环住她,手把手教她握剑:"这样..."他带着她的手腕轻转,"和这样..."剑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不需要力气,记住角度就行。"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带着茶香和药味。锦瑟后仰靠在他胸前,突然觉得这把剑像个隐喻——他正一点一点,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教给她。


    "傻子。"她轻拍他手背,"谁会在孕妇面前动武?"


    沈华年收剑归鞘,将短剑系在她腰间:"有备无患。"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暗了暗。


    小年这天,沈华年去了趟大营。


    锦瑟在厨房指挥包饺子,忽然听见院外马蹄声急。她擦着手出去,正看见沈华年翻身下马,肩头落满雪花。他脸色比天色还阴沉,进门就屏退下人。


    "徐阁老提前动身了。"他压低声音,"带着太子微服先行。"


    锦瑟手里的擀面杖"咚"地掉在案板上。徐阁老此举明显是冲着沈家来的——当年那桩谋逆案,本就疑点重重。


    "什么时候到?"


    "最迟元宵。"沈华年解下佩剑挂到墙上,"周守备说...太子对我编的《北疆兵要》很感兴趣。"


    锦瑟心头微动。那本兵书是沈华年这两年心血,连皇上都曾传旨褒奖。若太子真为此而来...


    "昭昭!"她突然唤道,"去把东厢书房收拾出来!"


    沈昭应声而来,手里还拿着捣药的铜杵。沈华年挑眉:"东厢?"


    "太子若来,总不能让人家住客房。"锦瑟笑得像只狐狸,"正好让昭昭露一手茶艺"


    沈华年恍然大悟——沈昭在女医学堂兼修茶道,正是为了这一天。他捏了捏妻子后颈:"夫人深谋远虑。"


    晚饭是羊肉馅饺子,沈愿吃得满嘴流油。沈昀却对饺子兴趣缺缺,小手指着窗外:"爹爹,月亮。"


    众人望去,只见一轮满月悬在雪原上空,亮得惊人。银光透过窗棂,正好照在沈昀的银锁上,折射出奇异的光斑。那光斑游移到墙壁,竟隐约显出几行文字——是苗文!


    沈昭眼疾手快地临摹下来。锦瑟心跳如鼓,却见沈华年镇定如常:"昀儿,给爹爹唱个月亮歌好不好?"


    小丫头果然被转移注意,用苗语咿咿呀呀唱起来。趁孩子们不注意,沈华年迅速抹去了墙上的光斑。锦瑟注意到他指尖有些发抖。


    守岁时,沈华年破例喝了酒。他借着酒劲把三个女儿都哄睡,然后拉着锦瑟去了书房。沈昭临摹的苗文摊在案上,旁边是沈华年这些年收集的苗寨资料。


    "是药方。"他指着那几个字符,"治'月蚀症'的。"


    锦瑟凑近看,那些扭曲的符号在她眼里如同天书:"星奴女儿那种病?"


    沈华年点头,突然揽住她的腰:"锦瑟,我有个猜测..."他声音发紧,"昀儿的银锁,可能是..."


    "圣女传承?"锦瑟直接点破,"我早想到了。"


    两人沉默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若真如此,沈昀与苗寨的羁绊远比想象中深。窗外风雪渐急,拍打得窗棂咯咯作响。沈华年突然吹熄蜡烛,在黑暗中紧紧抱住她。


    "不管发生什么..."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和孩子们第一位。"


    锦瑟在他怀里转身,借着雪光描摹他轮廓。岁月在这张脸上留下了痕迹,却让他更加棱角分明。她吻了吻他滚动的喉结:"我们是一体的。"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沈华年猛地将她压倒在书案上,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他的吻带着酒气和不安,手掌急切地探索着她衣襟下的曲线。锦瑟环住他脖颈,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看不见的阴霾。


    "回房..."她轻喘着推他。


    沈华年却已经扯开了她的腰带。月光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在满室书卷上投下晃动的剪影。锦瑟咬着他肩头抑制呻吟,恍惚听见院外传来守岁人的歌声。


    元宵节前,沈家来了不速之客。


    锦瑟正在绣小衣裳,忽听前院一阵骚动。她扶着腰出去,看见沈华年挡在院门口,对面站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如画却透着骄矜,身后跟着几个便装侍卫。


    "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沈华年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背肌却绷得笔直。


    锦瑟心头一跳。这就是当朝太子李容与!她忙要行礼,却被少年抬手制止:"夫人有孕在身,免礼。"声音清朗,眼神却老成得不像这个年纪。


    太子说是路过讨茶喝,眼神却不住往书房瞟。锦瑟会意,唤来沈昭煮茶。少女一袭藕荷色襦裙,举止端庄地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倒让太子多看了两眼。


    "听说沈小姐在青州学医?"太子接过茶盏,突然发问。


    沈昭不卑不亢:"略通皮毛,不及太医院万一。"


    锦瑟暗自喝彩。这番对答是她与沈华年反复教过的,既谦逊又不失体面。果然,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转向沈华年:"孤读过将军的《北疆兵要》,有个疑问..."


    谈话渐入正题。锦瑟借故退下,实则躲在屏风后偷听。太子所问皆是边防要务,沈华年对答如流,偶尔还展开舆图详解。当提到星见草时,太子突然话锋一转:"此草真能解百毒?"


    "夸大之词。"沈华年语气平淡,"不过对某些奇症确有奇效。"


    太子若有所思地摩挲茶盏:"徐阁老有个侄女,自小得怪病..."他抬眼,"想借将军药圃一观。"


    锦瑟手心沁出冷汗。这才是今日真正的来意!她悄悄往后院去,嘱咐沈昀立刻带着银锁躲进密室。小丫头出奇地配合,临走还抓了把星见草籽。


    前院的谈话持续到日影西斜。送走太子后,沈华年脸色阴沉如水:"三日后徐阁老到,指名要看昀儿。"


    锦瑟腿一软,被他扶住:"凭什么?"


    "说是..."沈华年咬牙,"怀疑我私藏苗寨圣女。"


    原来如此!锦瑟恍然大悟。当年沈华年平定苗乱时,确实有传言说他带走了圣女。如今徐阁老翻旧账,分明是要坐实他欺君之罪!


    "怎么办?"她攥紧沈华年衣袖,"要不带昀儿..."


    "不必。"沈华年冷笑,"我自有对策。"


    夜深人静时,锦瑟发现丈夫不在榻上。她披衣寻去,在祠堂找到他。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沈华年正焚香默立。烛光给他侧脸镀上金边,竟有几分神佛般的肃穆。


    "惊动你了?"他回头,伸手扶她。


    锦瑟摇头,与他并肩跪下:"在想什么?"


    沈华年沉默片刻,突然道:"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会不记得。那年冬夜,他浑身是血地闯入她闺房,像头受伤的困兽。她给了他栖身之所,而他给了她全新的人生。


    "华年。"她轻抚他紧蹙的眉头,"我们会没事的。"


    沈华年捉住她的手,在掌心印下一吻:"明日我送你们去青州。"


    锦瑟心头一震:"不!"她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说好的,一起面对!"


    沈华年眸色深沉如夜:"锦瑟,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是谁任性?"锦瑟挣开他的手,"你又要一个人扛?就像当年在苗寨?就像..."


    话未说完,腹中突然一阵绞痛。她弯下腰,冷汗瞬间浸透重衫。沈华年脸色大变,一把抱起她往卧房冲,同时厉声唤人请程婴。


    "你...你敢送走我..."锦瑟攥着他衣领忍痛,"我就...带着孩子跳车..."


    沈华年下颌绷得发白:"闭嘴!留着力气!"


    程婴来得很快。诊断后说是急火攻心引起的胎动不安,需立即静养。老医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华年:"将军,夫人如今最忌忧思。"


    一碗安胎药下去,锦瑟总算缓过劲来。沈华年守在床边,脸色比她这个病人还难看。窗外开始飘雪,沙沙地敲打着窗纸。


    "华年。"锦瑟虚弱地勾他手指,"我梦见孩子了...是个男孩...眼睛像你..."


    沈华年眼眶蓦地红了。他俯身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灼热而潮湿:"我答应你...不分开..."声音闷在她肌肤上,"我们一起..."


    锦瑟轻抚他发顶,感觉有湿热渗入衣襟。这个曾经铁血沙场的男人,如今为她落泪如雨。雪花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将夜色映得微明。


    "看..."她指向窗外,"下雪了。"


    沈华年抬头,眼中泪光未退。锦瑟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腹上,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律动。两人十指交扣,在雪光映照的床帷里,静候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