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春雪映梅
作品:《锦瑟思华年》 徐阁老到访那日,北疆下了场罕见的春雪。
锦瑟站在廊下看沈华年扫雪,他每挥一下扫帚,肩背肌肉就在薄衫下起伏如浪。腹中的孩子突然踢了一脚,她扶住廊柱轻喘——这孩子近来愈发好动,像知道外面正酝酿风暴。
"进去吧。"沈华年不知何时来到跟前,掌心贴在她腰后,"外头凉。"
他指尖还沾着雪粒,贴上肌肤时激起一阵细微战栗。锦瑟握住他手腕,发现脉搏比平时快了许多。这个看似镇定的男人,其实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
"昀儿呢?"
"跟昭昭在药圃。"沈华年扫了眼院门,"陈岩盯着路口。"
锦瑟点头。这几日他们做了万全准备:沈昀的银锁藏在特制荷包里,药圃移栽了普通草药遮掩星见草,连沈愿都被送去周守备府上做客。可这些安排越周全,她心里越不安——就像暴雪前的寂静,压得人透不过气。
午时刚过,陈岩急匆匆跑来:"大人,车驾到山口了!"
沈华年眼神一凛,突然捧住锦瑟的脸:"记住,无论发生什么..."
"我们一起。"她截住话头,踮脚吻了吻他紧绷的下颌。
徐阁老的马车比预想中简朴,灰扑扑的帷幔毫无纹饰。老人下车时,锦瑟险些没认出来——当年那个锦衣玉带的权臣,如今只穿着寻常儒衫,连须发都白了大半。唯有那双眼睛仍锐利如鹰,扫过庭院时像在搜寻猎物。
"沈夫人。"他拱手行礼,目光在她腹部停留片刻,"叨扰了。"
锦瑟还礼,故意显出行动不便的样子。沈华年上前一步挡住她:"阁老远道而来,请先进屋喝杯热茶。"
堂屋里,沈昭正娴熟地烹着雪水。少女今日特意梳了双环髻,藕荷色襦裙衬得肤若凝脂。徐阁老多看了两眼,突然道:"这位是..."
"小女沈昭。"沈华年语气平淡,"在青州学医。"
徐阁老接过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可是周守备推崇的那位女神医?"他啜了口茶,"听说能用星见草治癔症?"
锦瑟心头一跳。这老狐狸分明有备而来!她正欲插话,腹中孩子突然猛踢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沈华年立刻起身搀扶:"夫人不适?"
"无妨。"锦瑟勉强笑笑,"孩子顽皮..."
徐阁老却突然上前:"老夫略通医术,可否..."
"不必。"沈华年挡在中间,语气已带锋芒,"拙荆自有程太医照料。"
气氛骤然紧绷。沈昭适时呈上点心:"阁老尝尝北疆的奶酥,用雪水调的茶最是相配。"
老人精明的目光在父女俩之间转了个来回,终是坐回椅中。话题转向无关紧要的边塞风物,但锦瑟注意到,徐阁老的眼神总往药圃方向飘。
茶过三巡,老狐狸终于亮出爪子:"听闻将军收养了个苗女?"
堂屋骤然寂静。锦瑟捏紧了袖中短剑,听见沈华年平静道:"是义女沈昀,今年五岁。"他直视徐阁老,"阁老要见见吗?"
这般坦荡反倒让徐阁老迟疑了。他捋须沉吟:"听闻此女身有异象..."
"昀儿!"沈华年突然朝门外唤道,"来见客。"
锦瑟险些惊跳起来——他们明明说好要藏起沈昀的!但更让她震惊的是,走进来的小丫头根本不是沈昀,而是穿着沈昀衣裙的沈愿!
"给大人请安。"沈愿像模像样地行礼,哪有平日半分顽皮。
徐阁老眯起眼:"小姑娘,听说你会念苗语?"
"会呀!"沈愿张口就唱,"月亮掉下来,阿嬷接住它..."竟是那首童谣!
锦瑟死死掐住掌心。她这才明白沈华年的计策——沈愿与沈昀本就年纪相仿,又都继承了父亲的眉眼,稍作打扮足可乱真。而这首童谣,定是沈昭教她背的。
徐阁老显然失望了。他敷衍地夸了沈愿两句,话锋一转:"听闻将军药圃颇有奇珍,不知..."
"阁老请。"沈华年起身引路,背在身后的手对锦瑟比了个手势。
药圃里积雪已扫净,程婴正带着"沈昀"辨识草药。小丫头转身行礼时,锦瑟再次震惊——这次扮沈昀的竟是沈昭!少女将身高伪装得恰到好处,连沈昀惯常的抿嘴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是星见草?"徐阁老指着角落里几株蓝色小花。
程婴捋须:"不过是寻常蓝萤草,星见草需在苗寨深山中..."
老狐狸终于绷不住了:"沈将军,明人不说暗话!太子殿下需要星见草治病,皇上口谕命你全力配合!"
沈华年面不改色:"臣确有种植,但药性不及原生。"他直视徐阁老,"若殿下需要,臣可亲自回苗寨采摘。"
锦瑟恍然大悟——原来太子微服私访是为求药!难怪对《北疆兵要》只是泛泛而谈。但徐阁老显然另有所图,否则不会死咬"圣女"不放。
"不必了。"徐阁老冷笑,"圣女的银锁就是最佳药引,交出来吧。"
院中空气瞬间凝固。锦瑟看见沈华年背肌绷紧,那是他动手的前兆。她急忙上前一步:"阁老明鉴,小女哪来什么银..."
"沈夫人!"徐阁老突然从袖中抖出卷轴,"这是当年苗寨呈上的密报,上面清楚记载——沈华年私带圣女离寨,那女孩颈有银锁,锁上刻有月纹!"
锦瑟眼前一黑。腹中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耳边嗡嗡作响。朦胧中看见沈华年接住她下坠的身体,听见他厉声唤程婴。徐阁老的声音忽远忽近:"若交不出银锁,便是欺君之罪..."
"闭嘴!"沈华年的怒吼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我夫人若有闪失,徐明堂,我要你九族陪葬!"
锦瑟在剧痛中浮沉。
恍惚回到多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蜷缩在床榻上,而沈华年浑身是血地破窗而入。记忆碎片如走马灯旋转:苗寨的青铜门,沈昀的银锁,墙上闪现的苗文...
"夫人!"沈华年的声音穿透迷雾,"看着我!"
锦瑟奋力睁眼,看见丈夫血丝密布的双眼。他跪在产床前握着她的手,腕上还有她掐出的血痕。程婴在床尾忙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药香。
"孩子..."
"别管孩子!"沈华年声音嘶哑,"我要你活着!"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锦瑟在剧痛中听见徐阁老在门外高喊"交银锁可请太医",听见沈昭冷静地反驳"家师在此无需外人"还听见沈愿带着哭腔的"娘亲加油"...
"华年..."她攥紧丈夫的手,"银锁..."
沈华年将她的手贴在脸颊:"在昀儿身上。"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让陈岩带她躲进密室了。"
锦瑟想笑又想哭。这个傻子,到这时候还记着她的坚持。又一波宫缩袭来,她疼得弓起身子,指甲深深陷入沈华年掌心。
"用力!"程婴急呼,"看见头了!"
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长,婴儿嘹亮的啼哭终于划破紧张空气。锦瑟脱力地瘫软,看见程婴捧着个红通通的小肉团:"恭喜将军,是个公子!"
沈华年却只盯着她:"锦瑟?锦瑟!"声音里满是惊恐。
程婴麻利地处理着脐带:"夫人无碍,只是力竭。"他将婴儿裹进襁褓,"小公子嗓门洪亮,像极了将军当年。"
屋外突然传来骚动。沈华年将婴儿交给稳婆,按剑而起:"徐阁老,内子生产不易,请回吧!"
"沈将军!"徐阁老竟推门而入,"太子病情危急,今日必须..."
话音戛然而止。老狐狸瞪大双眼看着床榻——锦瑟虚弱地靠坐床头,怀中抱着新生儿。而站在她身侧的,是颈戴银锁的沈昀!
小丫头不知何时从密室出来的,此刻正用清澈的目光直视徐阁老:"大人要我的锁?"
锦瑟心跳几乎停止。她看着沈昀解下银锁,看着徐阁老贪婪地伸手,看着沈华年绷紧的背脊...千钧一发之际,沈昀突然将银锁按在新生儿额头,用苗语念了串咒文。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银锁突然泛出柔和白光,锁面浮现出与墙上如出一辙的苗文!徐阁老踉跄后退:"妖...妖女!"
"这是药方。"沈昭突然展开一幅绢布,"银锁感应到新生儿纯净之气,显现出完整药方。"她直视徐阁老,"学生已誊写下来,请阁老转呈太子殿下。"
徐阁老将信将疑地接过绢布,待看清内容后脸色大变:"这...这是..."
"《神农本草经》失传的第七卷。"程婴捋须道,"老朽年轻时在苗寨见过残篇,专治血脉淤堵之症——想必太子是此症?"
老狐狸的嚣张气焰顿时萎了。他攥着药方进退两难,最终悻悻拱手:"若药方有效,太子必有重谢;若无效..."
"若无效,"沈华年冷声道,"沈某亲自去苗寨取药引。"
送走徐阁老,锦瑟终于瘫软在丈夫怀中。沈华年轻抚她汗湿的发,将新生儿小心地放在她胸前:"看,我们的儿子。"
小家伙皱巴巴像只小猴子,却有一双肖似父亲的剑眉。锦瑟用指尖轻触他脸颊,突然发现沈昀的银锁又回到了小丫头颈间,此刻安静如常。
"昀儿..."她虚弱地唤道。
沈昀走到床边,将银锁贴在弟弟额头:"沈曜。"她认真地说,"弟弟叫沈曜。"
满室俱静。锦瑟望向丈夫,发现他眼中噙着泪光。曜,日光也,与"昀"字相映成趣。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第一个能堂堂正正姓沈的孩子。
"好。"沈华年俯身将全家搂住,"就叫沈曜。"
沈曜的满月宴办得简单却温馨。
徐阁老带回药方后,太子病情果然好转。皇上龙颜大悦,非但没追究"圣女"之事,还赐了沈曜一块长命锁。锦瑟将御赐之物收在匣中,只给儿子戴沈华年亲手打的小银镯。
"夫人。"沈华年抱着儿子进屋,"看爹给你带什么了?"
锦瑟正给沈曜喂奶,抬头见丈夫手里晃着支红梅。春雪初融,这花也不知他从哪寻来的,娇艳欲滴地衬着他粗糙的大手,有种奇异的美感。
"疯子。"她笑着嗔怪,"大冷天..."
沈华年将红梅插在床头的玉壶春瓶里,俯身吻了吻她额头。沈曜在母亲怀里吐着奶泡,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父亲看。窗外,沈愿正追着两只猫儿疯跑,沈昭在药圃教沈昀认草药,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华年。"锦瑟突然说,"我想回江南看看。"
沈华年正逗弄儿子的小手,闻言抬头:"等曜儿再大些。"
"带着孩子们。"锦瑟补充,"去看我长大的地方。"
沈华年目光柔软下来。他坐到床边,将妻儿一起搂进怀中:"好。"简单一个字,却承载了太多承诺。
锦瑟靠在他肩头,看窗外沈昀的银锁在阳光下闪烁。小丫头正学着姐姐的样子给草药浇水,动作稚拙却认真。那枚曾引发风波的银锁,如今安静地贴在她胸前,像个普通的饰物。
"昀儿的事..."她轻声问,"真的过去了?"
沈华年沉默片刻:"皇上既已认可药方,就不会再追究。"他捏了捏她手指,"至于徐阁老...太子似乎对他很不满。"
锦瑟了然。政治漩涡中的浮沉,他们早已习惯。但孩子们不该卷入这些——沈昭该安心学医,沈愿该自由奔跑,沈昀该...做她自己。
"华年。"她突然问,"若昀儿真是圣女..."
"那又如何?"沈华年打断她,"在我眼里,她只是沈昀。"他低头逗弄儿子,"就像曜儿,只是我们的儿子。"
沈曜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父亲的手指。那笑容纯净如初雪,仿佛能洗净世间一切纷扰。锦瑟心中块垒顿消,仰头吻了吻丈夫长着胡茬的下巴。
"我饿了。"她撒娇道,"想吃你煮的长寿面。"
沈华年挑眉:"产妇不能吃咸..."
"就一口!"锦瑟耍赖,"今天可是你儿子满月!"
沈华年无奈,将儿子放回摇篮,起身去厨房。锦瑟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想起当年那个冷硬如铁的将军,如今竟能为她洗手作羹汤。
沈曜在摇篮里咿呀出声。锦瑟俯身轻摇,看见儿子腕上的小银镯闪闪发亮——那是沈华年照着苗银工艺打的,镯内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小字。
窗外春光正好。沈昭在教沈愿背《千金方》,沈昀蹲在药圃边看蚂蚁搬家。厨房传来沈华年剁葱花的声响,混合着面汤的香气飘满小院。
锦瑟轻轻哼起江南小调,怀中的沈曜渐渐合上眼睛。一滴泪无声滑落,洇在婴儿柔软的襁褓上——这是喜悦的泪,是历经千帆后,终于靠岸的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