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百日惊鸿
作品:《锦瑟思华年》 沈曜百日这天,青州城来了圣旨。
锦瑟正在给儿子试穿新做的虎头鞋,忽听前院一阵骚动。她推开窗,看见沈华年跪在香案前,玄色衣袍被春风拂动,背脊挺得笔直。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副将沈华年忠勇可嘉...特赐还爵位,食邑千户..."
锦瑟手中的针线笸箩"啪"地落地。她紧紧抱住懵懂的沈曜,眼眶阵阵发热——这道圣旨意味着,长达五年的"戴罪之身"终于洗清!
"娘亲!"沈愿风风火火冲进来,"爹爹又是将军啦?"
锦瑟抹去眼角湿意:"小声些,弟弟刚睡着。"她望向窗外,传旨太监正凑在沈华年耳边说着什么,丈夫眉头微蹙,却还是恭敬地接过圣旨。
前脚送走天使,后脚周守备就登门道贺。锦瑟在屏风后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徐阁老被革职了!太子亲自查的他贪腐案..."沈华年似乎并不意外,只问:"星见草用上了?"
"神了!"周守备拍腿,"按沈小姐誊写的方子,三剂药下去,太子咳血的毛病就止住了..."
锦瑟心头一动。难怪皇上突然恢复沈家爵位,原来是沈昭的药方立了大功。她低头看怀中熟睡的沈曜,小家伙浑然不知自己出生当日,那枚银锁竟改变了全家命运。
"夫人。"沈华年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今日设宴?"
他逆光而立,腰间重新佩上了那枚青铜将印,整个人如出鞘利剑般锋芒毕露。锦瑟恍惚看到了五年前那个名震京华的骠骑将军,只是如今他眼中多了几分温柔牵绊。
"都准备好了。"她将孩子交给乳母,起身为丈夫整理衣襟,"请了周守备和程老,还有昭昭的师父..."
沈华年突然握住她手腕:"锦瑟。"他声音有些哑,"我们回家吧。"
锦瑟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京城那座将军府。当年仓皇离京时,她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却...
"再等等。"她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等曜儿满周岁,路上稳妥些。"
沈华年低头蹭了蹭她鼻尖:"听夫人的。"
这声"夫人"叫得百转千回。锦瑟突然想起当年在王府,他每次来请安都冷着脸唤她"王妃",哪会想到有朝一日能这般缱绻。她笑着推他:"快去前厅吧,周大人该等急了。"
宴席摆在正午。锦瑟特意让沈昭坐在程婴身边——少女今日穿着杏红襦裙,发间一支银簪是青州女医学堂的奖赏。当周守备举杯夸赞"女神医"时,小丫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昭昭出息了。"锦瑟小声对沈华年道,"比你当年强。"
沈华年正给沈愿剥虾,闻言挑眉:"我像她这么大时,已经..."
"已经能把箭靶射成刺猬。"锦瑟截住话头,"你说了八百遍了。"
沈华年低笑,将剥好的虾仁分她一半。虾肉鲜甜,蘸着姜醋更显滋味。锦瑟吃得眉眼弯弯,没留意丈夫目光一直流连在她唇边。直到他伸手抹去她唇角酱汁,又自然地将手指含入口中,她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不正经..."她小声嗔怪,在桌下轻踢他靴尖。
沈华年趁机勾住她脚踝,拇指在纤细的骨节上暧昧地画圈。锦瑟挣了挣没挣脱,反倒被他得寸进尺地撩起裙角,指尖顺着小腿一路上滑...
"沈将军!"周守备突然举杯,"末将敬您一杯!"
锦瑟如蒙大赦,慌忙抽回脚。沈华年面不改色地饮尽杯中酒,桌下的手却不安分地捏了捏她掌心。这隐秘的亲昵比方才的挑逗更让人心跳加速,锦瑟借着布菜掩饰发烫的脸颊,没注意沈昀何时离了席。
直到后院传来银铃声,锦瑟才警觉小丫头不见了。她匆匆离席,顺着声音寻到药圃——沈昀正蹲在星见草丛中,银锁垂在蓝莹莹的花朵上,折射出奇异的光斑。
"昀儿?"锦瑟轻声唤道。
小丫头抬头,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着天光:"阿嬷说...要下雨了。"
锦瑟心头一跳。晴空万里哪有雨意?她刚要询问,忽见沈昭疾步而来:"娘亲!太子殿下的车驾到城门口了!"
太子来得比预想中快。
锦瑟匆忙整理衣冠时,前院已响起参拜声。她抱着沈曜出去时,正看见李容与扶起行礼的沈华年。少年太子比上回见面气色好多了,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人如修竹,唯有腰间蟠龙玉佩彰显着身份。
"沈夫人。"太子向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曜身上,"这位就是小公子?"
锦瑟福身行礼,将儿子往前送了送。沈曜恰在此时醒来,不但没哭闹,反而冲着太子咯咯直笑。少年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竟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蛋。
"好孩子。"他解下玉佩塞进襁褓,"孤与你有缘。"
满院俱惊。蟠龙玉佩可是储君信物!沈华年刚要推辞,太子却摆摆手:"孤此番微服前来,一为谢沈小姐救命之恩,二来..."他看向药圃方向,"想亲眼看看星见草。"
锦瑟后背沁出冷汗。沈昀还在药圃!她正欲示意沈昭去带妹妹回避,太子已大步往后院走去。众人慌忙跟上,却见药圃空空如也——只有几株星见草在风中摇曳,蓝花瓣上沾着晨露,像谁匆匆离去时洒落的泪滴。
"此草果然神奇。"太子俯身轻触花瓣,"花色如星,名不虚传。"
沈华年不动声色地挡在某个方向:"殿下若需要,臣可..."
"不必。"太子直起身,"孤已命人在宫中辟了药圃。"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华年,"沈将军何时回京?父皇很是惦念。"
锦瑟捏紧了怀中襁褓。这才是太子真正的来意——替皇上探沈家的态度。她望向丈夫,见他拱手答道:"待幼子满周岁,臣即携家眷返京。"
太子满意地点头,突然话锋一转:"听闻将军有位义女,今日可有幸一见?"
空气瞬间凝固。锦瑟感觉沈曜在怀中扭动,小手无意识地抓挠她衣襟。沈华年面不改色:"小女顽劣,怕是冲撞了殿下。"
"无妨。"太子微笑,"孤只是好奇..."
话音未落,药圃深处突然传来银铃声。锦瑟心头猛跳——是沈昀!她眼睁睁看着小丫头从藏身处走出来,银锁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太子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钉在那枚银锁上。
"过来,孩子。"他蹲下身,伸出一只手。
沈昀站着没动,小手紧攥着银锁。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沈曜突然在锦瑟怀里大哭起来。太子注意力被转移,皱眉道:"小公子怎么了?"
"许是饿了。"锦瑟趁机后退,"臣妾先行告退。"
她匆匆回到内室,刚解开衣襟喂奶,房门就被轻轻推开。沈华年闪身进来,反手落了闩。他额头有层细汗,眼神却异常明亮:"太子走了。"
锦瑟长舒一口气:"昀儿呢?"
"跟昭昭在厨房。"沈华年坐到她身边,指尖轻抚沈曜的脸蛋,"小家伙哭得真是时候。"
锦瑟低头看儿子。小东西哪还有半点哭相,正咕咚咕咚吃得欢实,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像只偷了腥的猫儿。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们父子..."
沈华年低笑,俯身吻了吻她发顶:"我的种,当然机灵。"
这骄傲的语气让锦瑟心头一软。她空着的那只手抚上丈夫脸颊,新冒出的胡茬蹭着掌心,微微刺痒。沈华年顺势将脸埋进她颈窝,呼吸灼热:"锦瑟..."
"不行。"她红着脸推他,"大白天的..."
沈华年却已经解开了她腰间系带:"太子赏的玉佩,我看看..."
这借口拙劣得可笑。锦瑟正要抗议,乳母突然在门外咳嗽:"将军,周大人说要告辞..."
沈华年额头青筋直跳:"让他滚!"
锦瑟笑得浑身发颤,惊得沈曜吐出奶头抗议。屋外脚步声仓皇远去,屋内春光正好。沈华年趁机将她压进锦被,带着薄茧的手掌探入衣襟...
"你..."锦瑟喘着气推他,"宴席还没散..."
"管他呢。"沈华年咬开她颈间盘扣,"我饿了。"
太子离开三日后,沈家收到了京城来的家书。
锦瑟在窗前展信,沈曜在她膝上咿呀学语。信是沈华年堂兄写的,说将军府已着人打扫,只等他们回京。字里行间透着久违的亲热,仿佛当年疏远沈家的不是这族人一般。
"势利眼。"沈华年从身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当年我下狱时,他们可是第一个撇清关系的。"
锦瑟侧脸蹭了蹭他胡茬:"总归是亲人。"她顿了顿,"真要回京?"
沈华年沉默片刻,突然抱起沈曜举高高:"儿子,想不想看京城的大宅子?"小娃娃笑得口水直流,小手乱抓父亲发冠。
锦瑟望着父子俩嬉闹,思绪却飘回那座森严的将军府。她曾在那里度过最煎熬的岁月,如今真要带着孩子们回去吗?窗外的星见草在风中摇曳,蓝莹莹的花瓣像无数只注视着她的眼睛。
"舍不得?"沈华年不知何时凑过来,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
锦瑟诚实点头:"这里...才是家。"
沈华年眸色转深。他放下沈曜,从柜中取出个锦盒:"看看。"
盒中是张地契——北疆五百亩良田,还有他们现在住的这处宅院,全数落在了锦瑟名下。她震惊地抬头,见丈夫眼中含着笑意:"喜欢这儿,我们就留着。京城...偶尔回去看看就成。"
锦瑟喉头一哽。这男人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就把她每句话放在心上。她抚过地契上鲜红的官印,突然发现日期是去年:"你早就..."
"从决定种星见草那刻起。"沈华年吻她指尖,"我就知道咱们会在这儿扎根。"
沈曜突然咿咿呀呀地爬过来,小手拍打地契,留下个湿漉漉的爪印。锦瑟笑着将儿子搂进怀里,感觉沈华年的手臂也环了上来。一家三口在晨光中相拥,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幅温馨的年画。
午后,锦瑟在药圃找到了沈昀。小丫头正对着星见草唱歌,调子是那首苗寨童谣。银锁在花丛中闪着微光,映得她小脸如梦似幻。
"昀儿。"锦瑟蹲下身,"想阿嬷了吗?"
沈昀摇头,却说了句苗语。锦瑟心头一跳——这发音太像阿钰念过的某种咒文。她刚要细问,沈昭匆匆而来:"娘亲,程爷爷说星见草可以移栽了!"
果然,那些蓝莹莹的小花旁冒出了许多嫩苗。锦瑟小心地挖出一株,忽然想起什么:"昭昭,你誊写的药方..."
"是银锁上的。"沈昭压低声音,"但最后三味药...是我和程爷爷加的。"
锦瑟愕然。难怪太子病好得那么快,原来真正的苗寨秘方从未外泄!她望向沈昀颈间的银锁,突然明白了丈夫的深谋远虑——这枚锁,或许永远都该留在沈家。
"娘亲。"沈昭犹豫道,"太子邀我去太医监修习..."
锦瑟手一抖,花苗差点落地。太医监是皇家直属,若能进去,沈昭的医术必将大成。可京城那潭浑水...
"你想去吗?"
沈昭眼睛亮如星辰:"想!"
锦瑟轻叹。这孩子骨子里的倔强,像极了当年的沈华年。她替女儿理了理衣领:"等你爹回来..."
"我同意。"沈华年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但有个条件。"
父女俩同时转头。沈华年抱着沈曜站在篱笆外,夕阳给他轮廓镀上金边:"得让周守备派兵护送。"
沈昭欢呼着扑向父亲,差点撞掉沈曜的小帽子。锦瑟望着他们闹成一团,忽然觉得回京或许没那么可怕——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晚饭后,锦瑟在书房写回信。沈华年端来参茶,见她写"暂居北疆",挑眉道:"不回了?"
锦瑟抿嘴一笑:"等昀儿再大些。"她蘸了蘸墨,"况且你的药材基地才刚起步..."
沈华年从背后拥住她,下巴蹭着她发顶:"都听夫人的。"
窗外,星见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沈昀的歌声若隐若现,银铃声与虫鸣交织成曲。锦瑟搁下笔,仰头承接丈夫落下的吻。沈曜在隔壁咿呀学语,沈愿不知在嚷什么,沈昭的读书声清朗如泉——这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岁月,他们的锦瑟年华。

